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柜》冷蕤杉

1、第 1 章

　　他已经盯着对面床上的人看了半个小时。
　　不是他不想睡，实在是天气热得反常。整座城都在烈阳的灼烤之下变得滚烫。热风带着湖泊蒸腾出的水汽肆意游走，让这种酷热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时值正午，一寝室的人都躲在宿舍午睡。宿舍没空调，只有一台座扇在桌上要死不活的嗡嗡。一群大小伙光着膀子、穿着裤衩在屋里四仰八叉的躺倒。他回的迟，电扇扫的到的地方早就被人占满，他只能窝到自己的床铺上蒸桑拿。其他人都睡得鼾声如雷，就他热的睡不着，只能百无聊赖的看着对面的林绍出神。

　　林绍的睡姿相当奇怪。这么热的天，其他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摊成一张饼。可他却是近乎蜷曲着趴在床上，双手交叠在颌下，抻着脖子偏头朝外睡。屋子里的温度少说也有三十五六度，别人都汗流浃背的，只有他看起来是清清爽爽，一颗汗珠子都没冒过。

　　他越看越觉得诡异，正常人会用这么不舒服的睡姿睡觉吗？……不，林绍从来就和“正常”两字搭不上边，这人哪哪儿都透着古怪。
　　算了，琢磨林绍的想法纯属为难自己！不想了！睡觉！

　　他翻过身背对着林绍，闭上眼准备强迫自己眯一会。突然头一阵剧痛，耳中的嗡鸣激得他差点骂娘！又来！他抱着脑袋，默默的等着这这阵疼痛过去……
　　再张开眼时，眼前不再是寝室那略有剥落的白墙，而是一片阴郁的密林。林下的灌木里隐约传来细微的声响。
　　好、好，知道了！强制3D电影是吧……我老实看还不行吗！
　　他叹了口气，盘腿坐在了草地上。自己大概是又疼晕了……不知道今天的“电影”又要播放什么内容？且当是这怪病的福利吧，打你一闷棍再给你看场电影……

　　“跟我走。”
　　他正吐槽，耳边突然传来一句低语。那声音这么的近，就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他猛地回头——林绍！
　　为什么会是林绍？莫非是因为晕之前盯着他看得太久？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虽然他大概并不是在做梦……
　　“来不及了。”半跪在他身后的林绍平静的看了一眼远处的灌木，将手里一个半掌大的布包交给了他，说到：“我去引开它们，你见机行事。”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在了身边的草丛里。
　　见、见机？还行事？！林绍你穿越了吧！这没头没脑的塞给他的什么鬼？他抖了抖手里的小布包，没抖开……

　　“ 吼——”
　　一声暴怒的吼叫打断了他和布包死磕的想法，他猛地抬头——林绍跃在半空的身影就这么定格在了他的心里……
　　“ 吼——”
　　又是一声吼叫。奇异的是，他竟然听出了声音里的催促。危险！快跑！突然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在他的眼里一切都变得缓慢，唯有林绍仍在迅速的移动着，所到之处溅起一片血花！

　　“陈醇！”
　　他猛地惊醒！密林消失了，眼前是上铺那包了小碎花布的……床板。

　　“陈醇？”
　　他转过头，林绍正半跪在床边略带忧心的望着他。
　　忧心？林绍会担心他？他揉了揉眼睛，不怎么相信的再次望了过去。林绍已经坐到地上，托着腮歪着脑袋揶揄：“你这手舞足蹈的，发癔症呢？”
　　担心他妹！林歪脖子要是能担心他，他就叫林歪脖子一声爷爷！
　　“怎么这么专注的看着我？刚才盯了半个多小时，还没看够？”林绍半阖着眼贴上来问。
　　陈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反射性的回到：“谁盯着你看了！我……我就是习惯睁着眼睛睡觉！”
　　林绍半掩着脸无奈的低笑道：“我看你是习惯睁着眼睛说瞎话。”
　　陈醇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一惊之下，他还真是说了句自己都不信的瞎话。这……真、真特么尴尬！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也得死撑到底！
　　“谁说我说瞎话！知道张飞不？人张飞就是睁眼睡，咱这种真英雄的睡眠习惯你不懂！等会……，你怎么就知道我看了你半小时！你刚才没睡着？合着你装睡啊！”陈醇红着脸梗着脖子说。
　　“谁说我装睡。知道慢波睡眠吗？”说着林绍懒洋洋的眯缝起眼，懒洋洋的用与陈醇相同的语气调侃：“咱这种普通人的睡眠习惯，你不懂。”
　　“不懂你妹！我不跟你瞎掰扯！”说着他一咕噜爬起来，推开林绍拽了毛巾、靸了拖鞋啪嗒啪嗒就往外跑。
　　“哪去？”林邵没骨头似的倚着床问。
　　“洗澡！”陈醇粗声粗气头也不回的甩给他俩字。
　　在他身后，林绍慢腾腾的咕哝：“我又没打算拿你当口粮，你跑什么。”
　　这话一出，陈醇跑得更快了。刚才的那个梦里——姑且算是梦吧——林绍满身是血的撕咬“它们”的样子想起来就让他心悸。他一口气从四楼跑进一楼的水房，探头探脑的扒着门框往回望。望着望着，又觉得自己忒好笑。
　　其实陈醇从来不是个胆小的。相反，这小子胆子贼大。别人不敢做的他偏敢做，别人不敢说的他偏敢说。他一直觉得这世上没什么能吓得着他，直到他遇见林绍。从见到这货的第一天起……不，是第一眼起，他就对这歪脖子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个傻大胆，大概连和他共处一室都做不到。
　　但是，真要说起来林绍这人除了懒了点、损了点之外还真算得上是个好人。身边的人找他帮忙，他从来也不推辞。脾气也随和，跟什么人都能打成一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从骨子里恐惧他。

　　陈醇冲了个澡，感觉凉爽了一大截。他中午热得什么都没吃下去，这时候凉快了就准备出去买点吃的。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来一个人。
　　这人叫刘文龙，一直和陈醇不对付。而且还是那种一见必掐，一掐必爆的不对付。陈醇一见是他，脑门上青筋立马凸了出来。心说：楼梯这么宽，你非得往我脸上撞！这是故意啊还是故意啊还是故意啊！
　　他这边还没说话，对面先开口了：“好狗不挡道！”
　　陈醇本身就是个炮仗脾气，不点都能炸三炸，何况是骂到他脸上来。当即就给他顶回去：“你特么才是狗！当狗当久了不会说人话是吧！”
　　谁料对方的反应却极为怪异——似怒似惊，还白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是在楼梯上！刘文龙往后这么一退，眼看着就要倒栽下去。陈醇想都没想，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衣领。刘文龙大概以为要挨揍，条件反射的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陈醇心急救人根本没防备，立马就中招了。两个人扭成一团往下倒。
　　倒……没倒下去。
　　陈醇拽着刘文龙，两个人与楼梯呈45°角的悬在了那。他的T恤后领好像被什么拽住，整个T恤被拉得严重变形，要不是被他两只胳膊卡着，大概早就已经脱下去了。他赶紧扔了刘文龙，自己挣扎着站稳。扭头一看，拎他的人正偏着头面无表情的瞅着他。霎时，他脖子后面的寒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道谢的话硬是哽在了喉咙里。倒是刘文龙站定后，低着头向后面那人道了谢。
　　林绍一副没睡醒的腔调应了声“不必”。他打了个哈欠，抱着胳膊靠到墙上，就那么觑着眼倚在那，好像准备站那打盹似得。陈醇顿时松了口气，想想又觉得自己窝囊，一肚子的槽吐不出来，又气又窘的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偏偏这时候刘文龙还作死的冲他哼了一声。
　　嘿！这小子，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他拿林绍没辙，收拾个刘文虫还不容易！不过他向来不做先动手的那个——先动手的容易被记过……

　　“真特么狗咬吕洞宾！怎么着？这么怕哥哥？一句话就吓得要自杀？”陈醇不是个省油的灯，从小到大没少在外头闯祸打架，养出一身痞气、匪气。开起嘲讽来毫无压力。那眼神里，更是妥妥的挑衅。
　　刘文龙猛地抬头，满脸杀气的望向他。陈醇向来就是既不肯输人也不肯输阵的主。刘文龙这么个要吃了他的凶相，瞬间激起了他的真火，激得他眼里凶光直冒。
　　眼看着两人就要掐上了，林绍突然叽里咕噜说了句不知哪国的外语。刘文龙怔了怔，咬着牙撇开头，窝窝囊囊的让到一边。
　　正准备跟刘文龙死磕的陈醇被这状况弄得找不着北，心里嘀咕：乌里哇啦说的什么？一句话就把流脓收拾伏贴了？

　　“请吃饭。”林绍突然半空里飞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啊？你要请他吃饭？！”陈醇有点懵。
　　“我让他请干嘛？刚才救的明明是你。你不能以身相许，一顿饭总得请吧。”说到吃的，林绍终于精神了点。

　　陈醇满肚子的怒气被林绍一针戳中，漏气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他冲着刘文龙横了一眼略表鄙视之后，就撇下他委委屈屈的上楼取钱去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就算吃路边摊，没个三四张红票子都别想喂饱林绍这头狼。
　　陈醇一走，林绍身上的慵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掀起眼皮望向僵在他面前的刘文龙，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奇怪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