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松雪sheep

7、骆如意此人

　　顾声声对着面前的人唱歌，老头穿着病服，一脸呆滞的望着她，就像是从来不认识面
　　前这个人一样，看得顾衍心里一阵难受，顾声声有种特别的魔力，这个老人不是一个安分
　　的老人，在很多家疗养院之间辗转，只有这家疗养机构愿意收留，但是每次顾声声在他面前
　　唱歌，他就会安静下来。
　　这个人是顾衍和顾声声的爷爷。
　　顾声声在唱儿歌，她还小，有的词听得不多就不记得，有的歌听的反复就烂熟于心，
　　老头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又凝固，他看着顾声声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说是他看着所有
　　人都像是陌生人。顾衍眼神沉了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打破玻璃杯时的那种感受，从第一秒
　　开始，你就没有办法挽救一只坠落的杯子，开始脆裂，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变成细碎的玻
　　璃，最后报废。
　　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现在倒是没什么了，之前顾衍去找过他妈，不过这个女人没有什么自知之明已经不是一
　　天两天的事了，他很羞愧，在这个女人面前低头对顾衍而言是一件很惭愧的事情，是让他一
　　辈子都站不起来的一件事。可是有时候自己的力量没有办法达到的事情，就是放下了自尊，
　　达到目标，最后也会夜半觉得后悔。
　　顾衍出门去了，每次都是这样，一般顾声声在房间里唱歌的时候，他不会和她待在一起，
　　而这个老头更让他觉得压抑，他要出来缓一缓。走廊里有很多其他的老人，他们和老头感觉
　　都不太类似，脸上带着笑容的，看着报纸的或者是和朋友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只有老头是呆
　　滞的，眼睛里是阴翳，是看不到的光明。
　　顾衍找了个走廊抽烟，从这个窗口出去还能看见院子里的花和喷泉，听人说这是个很不
　　错的疗养院，是一个三甲医院的附属疗养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将院子里大部分的景象收纳，顾衍抽烟抽到一半就有个小护士过来叫他不要在这边抽烟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挺清脆，不过有点耳熟，顾衍这时候才把眼角余光全都正了过来，这下子才看清楚这耳熟声音的主人。
　　眼前的小护士没戴三角帽，扎着个小马尾，笑眯眯地望着他，两人视线交错了几秒，顾衍“啊”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初中时候这个女孩子就撞见过顾衍抽烟，那年顾衍刚升初三，但是这个女孩儿已经高二了，是他的学姐，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偏偏就是这张娃娃脸，管的顾衍也没能逃课去过网吧，初三也没能再抽一次烟。毕竟当时谁都没想到过来查风纪的会是这样一个外软内硬的小巧少女。
　　这女孩儿第一次见他，就说顾衍像她弟弟，要照顾照顾。顾衍就这么白白多了一个便宜姐姐。
　　“我在这儿实习啊。”便宜姐姐比之前要成熟多了，顾衍能看见她嘴唇上的口红颜色，以及眼角淡淡的眼影，“我不管你了又在抽烟了吧。”
　　顾衍把手里的烟掐了，扔进了垃圾桶，双手举起在耳侧，说：“姐姐，你可放过我吧，再扣我们班的风纪分就没有了。”
　　便宜姐姐笑了起来，这句话是那时候顾衍说的最多的一句。
　　顾衍看着她笑，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他想了想，忽然发现有的人确实是不太会改变的，就像是面前的这个娃娃脸，和几年前一样，笑的时候会露出一排牙，和他说话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身体向前倾。
　　“你怎么认出来我的，我长高了不少。”
　　娃娃脸眉尾一挑，“你又没怎么变，你一转头我就认出来啦。不过你在这边干什么？”
　　顾衍手指了指前边，“我爷爷在这边儿。”
　　娃娃脸表情黯然了几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衍就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顾衍在她说“你又没怎么变”的一刻觉得有些惶恐，彼此几年未见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他就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便宜姐姐的视线，仿佛和过去越接近，就越在提醒自己现在是谁在这家医院，他的以后会怎么样，他会一直不变吗，还是会越来越没办法走向自己所想像的那种期许的未来。
　　他的人生里充满未知，任何一个人的出现都让他心神不宁。
　　顾衍走错位置了，就顺着楼道的安全楼梯往下走，正巧走出门接到了骆一心的电话。
　　“我上午打了个电话问了下，正好有个朋友在小学做老师，那边帮你能联系到班级，要不你明天看看，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把声声的事儿给定下来。”骆一心明显又睡了个回笼觉，说到一半还打了个哈欠。
　　顾衍心里刚刚还在纠结，这下子被这件事儿冲淡了不少，骆一心虽然有时候很随性，但是干正事儿的时候效率能翻倍，并且靠谱。
　　顾衍说：“行，我今晚上和声声说。”
　　“这样吧，明儿我让我姐把声声接到他们家去，你过来就行。”骆一心顿了顿，“上学这种事儿挺重要的，我和那边说了情况，你记得把户口本到时候带上。”
　　顾衍应了下来，挂了电话想到抽屉里那个前两页纸记录的人都不管用的户口本，觉得有点丢人。
　　回头的时候顾衍没想到能看到一个绝对不像能在这边出现的人，感觉就和心里在想什么立刻就实现了一样，有些措手不及，她就站在病房门口，侧着身子有点像在偷窥什么似的，顾衍愣在楼梯口，还能听到顾声声在里头唱着稚嫩的儿歌，而她就在前头望着，也不进去。
　　她穿着挺体面的套裙，头发盘着，手里拎着个小包，手指攥着，把包的链条都感觉要捏进了掌心。
　　顾衍张不开嘴，他就只好站在那里，好像这一幅拉长的画中时间凝滞在所有的无言之中，背景音乐是儿歌童谣，气氛是沉默，人与人之间是无声表述，而他们都是旁观者。女人站了一会儿，向后退了两步，这个“一会儿”估计也得有个十分钟左右了，但是谁都没能打破这份平静。
　　女人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他，两人对视的时候皆是一愣，顾衍还没回过神来，那个女人则是惊愕的。
　　她嘴唇颤抖地轻微，但是顾衍却看得很清楚，熟悉的眉目以及和他相似的面孔，当时她走的时候眼神没有这么灰败，可是那是她自己选择的。顾衍提着气，面无表情的尽可能收敛了自己神情，就这么看着那个女人，然后等着她离开。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顾衍心想。

　　顾声声在里面乖乖坐着，老头儿睡着了，涎水挂在嘴边，一副难以医治的样儿。
　　“声声，去上学好不好？”顾衍躬身把妹妹抱起来，声声很轻，和一般同龄的女孩儿都不太一样，顾声声埋着头在他的颈窝，头发蹭着他的皮肤，硬生生蹭的顾衍生出一种心疼的感觉。
　　“哥，”顾声声猫儿似的喊他，“我看见妈妈了。”
　　顾衍抱着她在窗台边上坐下，笑着问她，“那你怎么不喊她？”
　　“不知道。”顾声声摇摇头，“她也没喊我啊。”
　　顾衍摸摸妹妹的头，说：“要是有一天妈妈说要带你去过好日子，你去不去？”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因为他肯定他妈动过心要带走一个，那肯定就是想带走顾声声，年纪小而且过得也不算是什么好日子，自己发达了把女儿带走，再好不过了，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只不过顾衍这块肉长腿了会跳了跑了她关不住了，那就只好寄托于这个小女儿。
　　“好日子是什么，”顾声声反问他，“是腿能好的日子么？”
　　顾衍噎住了说不出话来，只好另挑话头，说道：“明天你去骆姐姐家好不好，哥要去吃个饭，让你上学去。”
　　“上学好玩么？”
　　顾声声坐在他大腿上，仰着头看他，顾衍就说道：“好玩啊，能学到很多好玩的东西，还有……还有很多好朋友。”
　　他俩看着窗外，窗子外头有飞过去的大鸟，白色的，在天上飞着就像是没有脚一样，又自由又拘束。
　　次日骆一心开着车过来，骆一心的姐在德国留学了三年才回来，这次想在国内发展，三十出头了连个男朋友也没有，他姐不着急，家里记得和热锅蚂蚁一样，顾衍记得上次见到他姐还是三年前去骆一心在拜年的事儿了，他姐大冬天戴着个墨镜很是洋气，他们心里都没点数，不懂这些，这个在几年前还是外国玩意儿，出国留学也是个比较牛逼的事儿。只能说骆一心家家底子好，不似顾衍家里出了那么多变故。
　　“声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骆如意嗓门大，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资信，说话尾音都带着洋腔儿，“我给你带了礼物~”
　　顾衍有点怕骆如意，骆如意心热，嘴巴硬，要是碰上不喜欢的嘴总是快脑子一步，左右她说话也不带后悔，终归是有些刻薄。他开了门就溜去卧室，顾声声自个儿推了轮椅出来，骆如意上前抱起顾声声，往她头上别了一个玫瑰花样的发卡，后面跟着头毛翘着的骆一心。
　　顾衍整理好自己，穿的稍微正式了一点，觉得自己穿着可以给自己加个两三岁，这样饭桌上显得稳重，好说话。
　　骆一心见到他有点哭笑不得，“你不用这样的，那个人是我朋友。”
　　“那也不行，左右在自己老师面前挣不到面子了，那也要在顾声声老师跟前图个面子，”顾衍上手摸摸骆一心的头发，“你这咋回事儿，翘一撮起来有点好笑。”
　　“昨晚上没睡好。”
　　骆一心带了一句，顾衍才看见他眼圈下边儿带着点青。
　　“怎么了你？”
　　骆一心摇摇头，也不想开口，顾衍见着就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