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修订版）》楚鸢

23、第23章 幽梦他年断

　　那枚古币就这样现形了——以一个人的姿态，一只妖的意念。

　　“看来，是我把你吓坏了。”他琥珀色的剪水双瞳中，满是温暖的柔情，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力量凝视着我，一时间，只让人觉得雌雄莫辩，风华绝代。

　　“我的每一寸骨肉都是你给的，我又怎么会伤害你呢？”他伸出纤长而柔软的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的身体，无限怜惜地在上面游走，动作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媚惑。

　　我想开口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这个身上不着寸缕的绝色妖精！我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徒具形体却没有生命的植物人，说不定也会有纯粹依靠“精神力”而存在的魂魄，那么，眼前的这只妖又有什么可怕呢？

　　“昔日在那又黑又冷的井底，只有你我日夜相伴，一睡就是千年。若不是你灵魄不散，骨肉与我相融，就算我再修炼一千年，恐怕还是不能修成人形！”他幽幽叹了口气，“想来，这也是我的造化。”

　　难道，这就是奶奶所说的天机不可泄露？细细一算，他附在我身上刚好是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之中，他一直都在借我的肉身修炼？

　　“可是……”我终于可以让自己的喉咙发出一点声音，“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竟然轻笑出声，如轻盈的落花飘进潺潺的溪流。

　　“傻鸢儿，我当然是要报答你的。”他的声音温柔得似乎可以滴出水来。

　　报答？原来真如奶奶所说，他是来帮我的——帮我完成一件未了的心愿？

　　我疑惑地望着他。他点点头，仿佛已经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这个人儿，还真是多灾多难。”他轻叹一声，怜惜地望着我：“我必须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一怔，傻傻地瞪着他：“带我去哪里？”

　　“回到你的前世，去改变一些事情。”他淡定自若地说道。

　　“你说什么？”我大惊失色，脸色苍白地望着他。

　　“别怕，”他却全然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有些债，前世不得偿还，就会牵累到今生，我只是带你回去还债罢了。”

　　“可是，”我嗫嚅着：“我要是去了，这里怎么办？你难道要我失踪？”

　　“傻鸢儿，”他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我的脸颊，我立刻感到一丝清幽的凉意，“我自然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你放心好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过，我还要修炼三七二十一天，才能来去自如，无牵无碍。”他微微一笑：“那时候，才真正叫做修成正果。”

　　“如何修炼呢？”我好奇地望着他。

　　“每日每夜，与你形影不离，同行同止，同浴同衾。”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的眼睛，眉梢眼角尽是一片温暖的柔情。

　　同行同止，同浴同衾？

　　我大大吃了一惊，如果他只是一枚没有生命的铜币，这些倒还使得，可如今他已修成人形，这可怎么办呢？

　　他仿佛早已读出我的心思，轻声说道：“傻鸢儿，既然是修炼，必得心无杂念才行。何况，你我人妖殊途，就算我喜欢你，又能对你怎样。”他静静望着我，目光如水，不染纤尘。

　　“可是，我总不能上班也带着你吧！”我发愁地看着他。

　　“傻瓜！”他展颜一笑，美艳不可方物。“白天，我就变成一枚铜钱，夜里，再现身与你相见。”

　　我这才点点头，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还好，项非明天就要去参加培训，不然，这妖精就是想安心修炼，恐怕也不大容易。

　　我跑去浴室，把我白色的毛巾浴袍拿出来，扔到床上。

　　“拜托你穿件衣服好不好，这里又不是画人体素描的教室。”我红着脸对他说。

　　“人体素描是什么东西？”他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算了，跟你解释不清楚，”我掩住嘴笑道：“你只管把衣服穿上就好了。”

　　他万般风情地瞥了我一眼，起身把那件浴袍披上。雪白的衣裳，更加衬出他的绝世容颜。

　　“妖，”我低低唤了他一声，忍不住由衷赞叹：“今天见到你，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天生尤物！原来，妖比人还要美！”

　　“我的傻鸢儿，”他轻轻勾了勾唇角，把我拉到一面镜子跟前，“我这副皮相,是你前世的骨肉幻化,你看，我们的样子是不是有几分相似？”

　　被他这样一说,我才注意到,他的五官的确与我有几分似是而非的感觉，只是，他浑身上下却充满了一种我所没有的、摄人心魄的妖气！

　　“妖，”我在镜子里凝视他的眼睛，“你真的要带我回唐朝去吗？”

　　他微笑不答，却闪动着一双美目反问道：“你有没有听过，什么叫做缘定三生？”

　　我点点头。当然听过，在戏文上，小说里，电影中，很多次都看到这样的情节，可是一直都认为，那些东西不过是人类凭空想象，杜撰出来的故事罢了。

　　“你和锦鸾便是三生的缘分。”他幽幽说道：“唐朝那些故事，只是你们的缘起。”

　　“你是说，唐朝只是我们的第一世？”我诧异地望着他。

　　他微微点头：“唐朝那些故事，你在梦里也大概都知道了。”

　　“可是，我只梦到阿桃惨死，皇后被禁足掖庭宫，后面的事情，我却不知道了……”

　　“如果你想知道，我自然会讲给你听。”他转回身，拉我在床边坐下，目光仿佛穿过我的身体，望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皇后整个家族的势力，在当时不可小觎，她父亲慕容琮戎马一生，辅佐皇上多次平定外番叛乱，功高望重，被皇上亲封为‘郑国公’。皇后的同胞哥哥慕容哲更是文武双全，威名远播，被封为振远大将军，手中掌握着南疆的重要兵权。所以，皇后犯了那么大的错，皇上也不过是把她暂时囚禁在掖庭宫，却不敢轻易伤她性命。”

　　原来是这样。历代朝廷之中，皇帝被世家牵制已屡见不鲜，手握兵权的世家将领拥兵自重的情况的确比比皆是，皇帝娶这些世家之女封妃立后，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江山和政治地位。不然，以德容皇后的度量，还有她那不争气的肚子，又如何能母仪天下，高居后宫之首呢！

　　“皇后虽然只是暂时被限制起来，可是此举却仍然激怒了慕容家族，而鸢儿你更是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慕容家族怀疑皇上是想借此事作出别的文章，所以，一方面偷偷派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一方面却在秘密策划谋反一事。”

　　谋反？我的唇边浮上一丝冷笑。人人都觊觎金銮殿上那个玉阶宝座，却不知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为它枉送了性命！

　　“所以，你和太子的事情，很快便被慕容家族掌握了证据，一道密折参给皇帝，胁迫他放出被冤枉的德容皇后，严惩蓄意栽赃、居心叵测的楚贵妃。皇帝开始并不十分相信，于是，就假意安排了一场意外，在一次围猎之中故意在你面前坠下马背，装成腿部受伤的样子，让你误以为他会将息修养一段时间，好给你和锦鸾的私会创造便利条件，而实际上，就是为了亲自将你们捉奸在床。”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一切都在皇上的蓄意安排之下，就准备上演一场“请君入瓮”的好戏。一段孽缘，也许就该当如此了结吧！我又想起梦中的那口井，湿冷粘腻，黑暗幽深，井里有风，风中有呜咽。而那一世的我——楚鸢，就那样被投入井底。然后，那口井便从此封了，枯了，饮不得水，近不得人。

　　只是，若从此恩怨两消，尘土同归，这井里的故事早就化烟化灰，却为何到了今天还要纠缠不休？

　　有清凉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我望着妖此刻那张凄艳的脸，忍不住问道：“你告诉我，锦鸾他最后怎么样了？”

　　妖伸出手，怜惜地为我拭去眼泪，轻声说道：“皇上一气之下，将太子废黜，正准备将他流放边疆之际，却不料慕容家族还是率兵谋反了。太子为了保护皇上，从承庆殿一直杀出玄武门，终于寡不敌众，倒在血泊之中。其实，太子当时完全可以不死，因为皇上早已窥破慕容琮的狼子野心，事先做好了准备。只是，太子他自己去意已决，所以竟没有人拦得住他。”

　　哦，锦鸾！我在心里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难道是你厌弃了红尘的繁华？还是情与义的挣扎让你冰冷了内心？或者，是你不忍我一个人独自孤单寂寞，所以才随我一起风流云散、湮灭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