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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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时分，西风乍起，江澄自山中而出，由云梦一众忠仆自正门迎进莲花坞。随江宗主同归的有一蓝氏女弟子。此弟子做男修打扮，相貌不俗，颇有蓝氏双壁之风，只是左颊上一道刚开始愈合的刀疤略显狰狞，像是不世出的羊脂美玉上多了道难掩的瑕疵，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江澄方一到莲花坞中，便以雷霆手段清理门户，族中叛徒死罪的死罪，流放的流放。日子再度归于平静，大约是在半月以后。
一日刚入夜，蓝芊便去了江澄院中。自前几个月的风波平息之后，莲花坞守备皆有加强，门口的家仆一见是她却只低头轻声问候，丝毫不多加询问阻拦。虽然宗主并未言明，但就凭这云梦江氏与姑苏蓝氏长辈间近日的频繁走访，莲花坞总管江叔这些天总在采买的大红绸缎，还有原本一年也不见几次好脸色的江大宗主最近总挂在嘴边的傻笑，不笨的都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位蓝芊姑娘是什么身份。那么人家二人未曾直接住在一起许是出于礼数，私下走访一番，自己一个守门的若再去拦住盘问，那便真是没眼色了。
“何人？”江澄听到叩门声后停下了正在宽衣的手。
“我，蓝芊。”
江澄听到是她，停下手，却也没再套上外袍，笑道：“门没锁，自己进来。”
蓝芊方一进门，见到江澄自己盘腿坐在榻上翻账本，腰带松松一系，外袍也没穿，登时玩儿心大起，学着小画本里登徒子的样子飞身把江澄扑在榻上，还无师自通地伸手在他下巴上挠了两下。
江澄这会儿倒也不脸红了，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佯怒喝到：“反了你了。”
“就反了，你拿我怎样？”蓝芊得意地甩脱他的手，又探到他腰间挠他痒痒。
江澄心道果然还是小孩子，这样扑过来折腾一番居然只为了挠他痒痒。奈何蓝芊动作灵巧力气又大，他一时还挣脱不了，但要真被她挠得满床打滚大笑，也未免太掉面子，成何体统？无奈之下只好催动紫电化成鞭子捆了她。
“江晚吟！你无赖！”蓝芊双手冷不丁被捆住，虽然不痛不痒，却也挣脱不得，忍不住大骂江澄欺人。
江澄好不容易从榻上起身，忍着笑喘了两口气，哭笑不得地道：“你先消停一会儿，也让我消停一会儿。”
蓝芊见他不给自己解开，气急败坏之下脱口喝了一句“松开！”，谁知绑着她双手的紫色电流就真的迅速退去，变回一枚戒指套在了她左手无名指上。
她一下子安静下来，抬头有些惊恐地左右看了看，又望向江澄，犹疑道：“难道…难道是温氏的人曾强行驱动过紫电才会这样？”
江澄起初没想明白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来源于何处，待反应过来时忍不由得失笑。
“无需担忧，”他拉过蓝芊的手细细看了半晌，“我让紫电认过你。”
“何时？”蓝芊哑然。
“莲花坞后山小院，你重伤昏迷时。”
“为何？”
“虽说我自己也没能护好你，但若以后我不在了，有它也算聊胜于无。”
“可这是你母亲…”
“无妨，母亲若能活到我成亲时…”江澄眼中光芒暗了一暗，转瞬又笑起来，“若母亲还活着，定是要将它传给儿媳，只怕连我也轮不上用了。”
“那…”蓝芊作势要将紫电取下来还给他，却被江澄制止。
“挺好看的，带着吧。”
江澄说完这句便撑起了身，快速翻完了账本上剩下的几页新账，遂又转身指着手边一沓大红喜帖对蓝芊道：“刚巧你来了，有些事，咱们商议商议？”
说是商议，其实不过宴请的宾客要过问蓝芊的意思，其余一应事宜，早在蓝氏族中长辈点头以后就由两家打点好了。
大婚之日，江澄穿着大红色喜服亲自在莲花坞大门口迎宾。人人进门后都私下里啧啧称奇，说这辈子没见三毒圣手脸上有过这样的笑容，竟叫人深秋之日看得有几分如沐春风之意。
“贤婿！”
江澄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声称呼，做揖的手僵了一僵，好不容易才又将腰挺直了。
“贤婿，不知为何，一开口总想管你叫亲家公来着。”魏婴一见到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莲花坞门前的石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蓝湛背着避尘站在台阶下，微微向江澄颔首致意。
江澄面上例行公事地铁青了一会儿，心里却难得地没有生气，只嘴上恨道：“当年废了好大劲将你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蓝氏，如今可好，又成了一家人，当真让人头疼。”
“大喜的日子，两位亲家公里边请，里边请。”管家江叔是知道这二位公子打小性子的，心里都恨不得替对方操一百二十个心地着想，面上拌起嘴来却可赌气三天三夜，这个时候便急忙跑来和稀泥拉走了蓝忘机和魏无羡。
云梦人散漫，与虚礼是能精简便精简，加之江氏一族向来不倨傲自矜，故而宗主大婚除了常规拜礼不可免外，其余一概浓缩到了一场摆了三日三夜的流水席之中。
说到拜礼，即便脸皮厚如魏无羡也自认受不住江澄拜他做高堂，于是便请了蓝启仁和江氏本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夫人来一同受礼。
那流水席自江氏校场一路摆到了莲花坞外的市集上，从云梦的油辣子到姑苏甜软的小食一应俱全。江澄夫妇行完了拜礼便携手出去挨个长桌地敬酒，关系亲近的便一一对饮，不大相熟的也一桌一杯地敬过，即便是门口卖莲蓬的小贩，只要肯过来吃席恭贺也不会被漏过。
酒过三巡，魏无羡恬不知耻地将蓝氏特意从姑苏带来的天子笑喝了好几坛以后才想起来，于情于理自己该再单独敬江澄一杯。他端着一坛酒并两只杯子游荡了片刻，便看见换掉了大红喜服的蓝芊江澄二人正躲在一棵老树后面偷闲，蓝芊夹着一块三鲜豆皮正送进江澄嘴里。
“咳咳。”魏无羡清了清嗓子。
那边二人回过头来，蓝芊先冲他招呼了一声，便自觉端着手里的豆皮和热干面先去了别处。
“魏婴。”江澄道。
魏无羡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当真想不到还会有今日……贤婿。”
江澄面上不自然了片刻，撇嘴不屑道：“今日不跟你计较这些口舌上的便宜。”说着自己却又崩不住笑了出来。
江澄这一笑到把魏无羡看愣了。他半晌无言，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这许多年，纵然知道江澄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却从来没见他连面上都遮掩不住真心笑出来。他难得正经到：“罢了罢了，你的好日子，不占你这些便宜。喝了这杯，我祝你和蓝芊百年一如今日，双宿双飞。”
江澄点头。二人互敬了杯酒，握着杯并肩瞧这远处蓝湛与蓝芊在一处交谈。蓝芊又抬手作势要拽蓝湛脑后的抹额带子，惊得魏无羡当场就要拍案而起，却见她马上又收了手，笑看着蓝忘机。蓝忘机也不动怒，轻按了按蓝芊肩膀，示意她去向蓝氏其他族人见礼，自己则转身向魏婴这处走来。
“我到有一问…”江澄忽然开口。
“问。”魏无羡一副慈母嫁女地眼神看着蓝芊的背影，已然有些顾不上听江澄说了什么。
“雨卿她…到底为什么那么爱扯蓝忘机抹额？难不成真是随你？”
“怪我了，没带个好头。”魏无羡装模作样地悔过了一番，做痛心疾首状道：“她那个时候不大，有回看见我私下里扯蓝湛抹额玩儿，我和蓝湛也未放在心上。你猜怎么着？过了没几日，蓝湛在云深不知处一处回廊里抚琴，虽说也是个僻静地方，可到底也有门中弟子门生来来往往。她可好，举着一双泥手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叫着‘父亲’跑到蓝湛眼前将他抹额一拽…啧啧啧。”
江澄一想起当年百凤山围猎魏婴无意摘了蓝湛抹额时是何光景，便越发心惊肉跳，暗想她蓝雨卿能平安活到这个年岁让他遇到也未尝不是一番造化，面上却仍肃然问到：“那蓝忘机又待如何。”
“忘机断了。”
“什么？”江澄显然没明白过来。
“我说，忘机断了。”
“谁断了？”
“就抹额掉下来的一瞬间，忘记琴的七根弦，‘啪’”，魏无羡对着江澄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全断了。”
“你…”蓝忘机在他们不注意时已经到了眼前，此时揽着魏无羡的肩膀把他硬转向自己，用不可描述的方式堵住了他正胡说八道的一张嘴。
江澄站在一旁面色刚要开始铁青，脸上阴霾却被不知何时跑来的蓝芊一个轻啄一样的吻驱得烟消云散。
他一手揽着蓝芊远离眼前一对“璧人”，一边恍恍惚惚想起了自己坠落阳炎殿台基时那一幕。
知道自己必死那一刻，要说心甘情愿是不可能的。他本以为紫电已寻回，温氏余孽已灭，外甥和昔日好友也并未因为聂怀桑之死对自己有半分芥蒂和怀疑。真相一旦大白于仙门百家，接下来怎么也该有二十来年太平。若果真如此，族中事务交给晚辈中的年轻人也未尝不可。反正父亲江枫眠一门也只剩他一人，只要是个能担大任的，这宗主之位传给谁都无甚区别。
他这些年来年岁渐长，于许多事也不再执着，如今要说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愿望，便是想在真正到老之前能过几年能像魏婴一般逍遥的日子。这念头自打云萍村观音庙里金光瑶死后便有了，但他也不过放心里想想。他自己的性情自己有数，若不是遇到蓝芊，大约也就是再守着莲花坞十年二十年。然后要么夜猎横死要么难得寿终正寝。天高云淡的日子他自己过不来，蓝芊到能教他一教，可惜如今看来也没机会了。
混沌的瘴气如上万片刀刃一般割得他浑身剧痛，温哲早已在拉他一起摔下来的瞬间便尸骨无存。江澄轻叹一声，正欲闭上眼，却恍然看见一个白影自高出扑向自己，一双冰凉的手搭上自己的面颊，指尖按住他头上穴位将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
江澄尽力定神望去，待看清了来人，心中苦笑着骂了句“蠢货”，手却不由自主地反握住她的，无声地呢喃到：“你来了。”
此时的江宗主，而立之年过后再次功成名就，看着正站在眼前的心上人，不禁开始思索这一切到底从何处起？
若说真正动情，自然是莲花湖畔，她说要做自己的下属，一生追随。可细细自问，其实早在夜猎鮨鱼怪那夜就已经动了心。他二人的缘，不在于她在庐阳城救他，也不在于她执意随他流离，而是那湖心夜色中匆匆一瞥就已注定。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