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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日薄西山, ...

  •   日薄西山,天光渐晚,海面鳞波璨璨,远航的商船缓缓泊岸。

      一面白底洒金的锦旗挂在当先的桅杆顶上,被海风吹得猎猎飘舞,依稀可见上头五彩丝线密绣的“鸿宝”二字——这是宁州大商号鸿宝斋的福船,历经数月航旅,踌躇开拔,满载而归。

      宝船停当妥了,四个杂事协力搭下一块坚实的榉木艞板,候在岸边的几名吏目便顺板而上。甲板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但见一位华服老者偕同一锦衣青年率先迎接上去:“列位大人,好久不见了。”顿了一顿,方问道,“往常靠港阅实,上来的大人不过一二,老拙愚驽,不知今日缘何这样大阵仗?”

      “雷伯,今时不同往日啦。”一名吏目答道,“眼瞅着腊月将近,闭市在即,海关上自然得更加慎重。”

      又一吏目接口:“况且等开春过完年,恐怕皇上銮驾亲临,提举大人百般叮嘱,咱们市舶司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务令这几个月太太平平,干干净净。”说罢又玩笑道,“雷伯,你们鸿宝斋的船,可不会藏私吧?”

      鸿宝斋魏氏乃宁州数一数二的巨贾,海上经营二十余年,雷伯总理海务,与这平津市舶司再相熟不过,对官府章程亦是信手拈来,闻得此言,只点头微笑:“不敢。”

      他身边的锦衣青年却不由面色一紧,欲言又止:“雷伯……”

      雷伯温和应声:“您说。”

      那青年没能道出后文来。一名未曾说话的吏目一面复核公验,一面不经意似的问道:“雷伯,这位公子品貌不凡,却眼生得紧,不知是哪家贵人?”

      “韦大人,这是老拙的少东家。”

      “哦?”那吏目恍然大悟,“难怪有这样的气派——魏少爷是头次出海吧?”

      锦衣青年讷讷点头,额角慢慢浸出汗来。韦姓吏目冷眼打量,心中不禁起了疑窦,又问他道:“魏少爷可是身体不适?怎么脸色这样差。”

      “没……没有。”

      雷伯岔口进来:“韦大人,我家少爷是老来子,自幼养得金娇玉贵,弱冠前都没出过宁州地界,胆子细了点,望您体谅。”

      韦姓吏目也不再多言,将公验收拣起来,笑道:“我到处转转,不妨事吧?”

      “无妨,无妨,您自便即可。”

      众吏各司其职,早已四散,唯独他落在最后。见他朝货舱去了,锦衣青年稍稍松了口气,而后却仍惴惴不安:“雷伯,他……他不会发现吧?”

      “……但愿。”雷伯低声道,“便是发现了,咱们也并非回天乏术。”

      “当真?”青年喜上眉梢,“那就好,那就好。可吓死我了……”

      雷伯叹了口气,终究忍不住轻叱:“少爷,您未免太胡来了!税赋事小,违律事大!外邦藩女怎可贸然带她回……”

      “雷伯!”青年有些激动,“可她怀了我的骨肉,我总不能……”

      “糊涂!”雷伯愈发上火,“老爷叫您出去历练,是指望您将来扛起鸿宝斋这块金字招牌,谁知道您……竟这样不成器!就算这里侥幸揭过了,等回了逸仙府,老爷那里您也逃不过去!”

      青年顿时蔫了下去,喃喃道:“我……我不过是带回来一个女人……”

      雷伯又是一声冷笑:“咱们的公验上可也没写说准行买入人口事宜,此举与走私何异?我朝海贸向来律令严苛,开禁也不过二十多年,买进人口手续繁琐,要去别处通关,今年前绝无可能放行。您私心偷渡她,真查了出来,可也是百口难辩。”

      邺朝建立不过五十年,海关即已三禁三开,直到先皇时期才彻底松了口,但临近年底仍得闭关,待次年春分后再开。是以商船若计划年底返航,往往都会赶在十二月前靠港。

      青年弱弱分辨:“但……但是……总不能叫她怀着身子,还同我在外漂泊几个月……”

      雷伯见他惶遽委屈,知他心思单纯,终是按捺住嘴边的责骂,低声长叹:“您啊!您真是……叫我怎么说您!”

      青年自知行为荒唐,然而实在舍不下那柔媚多情的胡姬,只好祈祷:“但愿……”

      ***

      咚咚,咚咚。

      从走廊里传来闷闷的脚步声,仿佛是小孩子蹦蹦跳跳地经过。程程彻底没了睡意,动了动发麻的手臂,缓缓睁开眼睛。

      夜灯的朦胧光晕首先映入眼帘,室内景象模糊,她转转眼珠,感到眼睛十分疲倦——但是还好,还能看见。房间似乎在极轻微地摇晃,“埃德曼二世”号无愧于它的宣传,沉稳得像一头漫步平原的大象。

      在这样近乎于无的温柔摇曳中,她难得放空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在哪,为什么,忘了所有的悲恸、绝望与恐惧;然而几秒种后,这一切如同涨潮的海浪,稍退几尺,再猛进数丈。

      熟悉的温热袭上眼睑,她的泪水在瞬间打湿了睫毛。但她勉力压抑着,没让它们当真流到脸上。
      不许哭。她默默命令自己,不许哭,你的眼睛不能再哭了。

      是的,上回的例行检查,情况不容乐观。她的近视度数又加深了,医生一面检查眼底,一面嘟哝着“……好厚……青光眼”,把她吓得冷汗涔涔——不幸而又万幸的是,在查过眼压之后,医生得出结论“正常,不用管”。她当然将信将疑,医生却笑着安慰:“你是高度近视,视网膜偏薄,很正常。注意不要做剧烈运动和重体力活,避免受伤。”

      十天之后,她又去了一趟眼科,因为左眼虹膜边、眼白上的轻微出血并没有完全消失,虽然相比十天之前有所好转——简单的检查过后,医生仍旧主张不用药。她不安地提到眼睛的不适感,医生也依然笑着安慰:“沙眼会痛,高度近视眼睛也会痛——没事儿啊,今后或早或晚,你的玻璃□□化,还会看见很多黑影呢。”

      医生的预言让她的心被焦虑和恐惧攥得更紧了。她胆战心惊,夜不能寐,生怕闭上眼再睁开就看不见这个世界了——虽然这个世界是如此冷酷。

      这种抓心的恐惧甚至险险盖过了骤失至亲的痛苦,她不敢再放任自己没日没夜的痛哭流泪了,尽管悲伤从没离开过。

      程程坐了起来,室内开着空调,一点不冷。打开灯,眯着眼睛穿上了保暖内衣和高领羊绒衫,然后从床头柜上摸到那副细边的黑色钛框眼镜,戴上。世界焕然一新。

      这副眼镜还是读大一时配的。那家眼镜店的验光差强人意,配出来的眼镜戴着发晕——那会儿她两眼的度数差距挺大,所以很少使用,常戴的还是高二在医院配的那副。大学毕业半年后,她鼓起勇气再去验光,托手机和自控力差的福,成功迈过六百度的门槛,高中那副眼镜这才被弃置了。出于某种难言的逃避心理,她没配新镜,姑且将就那副中高度数的,反正也比过去看得清楚得多。

      咚咚,咚咚。

      又响起几道闷闷的脚步声。

      程程微蹙眉,过道上铺着厚地毯,隔音效果不错,不知哪个调皮的小孩闹出这么大动静。她一面腹诽,一面扣上裤头的纽扣,心不在焉地回忆游轮之后的航线——今天大概要进入北极圈了吧?北极……要不要穿雪地靴?不过待会儿只是去餐厅的话,不用裹太严实,可以先穿着运动鞋……她一边想,一边趿拉着拖鞋进浴室洗漱。

      浴室干净明亮,光线温暖得几乎令人发热。她贴着镜子细细检查眼睛,左眼虹膜边上的血痕已经看不到了,但眼球上还是弥漫着许多细血丝,上下转转,能看到被眼皮遮盖的一些乌青斑块,下眼睑内充血严重。

      程程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十二月底了,过几天到了新年,她就算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一年半,无业,单身,健康堪忧,貌不出众,没什么财产,眼下还算举目无亲——两个多月前,与她相依为命多年的妈妈不幸离世了,而她爸爸,在赠送了十万慰问金后便立刻警告她好自为之——事实上这是他离婚二十年来头次给长女送钱,却带着令人难过的决绝之意。也多亏这笔钱,才能让她在崩溃的边缘逃一般躲进这艘远离故土的游轮里。

      远洋是世外之地,极北的寒冷冻结了她焦灼的绝望。

      程程用毛巾轻轻擦拭脸上的水,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隔着毛巾将脸埋进手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呜咽。

      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等她从浴室出来,已经过了半个钟头。她穿起白色的运动鞋,俯身系鞋带时,在地毯上发现了昨夜掉下去的一支HB铅笔和一块橡皮擦,于是顺手拾进了裤袋。鞋带刚刚系好,她就听见门外响起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侬日撒西宁?!”

      这是……方言?中国方言?程程有些诧异,从她上船到现在,还没有真的看到过一个同胞,印象中住在周围房间的似乎也都是白人。那句喝问过后,门外又恢复了安静。她蹑手蹑脚地朝房门走去,顺手捞下挂在壁挂上的一件黑色长羽绒服和羊绒围巾。

      就在她一面将手搭上门把,一面凑近猫眼,试图往外窥探时,原本平稳的游轮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re's an unknown bump ahead. Please be safe and calm……”

      广播里及时响起了女声的温柔提示。程程猝不及防,身体由于冲击力向旁边摔去,情急之下她抓紧了门把手,门把便也被紧握着它的那只手带得转动起来。

      又是一下剧烈的颠簸!

      程程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倒,而房门就这样被拉开了。

      ***

      “少爷!少爷!救救我!救救我啊!少爷!”

      “大人……她……她怀孕了啊……她……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少爷,不可妨碍公差!”

      眨眼间风平浪静,唯有奇怪的喧闹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程程的左手还斜在身前,握成圈,圈里金属质感的门把手却已不复存在。灯光熄灭,暖气消失,脚下不再是厚软的地毯,墙上也没铺设暗纹素雅的壁纸,整间房阴暗潮湿——还是木结构。

      程程瞠目结舌,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瞎了。

      但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还能看清周遭的物事——于是先松了口气,而后才猛然惊惧起来——虽然不知道游轮的材质,但显然,二十一世纪的豪华游轮不会是木头做的。

      未知的恐慌令她寒意丛生。幸好在之前的颠簸中,她的右手下意识抓紧了从臂弯滑下去的羽绒服——甚至那条羊绒围巾也好端端地缠裹在羽绒服里。程程小心地穿上外套,系好围巾,回升的体温稍稍安抚了内心的惊惶。

      她悄悄附到门边——这竟是一扇推拉门,透过两指宽的门缝,屏息向外间望去。

      吵嚷哭叫声在左手边拐角处,以她的方位断不能一览无余,只能瞧见三四个背影,包着头,穿着不知道具体属于哪个朝代和民族、看起来很“古装”的棉袄。

      ——应该是有很多人围在那边。

      “……大人,王大人!是我们少爷一时糊涂,鸿宝斋定会给出交代!万望通融……”

      “雷伯,您也不是头回出海了,这里头的规矩您该比咱们拎得清……何况这紧要当口,谁敢渎职?”

      “各位大人明察,老拙等从来不敢藐视律令,只是……”

      “雷伯,你莫不是早知内情,有意包庇?”

      “冤枉啊,韦大人!关津森严有目共睹,老拙往返海上二十年,岂敢明知故犯?只是我家少爷胆小性纯,懵懂无知,又是头次外出……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大人,老拙恳求你们好歹照拂一二,不要将他吓坏了——这、这可是我们老爷的独苗啊……”

      “雷伯,你且放心,不独魏家少爷,你们船上诸人,一个都跑不掉。等押回衙门一一审过,个中缘由自有公断。”

      “少爷!救救我啊,少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雷伯啊,你也真当是老糊涂了,偷渡人口这样不要命的事都敢放任……”

      “一个都跑不掉”?

      “偷渡”?

      程程不禁向身后阴暗处退了一步,骇得心鼓如雷。

      讲话的都是男人,说的不是普通话,听起来仿佛江浙一带的方言;只有哭喊救命的声音来自女人,口音有些古怪,像老外说中文。程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懂他们说话,但这显然不是当务之急。

      在那艘开往北极圈的巨大游轮上,某个眨眼的刹那,她身处的世界倏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用一个流行已久的词语总结,那就是她“身穿”了。

      她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为什么,更糟糕的是,因为无法合理解释这些问题,她就不得不像真正的偷渡客一样,避人耳目地逃离此地。

      否则,等待她的恐怕是生命危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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