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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夜雨荡孤舟,第1节 “今年真邪 ...

  •   “今年真邪门,我活了这小半辈子,还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天气。你看这雨接连十几天也不停,下得人心惶惶。往年六月可从来不这样,还不如泼瓢洒罐,疾风闪电地来个痛快。这位老先生,听口音你像咱们本地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艘小舟在海面上随波起伏,划桨的伙计一面向远处打量一面说个不停。雨密如织,落在水里发出“簌簌”的响声,船头挂着一盏灯笼却没有点燃,漆黑的夜里辨不出方向,只能觉出波浪拂过船舷,还有舟中四个朦胧的人影。
      其中那位老者答道:“我虽然不是本地人,家乡倒也离着不远,这些年走南闯北四处教私塾、做幕宾,口音都杂了。这种连阴雨咱们这里确实少见,不过在江南梅雨季,这倒也不算什么。”
      “这么说您是位老夫子,失敬失敬!我是只听说江南有梅雨季,可从来没去过,没承想今年也体会一番——对了,萧君,听掌柜的说你就是江南来的?”
      萧思徒不置可否,笑到:“你们掌柜可真是神通广大,不仅有办法走通海路,连我这住店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看不清那店伙的表情,想来也尽是得色,只听他说道:“不瞒您说,我们家掌柜的在东莱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东家更是连郡守都给几分面子。眼下有来护儿大将军的封海令,大小船只一律征用,不得私自入海,一般人谁有办法出去!你住在我们登云号就算对了,只有我们能走海路,还是双层三帆的大海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木兰飞羽舟’。当然了,我们也是知根知底的才肯帮忙,不然就是多给两倍三倍的价钱也是没用……”
      那老者道:“这一封海可麻烦得很,尤其是走远路的,在旱路上跋涉可比海路辛苦多了。费时劳顿不说,还处处不太平。对了,敢问小哥你贵姓高名啊?”
      店伙嗤嗤笑道:“老夫子,你真会抬举人,我一个客店伙计哪敢称什么‘高名’啊!我姓杨,叫杨大用,阿翁给起的,他说我们祖上也风光过,盼望着我这一辈儿能有大用,光宗耀祖。家里败落了,哪那么容易再起来,这不还是大字不识一筐,整天跑细腿伺候人吗!这年月,饿不死就是赚了,我也不盼着有什么大用了。”
      萧思徒笑道:“杨兄弟,失敬失敬啊!你跟当今皇帝是本家,名字取得也好,他日时来运转才堪大用也未尽可知。这位郑先生精通面相命理,对风云际会、生克术数最是拿手,你要不信可以问他。”
      那郑先生道:“哎呦,在二位郎君面前,我一个穷书匠哪敢称得起‘先生’二字!叫我郑可当就行了。面相命理我只是略知一二,班门弄斧而已。人寿百年,世事难料,命中注定也罢,时来运转也罢,无非是缘分因果。杨兄弟还年轻得很,诸般皆有可能。”
      停了一停又道:“拿我来说,漂泊半生,结交无数,却是知己难遇,谁承想能在此地遇上两位郎君,意气相投,令我心生知音之许。不仅如此,二位郎君还慷慨相助,连我这份船钱都一并给了,否则我是打死也不敢奢望能去那岛上一探究竟,只能望洋兴叹了。唉!蓬絮之人,左支右绌,‘先生’二字实在愧煞人也!不敢当不敢当!”
      萧思徒道:“老夫子不必过谦,依我看,‘先生’二字非‘不敢当’乃‘正可当’也!自从昨日相见就知道先生乃饱学之士,先生之谈令人大开眼界,这次能带我们见识仙岛也是我们求之不得,还要相谢才对。晋越贤弟也是风雅慷慨之士,如先生所言,萍水相逢即是有缘,客套话就不用说了。”
      那晋越一直沉默不语,此时也只是“嗯”的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夜里看不清面目,消瘦的身形倚着船舷坐得笔直。
      杨大用手中摇浆掌控着小舟,在夜雨中极力辨识方向,口中不停,说道:“要说这船钱,算贵也不算贵。平常日子就是出几趟远洋也费不了这许多钱,眼下咱们大隋皇帝正御驾亲征,来护儿大将军也要从咱们东莱发水军夹击,海面之上管得紧,要不是我们东家,你根本就找不到船,要想出海比登天还难。”
      郑可当道:“杨兄弟,咱们东莱不是早就为征辽准备船只了么,怎么还征调民间呢,听说连打鱼的渔舟、舢板都搜敛一空?”
      “谁说不是!说到造战船,咱们东莱领了三百艘的命令。皇帝一开口,他倒是轻松自在,大官压小官,小官压监工,一层一层地压下来,还不是苦了干活的老百姓!船工们整日泡在水里,昼夜不停地干活,腰和腿都泡烂了生蛆流脓。死了往海里一扔顺水冲走,真是要多惨有多惨。听人说死了将近一半,勉强活下来的也都落了病根,罪有的受了!”
      杨大用说着连连摇头叹息,“也不知道是这些战船没有如数造成还是三百艘不够用,反正咱们整个东莱像点样子的船都被征走了,像这种运不了兵渡不了海的就禁起来不许下水。”
      萧思徒笑道:“这么看来,你们登云号真是势力不小,不仅能弄到船还是艘大海船!”
      “禁令都是给平头老百姓准备的,真正有权有势的自然有的是门道。不过那海船可不是咱们登云号的,咱们只是牵线搭桥挣个牙佣。这里自古就是水旱的大码头,十家客店有九家都兼做埠头,一直便如此,客货两面的生意都红火,只不过是海禁以后才停了,就剩咱们一家留了一手。”
      郑可当问道:“那海船什么来头?你刚才说还有名字,叫‘木兰飞羽’,两层三帆的大船可不是一般人能用得了的,敢在这种时候出海更是须有过人之处。”
      “听说那船是以前某个大官的官船,不知怎地落在了申屠阿那个老狐狸的手里……他神出鬼没,不常在岸上露面,近几年我就见过他三两次,脸上总笑嘻嘻的,手里却抠门的很,要是得不到十个钱的好处甭想让他出一个钱的力气!不知道他是仗着什么势力敢在海面上违抗禁令。天灾人祸的年头,老实人吃亏上当,精明人升官发财,哎!没法说……”
      萧思徒觉出晋越似是对小船颠簸很是不适,对他说道:“晋贤弟,你是晕船么?我虽不懂歧黄之术,却知道有几个穴位对止晕十分见效,你要试一试么?”
      晋越答道:“点穴就不必了!我有止晕的办法,就是需要用火,不是说不能有亮光以免被巡海官兵发现吗,这才一直没用。”
      杨大用道:“咱们已经出来这么远了,只要不是明火大蜡地招惹眼目,应该没事,这位郎君你请便吧。”
      只见晋越从随身包裹里取出几件细小的物事,看不出是什么。窸窸窣窣响了几声,火光一闪,照见一张苍白清秀的面孔。顷刻火焰扑灭,只留红亮的一点,一股香气散开,原来是点燃了一截短香。那香小指长短,宽如细柳叶,似是雕琢有型,看不真切。
      郑可当嗅了几下,说道:“这是‘去恶香’么?不对,这比‘去恶香’淡雅。又像‘辟邪香’,去年我在荥阳当幕宾时,在郡守府见人家点过,似乎是这种气味。”
      那香气初时淡薄,片刻后顿觉真切,萧思徒只觉得一股清幽之气沁人心脾,虽不浓烈却足以穿透海风中的咸腥,钻进鼻孔直入脑髓,就像伏天里燥热难耐蓦然遇见一眼冷泉那么清冽爽快,忍不住叫了一声“好香!”
      郑可当此时也叹道:“好香!这比‘辟邪香’要强之百倍!‘去恶香’跟它更是云泥之别!”
      晋越淡淡地说道:“此香不是‘去恶香’,也不是‘辟邪香’,乃是‘月麟香’,能驱瘴辟疫,去邪解毒,拿来治晕船是大材小用委屈它了。”他把香轻举在面前,语气沉静似已没有刚才晕船的烦恶感。
      杨大用道:“一个香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这位晋君,想来你定是富贵中人,大家子弟。我们这也点香来熏屋子熏船,为的是盖住潮味儿腥味儿,用的也都是艾草香、蒲香之类,好一点的用檀香,烟熏火燎的跟你这个简直没法比。”
      郑可当道:“杨兄弟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去恶香’是船家常用,粗贱得很,大多掺着树皮,烟重气干还有灰。‘辟邪香’么,普通人家就用不起了,官府巨贾中倒是常见,是香中佳品,仍不免有烟火气。晋君你这‘月麟香’不仅香气超群,更似只有香气没有烟,嗅之温润,看来真是香中上品,非王侯之家不能得见啊!”
      晋越道:“郑先生果然博学,对品香也甚是在行。先生可知,这香虽不是常见之物却毕竟是世间可得,似那玉女所焚‘霞露香’,真人所焚‘飞气香’才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夜雨荡孤舟,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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