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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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桥坐在操场长凳上，他盯着地上的枯叶，最近天气暖了一些，之前的积雪融化了，地面变得潮湿，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
放风的时候，正巧D区的人也来了，乔桥见到阿段走在人群里，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往那看了看，没有见到幸新。
段易荣见乔桥站起来，下意识的也跟着起来。
这少爷，现在就跟认了乔桥当爹似得，乔桥走到哪儿，他都跟着，完全没有一点点在外头捏着乔桥脸时的嚣张跋扈样子，整就是个怂包。
乔桥往D区那帮人走去，段易荣就扯住乔桥的衣角，“你去干嘛？都不认识的？”
他就像只小绵羊进了狼群，乔桥比他好一些，他是只狐狸，还是个狐假虎威的狐狸，只不过现在罩着他的老虎不见了。
乔桥没管段易荣，径直走到了阿段那里，D区的人本来围在一起闲聊，见有人过来，纷纷看向他，阿段的视线落在乔桥脸上，微微一愣，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人，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回来了？”
“幸新呢？”
两个人同时发问，你看我我看你，足足沉默了十几秒，最后还是阿段先说：“他被关到了单人房里。”
“为什么？”
“老大他……马上就要被处决了。”阿段低下头，眼睛发红。
乔桥呆呆的看着他，他嘴唇发抖，微微动了动，“你在开玩笑嘛？”
阿段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操场放风结束，几个区的犯人纷纷整理队形，乔桥抹着脸，失魂落魄的跟在队伍后面，阿段走在另一头，他侧头看了眼乔桥，神情复杂。
其实，他从来没把乔桥当成大嫂过。
这个世上，真情本来就少，更不用说，在他们这群穷凶极恶的犯人堆里。
乔桥进监狱之前是个专门玩弄男人感情的骗子，这样的人怎么能去相信，他之前也不懂幸新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还要费工夫把人送出去。
可现在看着那本该在外头的人，又眼巴巴的进来了，他心下一松，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阿段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乔桥的肩膀，乔桥回头看他，眼眶还红着，阿段叹了口气，对他说：“我有法子让你去见老大。”
说是法子，其实就是找人帮忙，每天送饭的会经过幸新住的那间，阿段托人塞了些东西，把送餐的活儿分给了乔桥。
送餐的犯人有专门的制服，是灰绿色的，还有一个绿色的帽子。
阿段瞧着乔桥戴上那绿帽子，乔桥扶正帽檐，“怎么样？好看吗？”
“还行，就是有些绿。”
送餐是在十一点，乔桥跟着另外一个送餐的犯人走到食堂，他们把饭菜封装好，推着餐车慢慢走出去。
地上有些滑，两人走得很慢，乔桥低着头，边上的犯人看了他两眼，有些好奇，“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啊？”
“恩，李哥生病了，我来代他的班。”
“他昨天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
乔桥笑了笑，“大概是吃坏肚子了吧。”
两个人闲聊几句，没多久就走到了一栋楼前，这栋楼大概有三层，不大，外墙上刷了一层红漆，很醒目鲜红。
“到了……我去左边，你到右边，饭菜分发完后，到大厅来。”
乔桥点点头，捏着推车的手紧了紧。
随着两人分开，乔桥沿着另外一条通道走去，这里的房间都是单人，是给即将要执行死刑的犯人居住，他推着小车，餐车的轱辘在地上滚动，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走到第一间房门前，拿出干净的餐盘，盛上饭菜，从一扇小窗塞了进去。
“这是今天的饭菜，请慢用。”
他对着小窗轻声说道，声音很软，房间内没有回应，乔桥抿了抿嘴，站了起来，继续朝第二间房走去。
他每次经过一间房，推开小窗放入餐盘时，都会说一句请慢用。
没有一句回应，这些死囚好像已经对外界无感，当他们进入这房间时，他们也许就已经是死了的。
失去了生存的希望，便再也感知不到外界的存在了。
餐车滑过地面，来到最后一间房间，铁窗外的冷光落在乔桥的侧脸，他握紧拳头，手却还是忍不住颤抖，打菜的时候，汤勺晃了两下，抖落下了几滴汤水。
乔桥深深吸了口气，两手端着餐盘，他走到门前，双膝跪在地上，打开小窗，把餐盘推了进去。
他喉咙酸涩，抿着嘴唇，隔了几秒，他说：“这是今天的饭菜……请……”
最后两个字没有说完，房间里的声音打断了他。
“乔桥？”
幸新的声音依旧是清脆干净的，乔桥听着他喊着自己的名字，原本强忍着的情绪，一下子决堤了。
他贴近门板，哽咽着，闷声“恩”着。
“你怎么回来了？”幸新压低声音。
乔桥这会儿其实是说不出话来的，他觉得自己只要说出一个字，就会崩溃大哭。
于是，他便没有回答，不过就算他不回答，幸新也能大概猜出来，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两个人沉默了好几秒，乔桥忍着哭，幸新叹了口气，他的手放在门上，食指轻弹了一下门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说：“你怎么不听话呢？”
“我让你离开这里，为什么还要回来，我现在没法护你周全。”幸新顿了顿，“你和我是不可能的，乔桥，我马上就要死了。”
这句话，从幸新嘴里听到，比以往每一次，在旁人那听得更为让人觉得无望。
乔桥从未想过，他会那么喜欢一个人，也从未想过，原来爱上一个人的代价竟然是这么大。
爱情太委屈人，太难为人了。
他努力的让自己别哭，别让幸新听出自己心里的难受，他吸着鼻子，咬着下唇，脖子绷紧，后槽牙紧紧地咬着，吸了三口气，他才镇定下来，“我知道，我就是想见见你，而且我还有句话没和你说。”
“什么话？”
“我……想和你……说句再见。”
“之前，都没来得及说，我们好歹一个房间过，不说声再见就走，我有些不甘心。”乔桥说完这句话，突然咬住手背，忍住哭腔。
幸新看不到他的动作，只听到他语气里的起伏和颤抖，他笑了笑，对乔桥说：“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如果不是在这里，我应该会追你。”
“我就知道……我那么招人喜欢，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乔桥松开嘴，手背被他咬的皮开肉绽，他尝着嘴里的血腥气，微微一笑，他说：“幸新，你能不死吗？”
幸新没有回应，乔桥抿着嘴，声音闷沉，
“你之前说过，钢琴课的事，我能向你提个要求。”
幸新“恩”了一声，乔桥就说：“那你把手伸出来。”
乔桥说完这句话，便拉开小窗，低头紧盯着，幸新伸出了右手。
指尖微红，手指修长清瘦，乔桥捏着他的手指，轻轻翻了个面，柔软的掌心朝上，幸新靠在门后，他闭上眼，感觉到掌心被轻轻摩擦，有些痒有些麻，他心里很奇怪，原本已经如同死水一般的心里起了一些涟漪。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突然察觉不妙，想要收回手时，掌心一凉，湿润的吻落在了他的手掌心里，伴随着的还有大颗大颗的眼泪。
“我给你刻章了，你不能把我忘记。”
幸新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就缩回了手，他握紧拳头，捏着那团泪水，幸新的眼眶微红。
他说：“乔桥，再见。”
乔桥心里就像是塌了一块，他透不过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喉咙酸涩，他弓起背，发出干呕，眼泪刷的下来，他支撑不住，跪在地上，手指用力，指甲磕进掌心，扎破了手心里的软肉。
他一句未语缓缓站了起来，幸新靠在门上，听着外头餐车迟缓离去的声音，默默闭上了眼。
乔桥红着眼睛回到房间，谁也没理，扑在床上哭。
段易荣吓了一跳，从自己这边站起来，刚要过去，就被吴刚拦住了，吴刚朝他摇头，“别过去，让他哭会儿。”
段易荣纳闷的走到吴刚这边，他挺能察言观色的，知道吴刚不是坏人，就学着乔桥叫他吴大哥，吴刚倒也挺照顾他，这会儿他坐到吴刚身旁，就问：“乔桥他是怎么了？”
“失恋了。”
段易荣睁大眼，“失恋？在这里？”
吴刚点头，段易荣就笑了，“这不是来坐牢的吗？怎么还谈上恋爱了。”
对啊，这坐牢了还谈恋爱，大概也只有乔桥了。
吴刚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段易荣看着吴刚的脸，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眼熟，特别是侧脸，他心里头有个想法一闪而过，但也只是这样，没有多想。
晚上的时候，段易荣毒瘾犯了。
他吸食的那些玩意儿，成瘾性本就强，现在一下子突然断掉，没几天功夫，身体就开始受不了了。
他躺在床上，双脚不停的乱蹬着，身体颤抖，小床被他弄得咯吱咯吱响，吴刚就睡在他边上，被他吵得睡不着，坐了起来，“你干嘛呢？”
回答他的是，段易荣的哭声和哀嚎。
吴刚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乔桥已经扑了过来，左腿压在段易荣的身上，控制住他的身体，他把被子一角卷成团塞进段易荣的嘴里，防止他咬到舌头。
乔桥的力道算是大的，但段易荣的动作太剧烈了，他扭头对吴刚喊道：“快过来，帮我压住他，他瘾犯了。”
吴刚听了立刻过来，另外两个犯人也都跑了过来，一人一边压制住段易荣，乔桥松开腿，从床上下来，他喘着气，撕开枕头套，用细长的布头把段易荣的双手双脚绑住，接着他把塞在段易荣嘴里的被子扯开，段易荣“啊啊啊”的叫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他眼睛通红，看着乔桥，伸长着脖子，痛苦道：“给我……把粉给我。”
乔桥低头看着他，他拿着布条封住了段易荣的嘴。
弄完这一切，乔桥松了一口气，吴刚他们也都纷纷后退两步，吴刚看向段易荣，“这小子还吸毒？”
乔桥点了点头，吴刚皱起眉，一脸戾气，“看着还挺顺眼，想不到是个瘾君子。”
他是最讨厌吸毒的了，监狱里的那些瘾君子整日萎靡不振，东倒西歪凑在一起，个个都瘦的出奇，时不时会在监狱里专门做倒卖生意的小贩子那看到他们买感冒药。
十几粒感冒药一块吃，就是为了图一时的舒坦，哪天死了也不知道。
这段易荣叫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狱警见到了他那样子，把他送到了医务室。
一夜没睡，大家精神都不太好，乔桥就更不用说了，他本就状态不好，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走在队伍最后头，吴刚担心他，跟在他身边，
他们刚刚打完饭菜，就听到身后一阵喧哗，是C区的犯人过来了。
吴刚一见到C区的人，就拉着乔桥扭头就走，他挺不待见C区的，因为外头犯了吸毒运毒贩毒的大部分都会被分配到C区，所以C区里头，有很多瘾君子。
一堆人歪歪扭扭无精打采簇在一起，本就是不好看的卖相，乔桥看了眼，目光一顿，他反手拽着吴刚快走两步，谁知下一秒，他就觉得手里一空，乔桥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去，就见吴刚这大块头像座大山似得，一步步压向了一个C区的犯人。
那犯人乔桥认识，吴刚的弟弟……吴涵。
吴刚的表情用阎王在世来形容都不为过，他看着吴涵，眼睛红的吓人，吴涵也望着他，他表情怔愣，苍白消瘦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惧的神色，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双手无措的绞在身后，“大哥……”
吴刚抬起手“啪”的一下，一巴掌扇在了吴涵左脸，吴涵的脑袋被打歪，摔在地上，嘴角沁出血丝，他扭过头，看着吴刚，哽咽着轻语：“你凭什么打我？”
吴刚深吸一口气，他再度抬起手，就在快要落下时，手臂被扯住，乔桥拉开吴刚，他皱着眉，低声道：“你疯了，狱警都过来了。”
他说着，把吴涵拉起来，这时，狱警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乔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他不小心摔的。”
“你这脸是不小心摔的？”
狱警侧头审视吴涵，吴涵缩了缩字，怯怯道：“是我没注意，摔倒了。”
狱警走后，乔桥拉着吴刚的手臂，又拽着吴涵，找了张桌子，三人坐下。
吴刚和吴涵面对面，乔桥坐在吴刚身边，他看着吴涵脸上的巴掌印，对吴刚说：“你还真下得了手，脸都肿了一圈。”
吴刚抬起眼看了看，他捏紧拳头，“吴涵，你怎么会进这里？”
“贩毒。”吴涵说了两字，吴刚听了，猛地站起来，吴涵抬起头，“哥，你还要打我吗？”
吴刚粗喘了两口气，乔桥把他拉下来，吴刚坐定，突然猛锤了一下桌子，他压低声音，“你以前还是年级第一，成绩那么好，学校老师没有一个是不夸你的，我……”
“那些都是在你进去之前的事情了，很久了。”吴涵打断了他大哥的话，他说：“你杀了人，进去之后，我们一家因为付不起赔偿款，天天被人上门闹事，原来的地方呆不下去了，妈妈把房子卖了还了点钱，然后我们就逃了，后来我就不上学了，在之后爸妈死了，就再也没人管我了。”
吴刚抿着嘴唇，下巴僵硬，他掐着自己的脖子，痛苦的哀嚎被他锁在喉咙里，他把头磕在桌子上，他以为家里人不来看自己，是因为不愿，却没想到是不能。
他们根本没办法来看自己，他们的生活被他的一时冲动搞得一团乱，就连小弟都成了现在这样，一时之间，吴刚被自责愧疚所淹没，他连吴涵的眼睛都不敢看，却没想到过了片刻，吴涵推了推吴刚的手。
吴涵的手掌冰凉，他一脸病气的脸浮现着些许光彩，乔桥侧头看着他们，他听到吴涵对吴刚说：“哥，现在你能管管我吗？”
人生真是一场大戏啊！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上演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有人团聚有人分离……
回去的时候，乔桥是一个人。
残冬的风还是很冷，可他却希望这个冬天过的再慢一些。
幸新靠在窗口看着外面，苍凉的天空有飞鸟掠过，他近乎痴迷的看着，随后，身后的门被打开，他没有回头，狱警从外走了进来。
“幸新，你要不要见见你的家人。”
幸新摇头，“不见了。”
“谁都不见？”
“恩，谁都……不见。”
同年四月，吴涵在毒瘾发作，猝死狱中。
五月，段易荣被同寝犯人吴刚用粗绳勒至身亡，随后吴刚因情节恶劣性质严重，被判故意谋杀罪，即可执行死刑。
同年九月，乔桥出狱了。
想做你雾蒙蒙湿漉漉眼睛里的一条缱绻的鱼，我的记忆里全都是关于你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告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