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饲养指南》秋山金骏

1、最后的龙，最弱的崽 混沌虚

　　混沌虚空里，虚无是唯一的法则。

　　殷烈的意识在无边死寂中下沉，下沉，永无止境。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一点微弱的悸动，才将他从这漫长的溺亡感中托起。

　　他苏醒了。

　　神念挣脱沉睡的桎梏，向外奔涌，试图感知这个久违的世界。

　　可是记忆中充盈四海、滋养万物的灵气，此刻已然枯竭，天地间只剩下干涸与死寂。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一片死地。

　　他庞大无匹的龙魂之躯，正被时间和虚无飞速侵蚀，力量正从魂体中不可遏制地倾泻而出。

　　“这是何处？灵气……为何荡然无存！”

　　无边的孤寂与力量流失带来的暴怒，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掀起狂澜。

　　作为曾俯瞰众生的上古强者，他无法接受这堪称末日的景象。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尊严。

　　再沉睡下去，唯有魂飞魄散！

　　殷烈耗尽残存的全部力量，悍然撕裂身前的空间。然而，力量的匮乏让空间通道极度不稳，狂暴的乱流瞬间将他重创。

　　魂飞魄散的边缘，他破碎的残魂化作一道虚影，本能地扑向附近唯一一个带有微弱灵性的生命体——一只在冰冷雨水中被遗弃、濒临死亡的萨摩耶幼犬。

　　“区区犬类之躯——！”

　　这是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声咆哮，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

　　京市，金融区。

　　暴雨如注，冲刷着钢铁森林的每一寸肌理。

　　一个堆满杂物的阴暗巷口，浑身湿透、蜷缩成一团的白色毛球，就是殷烈如今的全部。

　　意识回归的瞬间，殷烈第一次通过这具新身体，体验到了何为“凡俗”。

　　骨头断裂的剧痛，雨水浸透皮毛的冰冷刺骨，腹中空空如也的饥饿，还有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和腐烂的恶心气味……

　　无数陌生的感官，排山倒海地涌入他的意识，要将他淹没。

　　他，堂堂上古龙神殷烈，如今连抬起眼皮都费力至极，甚至无法阻止这具弱小的身体因寒冷而发出的、可耻的细微颤抖。

　　“可笑！本座竟会感到‘冷’与‘饿’？”

　　屈辱与不甘在心中翻涌。　　他试图调动残存的龙威，将周围那些恼人的雨滴震开，喉咙里却只挤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微弱“呜咽”。

　　这声音让他更加暴躁。

　　这比被宿敌打败更让他感到暴躁与羞恼。

　　巷口的光线忽然被遮蔽。

　　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的顶级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下，深沉的黑色几乎要融进夜幕里。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长柄伞撑开，瞬间隔绝了漫天雨幕。

　　一个身着高级定制西装、气质清冷的男人缓步走来。

　　他脚下锃亮的顶级皮鞋踩在积水中，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巷口昏暗的光线与车灯的光晕交错，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那份超然的气度，与这片肮脏的黑暗格格不入，他立在那里，便自成一个干净清明的天地。

　　殷烈在虚弱中勉强抬起眼皮。

　　殷烈在虚弱中勉强抬起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男人的出现，与周遭的脏乱形成了天与地的鲜明对比，给濒死的他带来一种不真实的宿命感。

　　男人在他面前停下，缓缓蹲身。

　　金丝眼镜后的视线越过雨帘，落在他这团肮脏的毛球上，平静得不带任何温度。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更没有廉价的怜悯，只是一种全然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最后的尊严让殷烈龇起稚嫩的牙，喉咙里发出自以为凶狠的低吼。

　　然而，这威胁在对方耳中，不过是小奶狗虚弱无力的哼唧。

　　秦默无视了小狗的“凶狠”。

　　他伸出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停在小狗面前，并未直接触碰。

　　一股干净的雪松气息，混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血脉亲和力，却清晰地触动了他的龙魂，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源自守龙人血脉的独特烙印。

　　“这么脏，真麻烦。”

　　男人的声音清冷低沉，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凉意。

　　“但是……不跟我回家吗？”

　　那语气并非怜悯的施舍，而是一种平等的、理所当然的询问。

　　那缕血脉的亲和力，让殷烈混沌的意识感到了久违的吸引与安宁。这是他苏醒后，听到的第一句人言。

　　抵抗的念头，在极致的虚弱与那份奇异的亲近感中，悄然瓦解。

　　他看着男人解下自己身上价值不菲的羊绒外套，那件外套的布料一看就比他现在这身皮毛高级无数倍。

　　下一秒，他这团脏兮兮的毛球就被小心翼翼地裹了进去。

　　温暖干燥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这是身为“仆人”应有的服侍。

　　殷烈在心里如此强迫自己想着，以维持最后的尊严。但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向那份久违的温暖深处靠了靠。

　　这是他千万年来，第一次体验到来自人类的、不带敬畏与恐惧的温暖。

　　一段横跨千古的因果，于此刻重新衔接。

　　男人抱着他，站起身，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他的怀抱很稳，步伐沉稳得听不到一点声音。

　　殷烈被裹在外套里，只留下一条小缝。他透过缝隙，看到了男人轮廓清隽的下颌，以及那双薄而淡色的唇。

　　这个凡人，长得倒还算顺眼。

　　勉强，可以当个还算体面的仆人。

　　殷烈如此评判着，意识终于扛不住虚弱与疲惫，彻底沉入了黑暗。

　　在他昏睡过去的那一刻，抱着他的男人——秦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彻底没了动静的小东西，眼眸深处，掠过一点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