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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他们觉得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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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269年,明清三年,大年初三隆冬。新年喜庆祥和的余韵还尚未消散,皇宫之中传出来的一个消息,宛如平地惊雷,惊了京城这一城的喜气洋洋。
大魏朝独一无二的的一位女侯爷,于正月初三的卯时三刻,殁了。
这消息不过几刻的时间就传到了宫里,大魏一品侯凝侯爷殁了的折子也递到大魏皇帝陵熙的手上,那时陵熙于凤仪宫起身刚刚整理好衣冠。陵熙面无表情的听着宫人的上报,去拿凝侯府折子的时候手顿了顿,随后去御书房亲自拟写了一道旨意命自己的太监总管王衷去凝侯府宣旨。
旨意到凝侯府不消片刻,各大皇亲贵族,但凡注意一些皇宫动向的都晓得了大魏的女侯爷——宋清凝,殁了。
旨意大意如此:宋卿殁,视为大魏一大损失,朕心甚痛。宋卿一生功绩累累,于国于百姓皆有不灭之功。特施恩令,全国上下皆素缟斋戒三日,在京者皇亲贵族,文武百官皆须亲自拜灵香敬。
这道旨意一下达,就注定了这个年不会好好的结束。这是从未有过的恩旨,京城里所有人晓得这旨意的时候都是一愣继而一叹,然后又慌慌忙忙的撤下了过年时红色喜庆的东西,换成了一片一片的素白。天大亮时,京城上下由红变白,与未消散的积雪融为一体。
一品侯凝侯府本稀稀落落的门庭渐渐热闹了起来,那些兀自还带着几分不信的人见到凝侯府中素白一片时,瞅见躺在灵堂的棺材中那气息全无的人的时候终于信了。
凝侯府的下人安静无声,有条有理的招待着奉旨而来吊唁的人,灵堂前跪着两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女,她们旁边还站着一个持剑男子。熟悉凝侯府的人都知道他们是谁,凝侯爷生前的贴身侍女余音,义女小枫叶,还有她的贴身侍卫青玄。余音眼眶红了又红跪抱着安抚着不停抽噎掉着泪花的小枫叶,青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红着眼眶死死盯着棺材里的人。来这里吊唁的人,每一个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都复杂万分,所感所想皆不同。也有人上前安慰几句,可他们仿若未闻连个反应都没有,只好作罢离去。
凝侯府一连三日的门庭若市终于渐渐萧条了下了,皇宫里下旨的那位从始至终也未有其他动静,而在灵堂的那三位自始至终都未理睬过任何一个吊唁的人。
所有人都心里晓得随着凝侯爷的去世,不可一世,独一无二的一品侯凝侯府已经败落了。
宋清凝殁了后,京城的风雪断断续续的一直不肯消停。
余音将好不容易哄睡了的小枫叶送入房中安顿好后,回了灵堂继续守灵。灵堂只有青玄一个人,那些下人被他斥退了。
余音走到他身旁停了下来,看着安详的躺在棺椁中的人,略带疲惫的开口:“青玄,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青玄紧了紧手中的剑,声音沙哑。
她眼眶微润,声音有些发抖:“大年初一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他下的手!”说到最后余音微微失控。
“那晚她没准我跟着,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顿了顿,眼中溢出丝丝杀气,“可以肯定的是,小姐的死,是他所为。”静了片刻,他有带着几分不明的情绪轻声道:“他早就想小姐死了不是么。”
“他怎么能,怎么能呢?”余音眼角划过清泪,口中喃喃道,“小姐这么喜欢他,所有人都知道小姐喜欢他。他怎么能呢?怎么能?!”
恍惚间,青玄像是回到了宋清凝殁的那晚。宋清凝气息奄奄的靠在他的肩头,昳丽的容颜失去了平时的光芒,声音却比以往轻柔得多。
她带着淡淡的笑意,对他和余音絮絮叨叨着过去的事情,目光空远悠长。
她突然话一转锋道:“我怕是撑不过今夜了。”余音青玄想要说什么,却被她拦了下来,“你们好好听我说。”
“我死后你们莫恨莫怨,你们带着小枫叶想法子脱身远离京城。我太了解他了,我若死了你们必是活不了。”她的音容都带着淡淡的悲伤,眼眸微垂,“我死后还要麻烦你们想法子偷偷将我火化了,然后带着我的骨灰远离京城。我想,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不想看他,不想看他和别的女人那样快活。”
“小姐——”余音抽噎道。
青玄的身子僵了僵,脸上没有一起表情,可是却抵不住身上不由自主的发出悲伤的气息。
“我晓得我这一生偏激得很,娘亲说我疯魔了。”她淡淡一笑,面容宁静而满足,“可那又怎样呢?又能怎么办呢?我喜欢他,想同他一起。他想要的我想给他,他不能做的我便想为他分担。他若欢喜我便比他还欢喜,他若难过我便比他难过。”
“我是疯魔了,他如瘾毒,我一碰就再也戒不掉,停不下。”她微微叹息,带着满满的无奈,“所以哪怕他要我死,我心甘情愿的受着。”
突然,她笑出声:“他这个傻子,哪用得着这么费劲,同我说一声就好了,我自是会眼都不眨的把命给他。”转而又带着几分落寞,“我是不想要这侯爷之位的,我想要……想要……”想要什么却是说不出来了。
她闭上眼,轻声唤了一句“陵熙”,眼角流过一滴泪。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睁开过眼。如她所言,她没挨过今夜。
灵堂中的青玄从回忆中抽身,几日来的悲情终是抑制不住,红了眼眶流出了泪来。他走到棺椁旁,看着毫无生气的宋清凝,他想告诉她,很早很早很想很想告诉她,他心悦她。他这一生不会说什么情话,也不想说什么情话,唯这一句想说却不敢说。
他紧了紧手中的配剑,他想余下来的日子他再也不会用鱼肠剑了。
“青玄,你那剑太差劲了,被我的雪灵一碰铁定断,我给你寻了把好的,你看看。”
“这剑叫鱼肠,据说是把上古神剑,我可费了不少功夫呢!”
“这剑你换是不换?你换了好保护我。或者你保护我用鱼肠,出去做其他事还用你这把剑。”
“好。”
鱼肠,鱼肠,鱼肠的意义是保护你,你不在了,它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清凝。”青玄看着棺椁中的人,心中柔情千回百转,万般情意皆化为口中一声低低呢喃。
在京的皇亲贵族,文武百官,皆奉旨吊唁结束后,青玄余音就以最快的速度将宋清凝下葬了,未曾多片刻停留。
正月十六,上元佳节。宋清凝入土后,皇城似乎没有再受到什么影响。上元佳节依旧摆了宫宴,与之往前相比不过简素了些。
这夜宫宴,陵熙不知怎么,总隐隐觉得不安。
上元宫宴快结束时,巡城御史的求见坐实了他心中的那丝不安。
凝侯府,失火了。火势凶猛,难以扑灭。
陵熙此刻似是终知道了为何不安了,心中那似是而非的感觉他刻意忽略,对着巡城御史怒道:“废物,朕要你有何用?!”
“皇上恕罪。”
殿中,一瞬间寂静了下来。参加宫宴的官员和后宫妃嫔殿中的每一个人,诚惶诚恐,安静无声。这些时日皇上的烦躁和低气压他们都感觉得到,此刻终于真正显现出来了。
大魏这些朝臣,皇亲贵族都知道,凝侯爷宋清凝爱慕当今皇上陵熙,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是当今皇上态度暧昧不明,直到他娶了楚国公的孙女楚挽吟为后之后,大家才都知道皇上无意于她。纵容,只是因为多年来的情分。可如今,也许有什么错了。
不知何时,又有一名宫人求见,说是凝侯爷的贴身侍女留有一封信给他。
陵熙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他拆开信封,只有一张信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你除了她,还有什么?
陵熙心头大震,这一刻他心中一直逃避的事情和情感终于在他心里被这一句话血淋淋的撕裂开来。
信纸被他不由之主的紧紧揉成团窝在手心里,他稳了稳情绪,带着他的帝王威严道:“散宴。“”而后,也不问众人自行离去。王忠看了一眼面色有些苍白的皇后,匆匆跟上了他。
楚挽吟面色苍白的看着陵熙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不禁握成了拳。有一件事情她此刻清楚的明白了,她此生都要与一个她怎么也争不过的死人争了。
她自以为她赢了,到头来却是她输得一败涂地。
高高城墙上,陵熙迎风而立。王衷恭敬的站在他身后不言不语。
陵熙眺望着那天边的一边火红,那是凝侯府的方向,那火好像还未扑灭,似近似远。
“朕突然发现朕是喜欢她的,只是一直不敢承认。”他突然开口,也不晓得是说给王衷听还是给他自己听的,“可倘若她柔弱温和一点,不那么要强,不那么精明不要那么会算计,朕也许……也许……”
“朕本没有想要她死的,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呢?他当初为什么要她死呢?怕她功高震主,夺权篡位?不,不是。厌恶别人背着说他吃她软饭?不,也不是。看她不顺眼?不,不是,不是的。那……那他怎么就把她给杀了呢?!
我怎么就把她杀了呢?!
寂静,寂静,唯有夜风飒飒过耳。
“王衷。”陵熙突然转过身哽咽道,“朕没想杀她,朕只是怕有一天她不喜欢我了,帮着别人算计我。我只是怕,只是怕……”
冬夜,通过城墙上的灯火,王衷看见这个年轻的帝王红了眼眶,润了眼睛,面容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手足无措,这不该属于帝王。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年少的陵熙,他轻叹:“皇上,恕老奴多嘴。您和凝侯爷老奴是看着您们过来的,所以皇上您多虑了。凝侯爷不会不喜欢您,凝侯爷若有一天真要算计您什么那也只会算计您这个人和您的心。”
此刻闻言,陵熙被泪水浸润的眼睛终是留下了帝王的泪水,心中一直被他刻意忽略掩埋那些情,那些疼痛,刹那从胸腔中爆发而出。
“那个侍女说的对,我除了她,什么也没有。”他泪眼朦胧,带着苦涩的笑意看着那片慢慢淡下去的火光,“朕得了这江山,却失了她,失去了最懂朕的人。”
帝座,这个位置真是冷,冷得让人失去了心智。
陵熙脑海里突然响起那夜宋清凝说的话,陵熙,你可知道今后你再也不会遇到像我这样,像我这样的人了。
是了,阿凝,如你所言,我今后再也不会遇到如你一般的人了。
陵熙在城头站了一夜,直到王衷提醒他该上朝了才离开。
今夜过后,今晨之后,陵熙知道,他心中再无牵挂,他的心一如铁石,寒意森冷。
冬阳升起,化雪无声。京城南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南门城郊,易过容的余音领着同样易容的小枫叶来到南城郊十里长亭,那里有一名带着斗笠的灰衣男子稳着马车等着她们。
“京城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余音看着他说。
“嗯。”
小枫叶紧了紧怀中描银兰花的小瓷坛,软糯糯的问道:“余音姐姐,青玄哥哥,我们以后来要去哪里?”
稳着马车的青玄看了看小枫叶,又盯着她怀中的瓷坛说:“云州,我们沿路游玩过去。她说过,她喜欢那里。”
“好。”小枫叶点点头。
“上车吧。”
青玄驶一着马车,缓缓远离京城。冬阳虽可暖化积雪,却无法暖化寒风。他们半生风雪此刻停了,却感受不到半丝安稳,相反,他们觉得余生漫漫,皆是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