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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执迷 阮执醒来时 ...

  •   阮执醒来时,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
      他的侧脸贴在潮湿生苔的墙壁上,感受到因为轻微的举动,牵扯出逐渐麻木的钝痛。
      那种痛最初不是这样。
      铁钩穿透他的琵琶骨时,疼痛尖锐得令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像被射落的鸟般在箭上徒劳地挣扎。
      这种特殊设计的铁钩,是专门用来对付习过武的硬骨头的。
      行刑人满以为这个文弱单薄的青年连第一关都撑不过,立刻就会崩溃着哭喊着招了。
      他还有些遗憾。这种绣花枕头的公子哥,是最窝囊没骨气的,拷打起来毫无成就感。
      轻易到无趣。
      然而莫说求饶挣动了,那双细长的桃花眼,连眼睫都没眨过,波澜不惊地仿佛溅出的血是变戏法用的障眼术。
      狱卒被他弄得疑惑了,拿馒头蘸了一点喂狗。被牢房丰富的肉喂刁了的狗对米饭馒头不顾一屑,却还是把沾血的一块叼走了,让他更加疑惑了。
      那确实是血,为什么犯人会那么平静。
      阮执甚至是在笑的。
      虽是淡薄的一点,却始终挂在唇角,令几个路过的狱卒都有些不舒服,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收了银子,分兄弟一点压压惊。
      行刑人一拍伸到面前的手,没好气道:上面特意关照的人,一有消息就要汇报,我敢收黑银?
      铁鞭,杖刑,饥饿,不眠……能用的刑□□了一遍后,那个清秀而有双多情的桃花眼的青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他还是在笑。
      笑得行刑人毛骨悚然,疑神疑鬼地怀疑一直审问的是不是个疯子。
      正常人总该知冷知热,那会这样连痛都不识。
      后来他又怀疑那是个哑巴,费了半天劲,撬开了对方的嘴,粗鲁地检查了好一会儿,也看不出为什么那个人受着酷刑一声不吭的原因。
      他手刚移开,青年上下牙关一合,又在笑。
      他笑得异常虚幻,就像魂魄早已挣脱地牢窄小的铁窗,飞往了外面的世界。
      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将腐朽的躯壳。
      有四十年经验的行刑人,被他笑得一阵发冷。
      晚上在酒馆烂醉如泥,发疯地摔酒坛子,直嚷着那不是人,是个鬼。
      有一天,上面来了个衣着考究的年轻人,身边还跟了个一脸沉稳捕快打扮的中年人。
      行刑人惶恐地搓着手领他们到了地牢里,听到他的犯人笑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说过,你找不到他们的。”
      原来他不是哑巴,行刑人想。
      年轻人冷笑:“楚将离捉妖一事,疑团重重,既无物证,又无人证,有欺世盗名、妖言惑众之罪。”
      “你不仅包庇他,还伪造销毁户籍文书,所犯已是死罪,是城主网开一面,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却不识抬举,咬死抵赖。”
      “冠冕堂皇的话不用说了,”阮执偏头,牵动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你若不信,何必这么大的阵势。”
      他眼含讥讽地瞥了下立在一旁的中年捕快:“离哥儿总说我天真,却始终不明白,天真的那个人其实是他自己。鸢城,没有他想得那么好。”
      “对不对,李大哥?”
      李渚平静道:“如果不是这场意外,鸢城永远是他记忆里纯朴祥和的小城。”
      他神色正气凛然,肃穆道:“因为他自作主张的行动,惹来了外面人的疑心觊觎,置鸢城于风口浪尖,不将他抓回,难堵众人悠悠之口。”
      “是啊,城主深谋远虑,韬光养晦至今,怎会为妖物杀人而轻易暴露。”阮执笑意加深,“只有他是个傻瓜,以为自己救了鸢城。”
      “殊不知,这座城从骨子里就烂了,他救得了人,救不了命。”
      他抚掌而笑,张狂得让李渚怀疑,自己见过的那个腼腆内敛的主簿是别人假扮的。
      阮执一动,牵动琵琶骨上的铁钩,伤口裂开,又往外淌血。
      行刑人箭步上前,老练地给他止血,回头迎上四道询问目光,挠头解释:“他用刑过重,身子从里到外都垮了,再加重刑法,就受不住了。”
      “我看他谈笑风生,挺自如的。”年轻人道。
      “话不能这么说,”狱卒为难道,“我也很奇怪,按理说伤到体无完肤,经脉俱断,连脊骨都折了,根本不可能保持清醒,偏偏他像回光返照般活蹦乱跳的。”
      “还有几样刑没有用过?”李渚问。
      “五刑里,除了大辟都用了。剩下的也就是汤镬、凌迟、车裂之类的了。”行刑人扳着指头数了数,勉强找出几种。
      “那就凌迟,”年轻人扭头,“别让他死了。”
      他眼睛异常得黑,盯过来时,行刑人不禁打了个寒战,“能做到吧?”
      “能,能,能!”狱卒叠声回答,看他满意地把头转了回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年轻人踱到阮执面前,厌恶地瞥了眼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最后一次机会,有人举报楚将离会撒这种弥天大谎,是你给了他什么。他隐姓埋名不知所踪,你却甘冒奇险留下,是为了销毁户籍文书。”
      “他是孤儿,身份没有问题,不需要你这么做。你在保护谁?”
      他倾身低语:“说出来,你还能死得痛快。千刀万剐的凌迟,到时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阮执还在笑,他的笑容没有一点勉强阴霾,发自内心的欢愉,眼中也不像捱过酷刑的呆滞麻木,充满希冀喜悦。
      “你找不到她的。”细长桃花眼的青年,一张被毁得可怖的脸上,唇角勾起,眉眼弯弯,笑得如春风拂槛。
      “我销毁了三十二份户籍文书,其中三十份是你们对着鸢城人的记忆能对出来的,剩下两份,你猜,是故布疑阵,还是有人有不止一份户籍?”
      年轻人沉默不语,听阮执又道,“销毁外,我还篡改了余下中的十一份,改动或大或小,有的画像姓名面目全非,有的只是增减了几个字。你猜,有问题是哪一份呢?”
      “当然,以上可能都是故弄玄虚,有问题的也可能是我没动过的里面的。所以你连那些也查过了,仍旧一无所获。于是,不得不孤注一掷,纡尊降贵来问我了。”阮执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城主大人。”
      行刑人一惊,哆哆嗦嗦偷瞄了年轻人一眼,发现他面无表情,高深莫测得看不出情绪,冷声道,“冥顽不灵。”
      城主拂袖而去,走到牢门口,忽然想起一事:“你说过,阮执熟识的人里有个戏园老板?”
      李渚点头:“她带着戏班是第一批搬走的,在捕、……楚将离捉住妖之前,嫌疑不大。”
      “那你为何特意提她?”
      李渚微一迟疑,道:“阮执对她颇为迷恋,再加上,她的户籍……”
      城主霍然扭头:“她的户籍在三种情况里的哪一种?”
      沉稳的捕快道:“不清楚。”
      他看出城主不满意这个回答,补充道:“她是戏子,入得是贱籍,身世祖籍都不可考。户籍只是暂时,视情况可能有画像,也可能没有。她那份文书里大半是空的,名字又是花名,一年三改。登记时只说姓染,纤尘两个字还是阮执送的。”
      “也就是说,此人形迹可疑了?”
      “也不是,她的文碟没有问题,我派人问过出处了,确实是那里出的。”李渚道,“阮执是我城主簿,再神通广大,也管不到别的城去。她只是来历说不清楚,这点在走投无路入了贱籍的人里很是常见。”
      城主冷哼:“说了半天,还是没有线索。”
      遥远的彼处,染纤尘闭目养神,想起那个素衣荷裳,咋一看是个公子纨绔的青年笑容腼腆道,“您的文书很完美,条条框框滴水不漏。”
      他仍在笑,话锋一转:“它太完美了。”
      青年笑容不变,抬手将那厚厚一沓子纸在灯上点了,重新拿出薄薄几页纸,递给她:“我帮你重做了一份。”
      芜园老板扫了一遍,蹙眉道:“空白太多。”
      阮执坚持:“这才是正常的。”
      “一个身世如漂水浮萍的戏园中人,怎会有一目了然的来历?若非不得已,谁会舍身入贱籍。您的那份,粗略一看尚可,经不住细查。”
      “但是如此一改,与文碟不符。”
      阮执道:“无妨,我伪造了一份,只劳您走时绕道那座城,将记录也改了。”
      红裳美人又看了一遍那几张纸:“染纤尘?”
      她抬头:“我说的本是——”
      阮执轻轻打断:“虽染纤尘,心犹明镜,不是最适合您的名字吗?”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对他来说宛如穿肠毒药的女子:“我想为您做一些事。”
      “无论因此遇到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
      地牢内,城主走后,阮执一直笑个不停,前仰后合,血不要命地流。
      行刑人被他笑得发毛,蓦地听到他一边笑一边说了一句话,精神一振。
      他笑得如疯似魔,癫狂得恣意桀骜:“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出哪份有问题吗?”
      行刑人忙问:“为什么?”
      阮执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向上一咧,弧度已经超过正常笑容能达到的程度了,近乎撕裂,愉悦而状似鬼魅:“因为,这是一出戏。”
      “他们身在戏中,还以为自己置身局外。”
      “戏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岂是不懂戏之人看得穿的。”
      他不停不停的笑,嘴里涌出鲜血。
      慢慢眼神温柔起来,有几分清澈无辜,唇角放了下来,只是微微勾起,盯着虚空,宛若看到了什么给予他无尽希望的东西,倦极般安然阖目。
      行刑人愣愣地看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咬舌自尽了。
      本来审讯时怕犯人咬舌会往嘴里塞点什么,但阮执无论什么刑都硬生生受着,又刚有大人物来访,行刑人一时没想起来。
      但也不对啊,他大部分时候都没堵过阮执的口,为什么这个时候那个像不知道疼痛为何物的青年解脱般,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他受的那些刑,那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城主说过他不能死,那他死了,会发生什么。
      行刑人茫然立着,觉得四面八方的墙壁都向自己压迫而来,抱住头惨叫一声,往墙上撞去。
      血色四溅,被犯人逼疯的狱卒倒落尘土。
      如果阮执还活着,或许会怜悯他的愚蠢。
      为什么他们查不出哪份有问题?
      因为都没有问题。
      阮执仿造的那份天衣无缝,根本查不出问题。
      他豁出性命,留在鸢城,跟染纤尘说的是要销毁证据。
      但其实,年轻的主簿,根本没留下证据。
      他故意销毁和改造,只是为了逼他们去查,洗脱染纤尘的嫌疑。
      人最相信的人是自己,只有自己看过查过,才会全然相信。
      阮执帮染纤尘,本就不是为了要她一个承诺。
      也绝不会,让一个承诺,给她带来任何危险。
      一切有可能危及她的东西,都不可以存在。
      他可以跟染纤尘他们一起离开,但这样,他恋慕那个人,有被追查到的风险。
      阮执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他想起楚将离担忧的眼神,“小执,你陷得太深。”
      “戏和现实,是不一样的。动辄为别人而死,一点也不浪漫美好,那太轻贱自己的生命了。”
      “生命是很珍贵的东西,一个人只有一次。轮回转世后,你已不是你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当时,青年笑得腼腆羞涩:“我心甘情愿。”
      我不想要与她相忘江湖,平淡而终。
      这是属于我的戏,落幕怎甘心平庸,便用我的死,成全它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执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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