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房子》在没有巧合的时代

14、欢乐同位素

　　早上，思安到面包店开店，收拾打扫刚忙完，进店的第一拨顾客就神采飞扬地跟她讲了，关于街对面转角那家《安馨面包店》的超劲爆消息。
　　原来，昨天思安送杨媛去医院之后没多久，就有几个男人打砸了那家《安馨面包店》，据说，起因是因为她家的东西把人吃疯了。
　　“怎么会这样？甜品能把人吃疯？”思安感到难以置信。
　　“是啊！他们店员也是这么对那家人说的！”顾客兴奋地接着说。“可是那几个男的硬说就是吃她们店的东西吃的！各说各的理，谁也不信谁，最后直接那帮男的就把店砸了！当时闹的真是凶啊！好久没见过那么热闹，人山人海的场面啦！”
　　“唉，你说，到底面包店和来闹事的那些男人，他们两边谁说的是真的呀？谁在撒谎呀？”
　　当顾客最后向思安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思安再次感到了选择的艰难，但并不象小时候，她在杨媛和纪影间的选择那样，关乎偏好，而是一种新的艰难，那就是思安不能确定谁说的是真相，谁在撒谎。因为思安知道甜品店的东西是有问题的，但是吃东西会导致一个人发疯，却是她的经验逻辑所无法到达的地方。所以思安无法给出答案，只能笑着敷衍着说几句无关痛痒的毫无意义的话，以满足顾客想要她说出点儿什么的欲望。
　　这一整天，思安都是不安的，因为她知道，在酒店的房间里，依然未醒的吕新身边有一个女人陈静。这个女人对吕新的关心和热情已经超过了应有的限度。这让思安感到了不安，她感到了陈静是有企图的，甚至她已经明确地知道陈静的企图是什么，只是她无法阻止，这让思安又一次深切的感受到了自己对自己人生的无能为力与不安。
　　经过了一整天的忙碌与内心的煎熬，晚上思安让店里雇的女孩们自己职守，而提前二个小时结束了自己今天的工作，匆匆赶去了酒店。刻意没有提前打电话过去，也没有敲门，而是直接开门进去酒店的房间。
　　推开酒店的房门，一抬眼，思安就怔住了，她的身体有向后裁倒的倾向，禁不住退后了几步。客厅的阳台上，吕新和陈静很近的坐着，陈静的脸一直是对着吕新的，笑得那样甜。那是一种在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有的甜。吕新的脸是背对着客厅的，思安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他是否也如陈静般感到幸福。
　　一刹那间，思安感到自己浑身发冷，那极寒的冷是从自己心脏的颤抖开始的，瞬间波及至全身。那极寒之冷来自地狱，带着魔鬼恐怖的气息。
　　思安感到大脑一阵眩晕，她身子晃了晃，为了不倒下，她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什么。她的手重重敲落在门锁上，发出响声。
　　吕新回过头来，看到了思安，面无表情，这就是思安所看到的醒还后的吕新。她不确定，她怀疑他已经失忆，所以才会在如此生离死别后的再次相见，第一眼居然是面无表情。
　　“咦，你回来啦！”陈静也发现了思安，笑着站起身，向思安走来。她的笑容是那样阳光灿烂善良友好，就仿佛她是这屋子的女主人，走来欢迎她的客人时那必须的外交夫人式的笑容。
　　“你回来的好早呀！”这句话，思安相信陈静是出自真心。
　　“我今天留下来陪你吧？好吗？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陈静挽住思安的胳膊，亲昵地说。
　　得寸总是会进尺的，入侵是永远没有底线的。思安知道，所以她想要拒绝，但是她本就是个不懂拒绝的人，何况陈静昨天才救过她，虽然也许陈静所想救的人只是吕新，而不是她思安，但无论如何，表面上陈静的确是救了她思安的，所以现在让她怎么对陈静说出拒绝的话。
　　“好啊。”思安的内心是强烈拒绝的，但她还是笑着答应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生的大多数时间都活在委屈求全里。
　　“你可真好！”陈静撒娇地摇晃着思安的胳膊，回头去瞧吕新。“我今天在这里不妨碍你吧？”这么问吕新。
　　“为什么会妨碍我！到是我不该再妨碍你们了！我走了，你们慢慢聊！”吕新缓步走过来。
　　“你要走？！”陈静惊愕地撑圆了眼睛。
　　就连思安都感到了一瞬间的意外。但只是一瞬，然后所有那些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就让她明白，这没什么可意外的。
　　“是啊！我留在这里作什么呢？这又不是我的地方！”吕新说着走到了两个女生面前。“希望你们今夜聊得愉快！再见！”
　　“可是，可是你真的要走啊！”陈静放开思安追上吕新离去的脚步。“你才刚好啊！”
　　“谢谢你照顾我！我应该说什么？哦，改天我请你吃饭！”吕新对陈静说着这些，脚下却并没有止步。
　　“可是，可是你家在哪儿？我可以去你家玩吗？”陈静焦急地慌乱地问。
　　“不可以！不过我一定会请你吃饭的！”吕新笑笑说。
　　“那么你还没有给我你的手机号呢？”陈静简直是慌不择路了。
　　“我没有手机！没有手机号！”
　　“怎么可能！那你平时跟思安都是怎么联系的？”陈静感到自己想暴跳，想掐住这男人的脖子，逼他交出手机号。
　　“你问她！”吕新用眼神指了指思安，然后走掉了。
　　思安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心想，你这个坏蛋，为什么把球踢给我，我已经很艰难了好吗！
　　但是陈静已经又扯住了她的胳膊：“你们平时怎么联系的？你一定有他的手机号！”
　　“我没有他的手机号！真的！”思安惊惧万分，心想完蛋，陈静一定自此开始对自己深恶痛绝了。
　　“我不信！你没有他的手机号，那你们平时怎么联系？”陈静脸上的表情已转为明显地嗔怪。
　　“我，他，我，那！”思安感到自己的语无论次，她知道自己不能告诉陈静，关于吕新的真相，她又不是那样反应快和惯于撒谎的人，所以极大的困窘压迫住思安。“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但我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他联系我的！如果他不联系我，我从来不知道他在哪儿！真的！我发誓！”思安觉得自己已经是说了最大限度的真话，可是陈静的脸色告诉她，陈静完全不相信她，且已在心里对思安翻脸了。
　　“算了！走吧！病人都走了，这房间也该退掉了！”陈静松开思安，一个人往门口走去。
　　你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思安很想上前这样对陈静说，但想想还是算了，何苦呢，拉住一个并不是真心待你，而只是用你去跳到别人那里的人。
　　离开酒店，思安回了学校，宿舍里考研的还在努力奋斗中，有工作的基本都显少回来了。
　　思安感到很累，和衣就躺下了，心想自己和陈静的这一段“友谊”算是让吕新搞得彻底了结了。不过女人间真的有友谊这回事吗？就思安的经验，在一个女人心目中，一个男人永远比一个女人重要，因为一个女人最多成为一个女人的闺蜜，而一个男人却可能成为一个女人的男友，甚至老公。女人中有多少是渴望拥有闺蜜的？但几乎没有一个女人不渴望拥有男友，老公。
　　“唉！”思安想到这儿，禁不住叹了口气，扯了扯被子，把头蒙上了。
　　“干嘛呀？这算是一种避世吗？”
　　听到这话，思安打了个抖，这太意外啦。
　　拉下被子转过身，思安看见吕新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床的另一头，垂眼瞧着她。而吕新的后面，就有一个考研的开着台灯在苦读。
　　“天那，你不怕人发现你吗？”思安尽量悄声说。
　　“嗯，怎么啦？”那个考研的扭过头来，“我光太亮，你睡不着啊？你凑合一下吧！本来你们都工作了，在外面租房不是更好吗？何必还回学校来凑热闹！”
　　“为什么她看不见你？”思安这次没出声，只是在心里这么想。
　　“你忘了，我曾经带你在天上飞？”吕新的嘴也没动。
　　“啊，她看不见你？”思安想起来，吕新是可以让自己隐形的。
　　“你来找我干嘛，耍我还耍的不够吗？”放下心来的思安，气不打一处来。
　　“那样的人际关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吕新。“早结束不是早解脱？”
　　“说的轻巧！我们这种底层人民就是靠这样残缺而又虚假的人际关系维系生活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希望我帮你结束它呢？好吧，这次是我错了！下次不会再这样啦！”吕新笑笑。
　　“真不知道，你哪次笑是真的，哪次笑是假的？”
　　“无所谓！现在最重要的是带我去你的甜品店！”
　　“干嘛？”
　　“我要去看看那些原材料都有什么问题？那些原材料与陈希有关！”
　　“我不去！你要去自己去！我要睡觉！”
　　“我以为你想去的？”
　　“你的自以为是错了！”
　　“好吧，那你睡吧！我走了！”吕新说完就消失了。
　　思安连想阻止他的话都来不及想出来。跟这人真是没法玩一点儿矫情，思安想，赶紧吧，再迟了，可能真是自己到了，他却已不在了。
　　思安赶到店里的时候，吕新还在。他正坐在柜台前，望着柜台里的那些卖剩下的甜品哭。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从他的眼睛里一颗颗的涌出。
　　这是思安第一次见到他哭，此前思安一直以为这是个不会哭的男人。
　　“想对我说点什么吗？”思安抓过他的手，暖在自己的手里，他的手很冰。
　　“没什么，只是中毒反应！”吕新这么说，“你对这些原材料有什么反应？”反问思安。
　　“吃起来味道很怪，胃不舒服！”思安回想着那些感觉。
　　“别人呢？”
　　“大部分都觉得很好吃，没问题！只有我表姐杨媛吃得进医院洗胃！还听说，有人吃得发了疯！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
　　“这东西能把人吃疯？”
　　“嗯。”吕新点点头。“这些甜品的原材料里都添加了一种叫作《欢乐同位素》的东西。这种东西，在某个时期被发明出来，原本是作为治疗抑郁症的药物使用的。后来发现它有很严重的副作用，所以就停止生产了！没想到它会被用在食品添加剂里！”
　　“欢乐同位素的副作用就是使人发疯吗？”
　　“不止！它会使大脑神经元异化，产生大量负能量！但它本身叫作欢乐同位素，也就是一种让人产生欢乐的激素！因此，在欢乐与负能量的夹击下，人体就会表现为各种病态反应，其中之一便是精神分裂！”
　　“太可怕了！”思安感到自己的体内在颤抖。“为什么纪影要这么作？”
　　“不是纪影，应该是陈希！你忘了，他现在已经是能量者的再造人了！恐怕是能量者利用他，以这种方式收集负能量！”
　　“啊！那必须得阻止这件事呀！”思安感到自己的心脏抖得厉害。“我们把这个事实在网上向大众宣传吧？让人们知道事实，人们就不会买了吧？”
　　“没用的！欢乐同位素是800年后才会出现的产品！你对一个现在人讲800年后的事情，他是不会相信的！而且欢乐同位素是有成瘾性的，一旦吃上就会上瘾，除非掐断供应端，否则是不可能让人们停止服用的！”
　　“啊，怪不得，安馨的店铺密度这么大，但每一家的生意都不错！这简直就象是在供给毒品呀！”思安感到自己的手都抖起来了。
　　吕新从思安的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放在思安的手背上：“别太紧张了！总会有办法的！”
　　“唉！不如你就象给我吃糖一样，给他们也吃糖吧？我觉得我这次能感到这原材料有问题，都是因为我胃里有你给我吃的糖？”
　　“不，不可以！他们跟你的情况不同！我不能给他们吃糖！那是违反自然法的！我不可以去强迫别人的意志！”
　　“那你为什么给我吃糖？为什么强迫我的意志？”
　　“你觉得我有强迫你的意志吗？”吕新突然把思安一把揽进自己怀里。
　　吕新那节奏清楚有力的心跳冲击着思安的耳膜：“不，不觉得！一点儿也不觉得！”思安痴痴迷迷地说。“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带我去见纪影，让我告诉她事情的严重性，希望她能停止这个连锁店的生意！”
　　“好！”在吕新怀里的思安完全醉了，她伸出手臂去环住吕新，好想彼此就这么抱拥着，直到永远。
　　思安感到吕新身体的柔软，温暖和有力量，即使隔着他那身奇怪的衣服。为什么时间不可以停止呢？为什么生活还要继续呢？为什么不可以就停在这一刻？只让自己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其它的都不要。

作者有话说

　　副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