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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多谢你的心 ...

  •   祁重之做了一个梦。

      梦里张灯结彩,吉祥止止,大红木圆桌旁立了四把凳子,主座上坐着位佛眉温目的老妇人,祁重之提起酒壶,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入了半茬桂花酿。

      “奶奶,今儿个是大年夜,您怎么着也得喝一口,就当沾沾喜气啦。”

      老妇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轻拍祁重之的手背;“ 嗳,嗳,好孙儿,少倒——你爹娘去哪了?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过来呢?”

      “他俩啊,”祁重之答道,“恐怕还在忙呢,说是今夜就要装具了。”

      老妇人微愠,催促道:“真不像话,你快去把他们喊来,成天就知道铸剑,大年节里还不消停。”

      祁重之嘻嘻哈哈应着声,脚步欢快地去了。

      祁宅坐落于龙山脚下,方圆二十里只此一家,偌大的庭院楼阁,家中唯有主户四人,老仆两人,素日里清净宁和,就连过节也不外如是。

      祁家是百年铸剑世家,祁重之的爹娘在江湖中颇具名望,两人虽年纪轻轻,锻造技艺却十分精绝老道,最重要的是品德高尚,他们每三年仅出一把作品,每把皆是世人争相哄抢的宝剑,却从来只赠英雄,不售高价,久而久之传为佳话,更是被冠上了“铁伯乐”之赞誉。

      三拐两绕,朴实无华的阁楼后别有洞天,入眼是夫妻俩站在铸剑台前,各执羊角卷的一端,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谈到兴处,便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画面何其静好。

      祁重之握拳抵唇,在他们背后惊天动地干咳了一声:“老爷夫人,晚膳准备好了,老祖宗派小的我来问一句,您二位打算何时移步前厅啊?”

      蜜里调油的两人唰地分开,都老夫老妻了,还活似新婚燕儿。祁母笑骂着点了点祁重之额头,祁父哈哈大笑,不甘示弱地擂了他肩膀一拳,三人闹作一团,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齐齐簇拥着往回走。

      老仆人在院外挂了两串鞭炮,信子点燃,远远传来噼噼啪啪的震天声响,山外城镇中窜升起团团烟火,祁重之仰头看入了迷,像个孩子一样往后去够娘亲的手,一抓之下却扑了个空。

      他疑惑地回头去瞧——哪有什么爹爹娘亲,只剩两具白骨随风抖如筛糠,眨眼的功夫在他脚边化为了灰烬。

      乌云闭月,身后哪有什么红灯彩披,全是惨白一片的白绢黄花,从房梁处突然燃起熊熊烈火,一路疯了似的蔓延,顷刻烧到了他的脚底。

      祁重之手脚冰凉,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天翻地覆间,屋里的满桌菜肴皆成了丧烛供果,厅堂之上,赫然摆放着三个牌位。

      正是他的三位至亲。

      他恍然大悟地突然想通了什么,四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撕裂,方才所有的温情居然全是假象。他仿佛置身于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里,铺天盖地的潮水疯狂淹没口鼻,逼得他几乎要窒息。

      祁重之诈尸般坐了起来,胸膛急促起伏,好一阵无法平复。

      又是这个梦……

      他颤巍巍抬手抹了把脸,沾了满手湿漉漉的水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山洞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鹅毛大雪,冷风呼呼往里卷着,祁重之后知后觉发现身上多了一层厚厚的熊皮,而这里没有旁人,只能是夜里睡着后,赫戎悄悄给他盖上的。

      祁重之迟钝地回神,有些不可思议,怔怔地道:“谢谢……”

      ——没错,赫戎答应了他的请求,在那天夜里彻底医治好了刘老伯,他便再一次作为人质,同赫戎在山里生活了又半个月。

      赫戎此人,无论是亲眼所见,还是外界传言,给人的印象都无一例外是阴森可怖的。杀人如麻、冷酷无情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他的狠辣,古今多少将帅,唯有他一个被冠上了“鬼”字头衔,可见一斑。

      与他做交易可以,但空口白话地求他办事,基本是没着落的,若非是他随手帮祁重之接回了脱臼的腕子,祁重之还真开不了这个口。

      不抱希望的事,他却没有所求地答应了,反而出乎人的预料。

      祁重之总不能直接问人家你怎么答应了,便只好自己心里疑惑着,疑惑来疑惑去,觉得更加看不透赫戎了。

      山上的日子真不好过,祁重之的两只脚冻成了萝卜,夜里总是又痒又疼。好在他没什么大少爷的臭脾气,还算可以忍受,

      至于无人说话这点,他倒是已经习惯了。

      赫戎当真是那种可以十天半月不发一言的人,主动与他说话他也不理,有时实在惹得他烦了,就提溜起祁重之的后脖领,把他一路拖拽到山洞里头,扔在那儿不管了。

      记忆里那次失控渴血的状态,估摸着因为有熊胆加持,倒是再也没有发生过。

      日子过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赫戎站起身来,踢灭了奄奄一息的火堆,对他说:“时辰到了,走吧。”

      大概是久居高位的原因,他说话时惯用命令的语气,总是让人很不舒服。祁重之故意磨磨蹭蹭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赫戎也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

      他的臭毛病真的很多。

      祁重之骂骂咧咧腹诽着,脸上的神色却截然不同地轻快,甚至不知不觉吹起了口哨。

      因为第二批家信到了。

      意味着他不必再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蹉跎宝贵时光,今天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祁重之归家心切,吩咐仆役们在山脚下接首,这对赫戎来说也很方便,他没有反对。

      “张伯,久等啦!”

      这次的声势比前一回浩大得多,祁重之嘴角噙笑,在赫戎背后一抬手势,被唤张伯的中年管家远远朝他躬身行礼。二人走近,身着黑衣的人马训练有素地分开,齐刷刷让出中央押送的东西。

      在看清那是什么后,赫戎的脚步猛然一滞。

      没有装熊胆的药箱,那里竖立着一架精铁打造的笼子!

      他瞬间明白中计了!第一反应是迅速后撤,逼近背后的祁重之。

      那群明显不是普通仆役的黑衣人岂能容他得逞,两支飞箭冲他面门破空袭来,赫戎挥臂打落一支,另一支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划出一道见血的伤痕。

      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赫戎猛然攥起拳头。

      怎么回事——提不起力气!

      他的脚步虚晃了一下,额角隐隐冒出汗珠,想要尝试着运气,经脉里像藏了千万根细针,争先恐后扎透了他的神经,痛得他呼吸粗重。

      他蓦地抬头,吃人的目光狠狠慑向祁重之——

      祁重之不疾不徐背起手来,笑眯眯踱到一旁作壁上观,吩咐众人:“留个活口。”

      他给赫戎的第一批熊胆里,确实掺了毒.药。

      毒是慢性毒,需长期服用才见效果,半个月的期限,刚刚够渗入经脉,致使他无法动武,受百爪挠心之苦。

      至于阿香,他在刘家借住了两个月,曾目睹过她夜里因吃急了东西而发病呕吐,得知她患有陈年胃疾,且十分严重,如今整日不眠不休,外加劳心劳力地照顾亲爹,必然会不思饮食,诱发胃症。熊胆是大补之药,味苦涩,如果着急忙慌囫囵吞枣地咽下去,普通人都要恶心半天,何况是她这个身体欠佳的人。

      所以他故意制造慌乱的假象,诱使赫戎心生疑窦,逼迫阿香来试毒,阿香情急之下必然会吃得忙乱,祁重之笃定,她十有八九会不堪重负地全部吐出来。

      他拿自己的命做了一场豪赌,好在他赌赢了,上天站在了他这边。

      然而赫戎毕竟是赫戎。

      他连站直都难,本该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可这鱼委实是条性情刚烈的,临死还能溅屠夫一身腥水。

      因祁重之下了留活口的命令,杀手们投鼠忌器,赫戎正看中这点,胸膛直冲面前一把剑刃而去,对手见他目光凶狠,以为他要自戕,慌忙收招撤势,身侧短暂露出一个缺口。

      赫戎像穷途末路的野兽,额头撞开那人的腰,矮身就地一滚,避开了两只同时抓向他的手。

      他还想伺机再逃,祁重之已飞身而至,铁掌扣住他肩膀,抬起膝盖重重一撞人腰际,从后将赫戎牢牢压到了地上。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眉峰皱得死紧,眼睛红得滴血,头顶的帽子在打斗中不知所踪,编扎得体的辫子散乱了一半,意识到此刻压在身上的人是谁,突然怒吼着挣扎起来,额头在地面“嘭嘭”磕出骇人声响,看起来像发了狂的疯狗。

      ——真是狼狈不堪。

      咔嚓。

      祁重之卸了他的右肩。

      “我得多谢你,”他从仆役手里接过绳子,轻而易举按住浑身发抖的赫戎,慢条斯理把他的双手捆起来,随后俯身贴近他耳边,低声笑道,“多谢你的心思缜密,没有挑我来试毒,不然我还真抓不住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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