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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   吴艳燕是个很美的女人,或许应如她的名字,“美艳”要更贴切些——美貌再多三分风情。细浓眉,桃花眼,鼻头一点莹润匀圆,双唇说薄不觉尖刻、说腴不显雍拙,被细致叠上明艳的红——她爱经营容貌,又长于此道。

      然而每每出门,必定招惹几打唾沫,一身骂声,“骚狐狸”“婊子”“贱坯子”云云。怨不得人,毕竟她做的不算什么正经营生:陪酒卖笑出售皮囊,明码标价。久而久之脸皮厚度见长,对这些咒骂也就习以为常,白眼儿都不屑于翻一个,就扭着腰坦坦荡荡漂漂亮亮地离开了。

      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要多亏虹秀街的好街坊,女人们个个儿是巾帼人物,意志坚定且正义感强,一见她出现便统一战线,用唾沫星子替天行道似得进行讨伐,仿佛这人活着就是伤天害理,死了也浪费土地,只要还存在于世间就严重危害社会主义。奈何词汇有限骂不出新意,却坚持不懈地想要通过上下嘴皮子打架将这人绳之以法,实在是精神可嘉。
      男人们自然不一样了——吴艳燕简直勾得人心肝脾肺都酥酥麻麻的痒。见了如此美人,再看骂得战意正酣牙床子都要露出来的自家婆娘,不说索然无味,忍着不吐已算坚强。因此明面儿上附和声讨以表立场,背地里恨不得再多长一只眼黏人家身上,再将衣裙骨肉扒个干净,生吞入腹。

      吴艳燕的生平可以算的上戏剧化,她从小漂亮到大,脾气娇纵又任性,初中没读完就辍学打工,在年初的大雪中,一路从偏僻的西南小镇北上到栾城,在酒吧做服务员时迷恋上一个男人,主动上前陪酒,一夜过后她连这人名字都不知道就怀了孕,这一年《红高粱》获了金熊奖,亚洲人口达30亿……这一年她十八岁。

      之后自然是兵荒马乱地一通折腾,被酒吧辞退、安顿住处、做手工活攒钱、直到分娩……身无长物又毫无经验的吴艳燕总算是拉扯活了这个男孩,也练了一手打毛线的好手艺,此中艰辛大抵无人知晓。

      孩子样貌随她,好胚子:肤色白皙,眉毛浅淡,小鼻梁挺直俊秀,两腮流畅漂亮,尚带着婴儿肥。眼睛也同她一样是桃花眼,只是性子内向,整日垂着眼,怏怏的看不出什么精气神儿。

      她瞅着自家这个小子,没有自己的开朗和闯劲儿,没有那个男人的沉稳和大气,寡言得不讨人喜欢,胆小怯人得简直像个小闺女。
      但愿他将来能有出息呀……

      孩子叫吴茗,不知她是真不讲究还是有什么用意。
      反正吴茗就这么在街坊的白眼和吴艳燕的“呵护”下长大了。吴艳燕烟瘾很大,除了孕期的时候克制自己不抽,其余时间身周都是一片云雾缭绕,把吴茗从小呛到了大。她做饭也难吃的要死,只求做熟,别无要求,于是吴茗小学就开始自己做饭,两人的份。她不爱干净不怎么打扫那不足五十平的窝,于是吴茗打扫。她出门一定要把自己捯饬得漂漂亮亮,所以吴茗也负责整理她那些廉价的杂牌儿化妆品……

      于是吴茗一边在学校读书,用成绩证明自己,同“小杂种”之类的谩骂对抗,一边又得照顾家里边儿这个巨婴娘。

      现在吴茗想起来这个娘,除了当时迫于生计会打点毛线以外,她邋里邋遢任性疯癫,抛头露面陪酒卖身,真是没半点像个贤妻良母。

      可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娘俩儿怎么说来,也算是相依为命。

      之后烟不离手的吴艳燕的身体越来越差,一咳就上不来气,声嘶得吓人,到后来痰中带了血。于是高二那一年的夏天,吴茗中午放学后就去餐馆打工,刷碗传菜都干一些——吴艳燕的身体状况他也看出来不对了,他要攒钱,无论什么病都得治。

      那一天周日,他刚结了七月份的工资,兴冲冲跑回家,只觉得这天儿气压实在太低了,闷热得像是整个人成了蒸笼里的馒头,心里都没由来得不舒坦。

      家里没人,吴艳燕不知道上哪儿疯去了,这种天儿。桌上一张字条,一个边角磨毛的小本子,一碗绿豆汤。

      他一看那字条脸都白了,捏着边儿克制自己把它看完,之后整个脑袋空了,太阳穴炸了,他感觉自己恍惚得没了重量没了实体,捏着那纸条的手指头边缘连颜色都消失了,轻轻薄薄能透光。屋外头有洒水车经过,正呜哩哇啦地高声放歌。

      真吵。

      今天他本还想第一百零八遍提醒吴艳燕去医院检查,再不行就请假陪她去……今天他本还想拿给她看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这女人总是一见钱就眉开眼笑,仿佛那一叠纸币才是她亲儿子……

      那邋遢女人动作太快了,一上午挂号检查利索完成,确诊肺癌。之后回家给他熬好绿豆汤,换上最喜欢的裙子和小高跟,留了字条就出了家门。

      女人故乡在西南,却很受不了这种闷热天气,今天她一定相当难受……她踩着最喜欢的小皮鞋,——鞋子被精心擦亮,仿皮革的廉价鞋面沾上潮湿的水汽,载着这个漂亮女人一步步走向了护城河。

      她没了。

      他疯了一样拉开门跑出去,噔噔噔一路下楼——半晌,当他在筒子楼门口慢慢蹲下去,像是才反应过来。

      ……她没了。

      于是他在筒子楼外垃圾堆和污水的臭气里起身,又神经病一样地恍惚上楼。
      楼上那中学教师家的少年刚放学,腋下一颗篮球,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走在后面。

      吴茗关好门,咔嚓落锁。

      桌上的小本子是他小学时用剩下的作业本,吴艳燕把自认为重要的“生活常识”写在里面——只有她这种生活白痴认为这些弱智东西需要提醒,字也丑得让人不敢恭维。不知道她藏在了哪儿,一直没被发现,应该很久之前就开始写了,厚厚一沓。

      小本子的最后,女人肉麻兮兮地写到了“爱”,同时嘱咐自家儿子,“宝宝一定要活的开心”。
      他动了动嘴唇,心中默默想:哪儿那么容易啊。那么任性又泼辣的你,一辈子为所欲为,当然活得开心。却又被那“宝宝”二字戳到心中痒处,眼圈泛了红。

      他没再想到自己。

      只是把桌上那碗绿豆汤仰脖儿咽了——依旧是意料之内的水平,这女人打死卖糖的了。

      他又挪到厨房,把那一锅的绿豆汤都一口气灌进了肚,喉咙像是要被糖齁穿了,黏糊糊火辣辣,真不是人喝的。

      他把案板边上的冰糖罐子盖上盖儿,之后洗锅刷碗打扫战场,脑袋里迷迷瞪瞪地过电影——他现在能想到的,都是吴艳燕的好。

      良久,他站在窗边,后知后觉地落下泪来。
      血红的夕阳照进窗,映得他挺拔俊秀如一棵白杨。

      就剩我一个了。
      他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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