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修订版）》楚鸢

28、第28章 徒悲千载魂

　　在很多人看来，项非都是一个奇迹,甚至，是一个神化。一个既不是科班出身、又没有舞台经验的新人，在短短三天时间的训练之后，在他的第一场“处子秀”当中，却可以完成如此出色的表演，并且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只能是——天才！

　　事后，我也曾问过他当时的感受，可他仍然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漫不经心的腔调：“当时除了一束强光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到，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你明明知道台下坐着很多人！”我仍然不放过他。

　　“反正也豁出去了。”他淡淡一笑：“比起以前在□□，有人带着枪来砸场子，这种场面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哑然失笑。这就是项非，他总是自有一套蹩脚的理论。而我自己倒是认为，是他从小经历过太多变故，才慢慢养成这样一种处变不惊的能力。

　　不管怎样，那天的发布会，可以说是空前地成功。

　　尤其,当苏瑾带领着其他模特演绎到最后一个主题——“中国风.幻彩霓裳”的时候，更是把气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罗、绫、绢、纺、绡、绮、锦、缎、绸......T台上到处是曼妙的身姿、飘扬的衣袂，美人们或怀抱琵琶，或手执玉笛，在《霓裳羽衣曲》的伴随下，凌波微步，摇曳生姿。

　　演出到最后，所有的模特再一次登台，我牵着苏瑾的手一起出场谢幕，她穿一件白色的真丝长裙，上面是我亲手绘制的“太真出浴图”，当我们走到舞台最前端，一齐向观众鞠躬致意的时候，台下的观众竟然全体起立，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发布会圆满结束。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了此次活动的盛况，项非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一匹黑马，风头甚至盖过了苏瑾。不久，便有几家公司表示愿意与项非签约，甚至还有一些企业想请他做产品代言。对此，项非的表现却非常令我佩服，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一夜成名而沾沾自喜，而是默默返回新世纪公司继续他的培训。那份冷静和从容,也让我欣喜地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皮特不但对自己的慧眼识人激动万分,更因为项非的重情重意而感动不已。因为在此之前，项非并未与新世纪签定任何合约，完全可以借此机会跳去其他公司，谋求更好的发展。然而项非却认为，如果没有皮特曾经对他的认可，他自己也不会有信心在这条路上发展，所以，他仍然责无旁贷地选择了新世纪。

　　就这样，日子平稳地向前滑去，周而复始，波澜不惊。每一个夜里，妖都会如约而至，与我同浴同衾、共枕而眠。

　　从最初对他的恐惧，到现在，渐渐也只剩下好奇。有时候，望着他非男非女的绝世姿容，我甚至会忘记他的性别，与他亲如姐妹。

　　妖的身体看似有形，却又无形，有时可以任我依靠，有时却能够穿越物体，哪怕坚实如墙壁。他只喝水，而且不喝热水，皮肤也是触手没有任何的温度，即使是在如此炎热的季节。每次抚摸他丝缎一样光滑的身体，总会让我想起后蜀皇帝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想必妖也跟她一样，“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看来，做妖比做人好！”我轻声叹息着。蜷在他怀里，实在比吹空调要舒服得多。

　　“那，鸢儿来世也做一只妖好了。”他一直这样唤我的名字，经常给我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瞪大眼睛抬头看他：“真的吗？真的可以？”

　　“六道轮回，谁都不知来世会在哪一道！”他轻笑，“也许，我来世为人，而你，也可能转世为妖……”

　　“妖也会转世？”我更加好奇。

　　“当然会。”他捋着我额前的短发，幽幽地说：“我本没有生命，不比那些花妖蛇妖，所以才要借你的身体来修炼，一但修成，来世才可以投入六道轮回。至于来世是什么，就要看今世修的善业而定了。”

　　“你希望是什么呢？”我笑着问。

　　他默默望着我，一双美目如静川明波。

　　“我希望鸢儿是什么，妖就是什么。那样，又可以和我的鸢儿在一起了。”半晌，他才轻声说。

　　“来世，你还会是这个样子吗？”我伸出手指，缓缓描摹着他脸庞的轮廓。

　　“也许,是你窗台上的一盆兰花;也许,是偶尔落在你肩头的一只蝴蝶。”他叹口气:“修善业,得善果,一切都要看造化。”

　　我把脸贴在妖温润如玉的肌肤上，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楚。

　　六道轮回之中,无论哪一道,都有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所求不得苦……无论怎样，都是苦多于乐！有形的人畜会苦，无形的神鬼也会苦，这世上,又何止人生一个苦海？若想解脱，也许只有脱离这六道，永世不再轮回。

　　“鸢儿，你在想什么？”妖的声音柔柔从耳边传来。

　　“我在想，如何才能不受这轮回之苦。”我的声音轻若蝇语。

　　“苦，何尝不是一种快乐。”他轻声一笑,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无论是人是妖，哪怕是一只小小的飞虫，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快乐。不像我，要忍受千年的寂寞，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恨、悲、喜，无论时间如何变迁，四季怎样轮回，对我来说都没有丝毫的意义。”

　　“没有生命,也自有没有生命的好处，起码，永远都不会老，也不会死。”我抬起眼睛看他。

　　“不，我情愿活过一次。”妖的眼神忽然变得热烈起来，似乎有两簇火焰在微微跳动，“我情愿像你一样，真真切切地去爱一个人，去感受每一种感觉，哪怕是苦和痛，哪怕付出生命。无论是怎样的结果,我都愿意用我的一切去交换！”

　　我一怔，幽幽地说：“你会后悔的。”

　　妖的唇边浮上一个异常美丽的微笑：“不，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你真是个可爱的妖精！”我扬起脸，用嘴唇在他弧线优美的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梦幻般的脸庞上，闪耀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光彩。我忽然才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生灵，都只因爱而美丽。

　　“妖,你说人转世之后,是不是都跟前世一个样子呢?”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

　　“怎么会呢！”他淡淡一笑，如春水卷走落花，“人死之后，都不知会投入六道之中的哪一道，就算得以转世为人，是男是女都不知，更何况样貌！”

　　“可是，为什么我和锦鸾却还是原来的样子呢？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也许，是上天可怜你们，留个凭记，好让你们相认吧！”妖垂下长长的睫毛，怜惜地望着我。

　　“那，皇上呢？”我迎上他的目光：“他在上一世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完全不一样了？”

　　妖轻轻点了点头。“反正，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这一世呢？”我问：“他在哪里？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吗？”

　　“傻鸢儿，”妖伸手把我揽入怀中，用下巴轻轻抵住我的头顶，长长叹了口气：“你居然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嘴里莫名其妙地咕哝了一句。

　　“那一世，他恨自己没有早一步认识你，”妖深深叹了口气，“所以，前世今生，他都发誓要赶在锦鸾前面。”

　　“你说什么？”一时间，我竟然没能听得懂。

　　“可是，不管他为你怎么做，你却从来没有爱过他。”妖并不理会我，仍然继续说道：“鸢儿，你欠他的，的确是太多太多了。”

　　“可是，他在哪里呢？”我轻轻从他怀里挣出来，抬头望着他。

　　“你真的不知么?”妖沉吟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亮。

　　他的眼神，竟让我心头蓦地一颤，一个念头忽然锁定在脑子里。我呆呆地望着他，嘴里无助地吐出两个字：“项……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