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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暖花 ...

  •   春暖花开时节。太液池畔,沿着羊房夹道一溜老樟树正换新叶,几个内官尽自紧着打扫,一阵风来,又落了满地的老叶子,竟像是永远也拾掇不干净了。
      “呸,骚风!”徐垛暗骂一声,使劲搓了搓手。
      “得,歇会吧咱们!”旁边一个也丢下扫把,靠着树杆笑道,“扫那么干净给谁看呐?万岁爷——万岁爷后五百年也未必来咱们这旮旯。”
      只两个老太监不言不语地继续扫着地。
      徐垛看着他们佝偻的身影,一成不变的动作和节奏,仿佛一个上了机关的玩偶,早已失去了知觉,忽然就是一阵烦躁。
      欲待发泄正无从发泄的当儿,有人低声叫他:“小徐——”
      “谁啊?”应得就没好声气儿了。
      转回头一看,顿时又笑了:“敢情——尹小奶奶,是您呐!”
      尹蕙茹拿眼瞧着徐垛,微微笑着问道:“方才好难看的脸色,哪个惹你了?”
      “不是。”徐垛一阵讪笑,紧着解释,“那不是,呃,也没什么,一见到尹小奶奶您,我这不就全好了吗?”
      尹蕙茹因心里有事,也不再细问,向两旁望了几眼,又朝徐垛走近了一步,低声嗫嚅道:“小徐,上回……托你那事儿?”
      徐垛一笑,也压低了声音回答:“放心吧您呐。那点事情算什么呢?虽说场面上没这个规矩,私底下谁不那样?连宫里娘娘跟前的人不也……?说到底,谁没个娘家人,谁没个难事呢?是啵?再说了,尹小奶奶您的事,咱们几个能帮谁不帮?”
      尹蕙茹不好做太多的表示,只感激地笑一笑。迟疑了下,又道:“那,我嫂子说什么了没有?”
      “也没说什么……哦!说您家里如今好些了,叫您别惦记。”
      尹蕙茹脸色微微黯淡,轻叹道:“小徐你是好心,可我心里明白。你也不用安慰我。”
      徐垛跟她相识多年,颇知道她根底,替她想想,也不由得叹口气道:“尹小奶奶,按说这话论不着我说,可我想想,也替您不值呢。您在宫里的苦处也该跟他们说说,不能叫他们老伸手,他们伸手拿了,只做理所当然,您也不落好不是?”
      尹蕙茹挑起目光,望着火似的满树新叶发了会呆,摇摇头道:“这话倒也罢了,我当初进这个宫门是为什么?可不是你说的,谁没个娘家人呢?只这回又叫你担着了。也替我谢谢小林。”
      徐垛笑道:“抬抬手的事儿,您别老挂着。”
      “话可不是这么说,到底是没这个规矩。往后怕是还得烦劳你们呢。”
      “这还消您说?别人也罢了,您的事您只管开口。”
      尹蕙茹点点头,递过一个十分领情的眼色,便折身往回走。
      她住在羊房夹道内的承华殿,沿着太液池向南,春风徐徐,柳枝轻柔,远远地便能望见承华殿已剥落了彩漆的墙面,与东边宫城巍峨的飞檐恰成对照。前朝这里也曾兴盛过,然而如今……如今这里已是宫城外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走至夹道内,迎面的穿堂风吹乱了头发,尹蕙茹站着顺手拢了拢。恰看见远远的教习嬷嬷领着新进的小宫女们过来。
      小女孩子们显见得刚剔了头,前额露着簇青的头皮,都不过九、十岁的年纪,虽有教习嬷嬷严厉地督压着,做着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偷偷地从眼皮底下东张西望一番。
      真快,这又是一拨了。尹蕙茹感叹着,一队人已经到了眼前。
      “这是尹采女。”教习嬷嬷叫小宫女们行礼。
      尹蕙茹与嬷嬷相熟,少不得寒暄了一番,方各自而去。
      “她多美!”
      有个极低的声音赞叹了一句,清楚地传入尹蕙茹的耳中。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回过头,似是想分辨谁说了那句话,然而只看见一群娇小而充满了生气的背影。不由得怅然。当初,自己也是这般,洗了澡,剔了头,换了一色青的干净衣裳,跟着教习嬷嬷进来。那时候,宫在心里头,是个天一样遥远、威仪而又富贵不可想象的地方。紧张、害怕,还有点兴奋。忍不住偷偷地瞧,呀,原来这就是皇宫……算一算,都十二年了。
      十二年。
      再过一个十二年,又是怎样光景?……她不能想下去,攒了气力将那些念头恶狠狠的压下去、压下去,偏那些有的没有的,却似水葫芦,按下去一个,又浮起来一个。
      进了承华殿,两个宫女刚拾掇完院子,正坐在台阶上玩捉子儿,看见她进来,一起站起来,叫了声:“尹小奶奶。”
      尹蕙茹没精打采地说声:“嗯,玩吧。”便进屋去了。
      宫女们见惯她如此,自也不多理会。尹蕙茹进了屋,坐到窗边,顺手拿了针线筐子,拣出做了一半的活计。无非是双鞋面,绣了半截的鲤鱼,也不知哪年月才能跃过龙门。
      她绣几针,想一阵心思,又绣几针。
      却听窗户外头有人在说话,伴着花盘挪动的声音,大约是粗使宫女在干活。这个说:“听昨天宫里头的人说,永宁宫陈婕妤如今又有了,若这回能生个小皇子,还不知怎样呢。”
      “可不是的,听说如今皇上日日都住在她那里,倒又把永和宫那一位给撇开了,嘻,这里头的事儿可真是一日一个样,河东河西,谁也说不好。”
      “真正想不到,永和宫那一位早几年那样的风光……不过才二年光景。”
      “也没什么想不到,究竟永宁宫爷娘老子厉害,又有太娘娘帮衬着,永和宫那一位早年太得意了些,看不过去的人多了去了,哪个不盯着呢?如今看她这样,还不可死劲地往下踩。”
      “若说永和宫的那一位,上年我进去送中秋盘子,可巧还见过一眼呢,真真一个美人!画里出来的一个样儿……”
      “行了行了,你都说了多少回了?你说不腻我耳朵里可生了茧子。”
      “不过,咱们这位小奶奶若穿戴上,只怕也不差呢……所以说,人比人气死人,这就是命!”
      尹蕙茹听得入神,忽听到这句,方一惊,忙将窗户略推开了些,向外张望。却见窗外花木一阵摇动,依稀见得两个人影。
      “呀……”
      一阵轻轻的惊呼。两个人似在互相埋怨,“也不小声些……”“一早就见出去了,哪里知道在呢?”一时没有了声响。
      尹蕙茹退回身。
      尹小奶奶,这个宫中独一无二的称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尴尬的身份。也不是没有位份,只是住在宫城外,皇城内,这个寂寥的角落。没有人亏待她,也没有记得她。流水一样的日子,流水一样的枯燥和平淡。就像那老樟树叶子,依旧艳红艳红的衬在蓝天下,可人人都已司空见惯,又有谁会留意?
      忽觉一记刺痛,原来不留神针刺了手指头,低头正见血珠子沁出来,忙含在嘴里,顿时腥咸的滋味溢了满腔。

      徐垛几个好容易将地扫干净了,偏偏内廷来人,又说五龙亭那里几处花草植得不好,花房便叫了他们几个去帮忙。花房总管平日与内廷来往极多,几人不敢不去,心里都不大情愿,暗自嘀咕:“怎么我们又成了全能的人了?”
      弄得一头汗一手泥,这才收拾完了。花房的倒是有眼色,想法弄了些点心茶水来,招呼几个人,笑道:“辛苦了。都是当差的都不容易,咱们这心里头都明白不是?”
      几个人方觉得气平了些。正坐了那里吃茶,来一个小太监,见人就嚷:“有人没有?来个机灵的!那里等人伺候呢。”
      可巧花房的人走开了,几个人累了半晌,听他的话都不乐意,内里更有一个刚把脚崴了,正一肚子气没地方撒,便道:“这里都是笨的!别地方请吧您呐!”
      小太监让他噎了下,极神气地仰头,“我可没功夫跟你们废话,赶紧来个人!”
      那崴了脚的笑道:“听不懂人话是怎地?这里都是笨的。你冲那水里喊几声,鱼啊鳖啊听得明白你的话,兴许有机灵的跟你去!”
      小太监斗嘴不行,愣片刻,虽明白了他的意思,猛然间找不出话来驳,指定那人道:“好!好!这可是你说的混话!你也不问问我是替谁叫人?”
      五龙亭因在太液池西北角,牲口房的附近,很是偏僻。除却前朝成皇帝行径荒诞,在这里住过一阵子,宫中但凡有些身份的人,再没来过。因此那人也不怕,笑着反问:“谁啊?”
      他越笑,小太监越气,脸都涨红了。
      徐垛见真要吵起来,想想也是莫名其妙,便出来打圆场,道:“就是那话——都是当差的都不容易,是不?老陆脚崴了,走不得路,我跟你去就是了。”说着站起来。
      小太监想想正经事要紧,方狠狠地冷哼一声,折身在前面走了。
      徐垛本想问问,到底是谁叫人,但见那小太监边走边兀自呼哧呼哧喘气,知道他气没消,一时不便问。他入宫十多年,于宫中的事极熟,又有眼色,仔细打量,知道这小太监怕是哪位总管的小徒弟,平日骄横惯的,倒怕他记仇,便说了些“老陆本是糊涂人,老弟别跟他一般见识”的话,那小太监方慢慢地缓和下来。
      这时两人已走到虎城外,这里原是成皇帝所建,当年成皇帝在这里蓄养猛虎,如今早已年久失修,老虎自然没了,只养了些猪,供□□之用。因此走到门外,便有股子骚臭味飘过来。徐垛想象不出什么人会在这里“等着伺候”,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走这一路,小太监对徐垛已大有好感,便告诉他:“不告诉你,你再也猜不出来——是七爷!”
      “啊?!”徐垛蓦地站住脚步。
      “怎么啦?”小太监回头催道,“快走哇。”
      徐垛脸色煞白,只是刚好隐藏在墙影里,不曾为那小太监所觉察。他原地又站了片刻,方提脚快步追上去。然而,双腿发软,仿佛身子与地面之间空了般,虚虚的竟不知自己如何进得屋里。
      那房间里似乎倒还干净,徐垛也顾不上细看,目光仓惶地打了个转,立时停顿在正前方一个身影上。那人背负双手,侧对着徐垛,半仰的脸上并无一丝表情,叫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七爷,找了个人来,看着还算明白事的。”小太监垂手回话。
      “哦。”那人回过身。
      徐垛早已耐不住,“咕咚”一声,几乎趴倒在地,“七……七爷……您回来了……您可回来了……七……七爷……奴婢还以为……以为再没福气见到七爷了呢……”他哽咽着,不敢放声,又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只双手抠着砖缝,揪得指甲缝里一团一团的泥。
      那人显然因他过激的反应而吃了一惊,随即轻笑起来:“徐垛!居然是你!”他回头看一眼小太监,“小祁,你认得他?”
      小太监正一脸茫然,未来得及答,旁边立的一个年长的宦官笑道:“他怎么会认得?可巧罢了。这,就是缘分。”
      “好个‘缘分’!”那人朗声笑了起来。
      然而随即,他又大声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一般,老宦官忙过来使劲拍打着他的后背。徐垛忍不住抬头,见他支着椅子把手,咳得弯下腰去,两抹潮红因喘息唯艰而涌上了双颊。
      徐垛膝行了几步,困惑又痛心道:“七爷,您这是……?”
      这时那人咳嗽已缓和了不少,老宦官又示意小太监,从腰囊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丸药。那人接下,也不用水,只管往嘴里一丢咽下。过得片刻,果然止住了咳嗽。
      “老毛病罢了。”他淡然一笑,却掩不去潮红退却后面色的苍白。
      “七爷……”徐垛也想不起什么礼数,只管抬头瞅着他,豆大的泪珠断线似的滚落,“你可清减多了!”
      “唉。”那人苦笑道:“徐垛,哭个什么劲呐?娘们似的。”他气度高华,这样的话自他口中说出来,别是一番温雅。
      徐垛看样子想忍,使劲忍了忍又没忍住,抽噎得更厉害了。
      老宦官道:“七爷,您就让他哭一场吧。这么些年了,也难为了他……换作奴婢,奴婢也想大哭一场。”
      那人没有说话,紧紧地抿起双唇,石刻般的坚毅线条与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和清俊的轮廓抵触而又融洽地糅合在一起。
      老宦官打个手势示意:“小祁,你上外头瞧着去。”小太监一躬身,不言不语地退了出去。
      徐垛松下一口气,如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那七爷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终于,轻轻吁了口气,缓缓后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屋里现在只剩下徐垛哭泣的声音,还有他含混不清的诉说。谁也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只是能猜到。
      “七爷……自从您走了之后,奴婢没有一日不在想着您的,也不知您在那地方如何?您从小身子骨就不好,听说那里天寒地冻,可怎么得了?那年皇上大婚,各家王爷都回来了,奴婢原想着您也能回来,好歹让奴婢能见上您一面,谁知独您一位没回来……奴婢也不知是怎么了,也不敢打听……七爷、七爷,不瞒您说,这些年奴婢也是……在这没天没日的地方,是个人就能踩奴婢一脚……奴婢是没法子,奴婢要是能,生个翅膀宁可上北疆跟着七爷去……”
      那七爷静静听着他说,不发一语。良久,方轻叹一声,低头望了望自己交叠放在膝头的双手。老宦官道:“小垛,想不到这些年不见,你没出息多少,倒越发婆婆妈妈了。”
      徐垛发泄了一场,终究胸中郁气出了大半,忙擦擦眼泪,挤出笑容来道:“七爷瞧我这混样子,没个上下的,七爷回来是喜事。奴婢盼了七爷这些年,先给七爷磕头了。”说着便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那七爷自是不让,只管坐着受了,等他行完礼,才说:“起来说话吧。”
      徐垛这才站起来。他因为跪得久了,猛一站没使上力,趔趄一下又跌倒了。老宦官过来作势要扶他,他忙自己咕噜爬起来,口中笑道:“见了七爷心里高兴,多磕一个头也是该当的。”
      说得老宦官噗哧一笑,道:“还是这么张伶俐嘴。”
      那七爷也跟着一笑,然而,他似另有心事,笑容疏忽便不见了。
      老宦官问:“小垛,七爷今日刚刚回京,就到这里来,是想打听一件事——你可知道?”
      “知道。”徐垛毫不迟疑地回答。
      “哦?”
      “七爷,是想问前头贵妃娘娘的事吧?”
      听到这句话,那七爷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起了涟漪,仿佛被投石激荡起来。“你,”他低声的急促的问,“果然知道?”
      “是,七爷问奴婢就算问对了人——前头贵妃娘娘临去之前,奴婢偷偷进来,跟她见过一回。”
      七爷交叠放在膝头的手蓦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凸起,随即又慢慢平复下来,恢复了原来从容的姿态。
      他沉声道:“说下去。”
      “奴婢……奴婢不忍心说。”
      不忍心说。七爷闭了闭眼睛。还有什么比这几个字更能描绘出当日的情形?这么多年郁结于心,从未指望过事情会好。在那个风寒之地,多少个午夜从噩梦惊醒,想像了各种各样的凄凉,自以为早已将自己磨成了铁石心肠,却原来还有更坏……更坏。
      “你说好了。”七爷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雅如初,丝毫没有泄露他心里曾经的波澜。
      “贵妃娘娘受了几次刑之后,早已没了人形……”
      “受刑?”老宦官失口惊呼。
      那七爷眉头一跳,然而眼中只是一片幽深冷冽,并未作声。
      “……贵妃娘娘原是撑不过几日,只心里有话,又无人可说。奴婢偷偷进去看她,她好歹把话跟奴婢说了。她说、她说……”徐垛迟疑起来,悄悄抬眼瞥着七爷。
      “说吧。”
      “是。贵妃娘娘让奴婢日后见到七爷,告诉给七爷一句话:一切皆有命数,让七爷万万不可动复仇的念头。”
      沉默统治了这个房间。空气仿佛有了实质,并且一点一点地加着砝码,考验着人几欲崩溃的神经。因为异样的寂静,使得不知何处传来的猪群拱食的声音听来那样清晰,给眼前的静默平添了几丝荒诞和不真实。
      打破沉默的仍是那七爷,幽淡的声音在寂静中听来显得异常遥远。
      “人是在哪里去的?”
      “是……”徐垛强咽了一口口水,勉强回答:“旁边那屋里头。”
      “领我去看看。”
      徐垛想劝说什么,可是七爷已经站起身,走到了门口,他只得跟过来,踏前一步带路。
      很快七爷就明白了徐垛那瞬间的迟疑所为何来。当徐垛推开那扇房门,扑面而来的是猪食、猪粪的馊臭,十几头猪窝在里头,满屋子打转,哼哧哼哧叫个不停。
      那曾经是人住过的地方?
      七爷猛地转身出来,沿着残破的砖石路,径直向前。老宦官在后面追着他,但他仿佛充耳不闻,只是见路就走,越走越快,直到冲出了虎城,方才停下脚步。潮红又一次涌上他的面颊,胸口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
      “七爷。”老宦官跟上来,担心地叫着。
      “别担心,别担心……蔡诚。”七爷的声音一字一字渐次地恢复平静,他目视前方,叫着老宦官的名字,却更像对自己说:“只此一回,不会有下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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