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世界欢迎您》孟熙宁

1、救了一只金毛犬 晚上十点半

　　晚上十点半，云州一中的晚自习结束了。青春洋溢的外宿学生背着书包鱼贯而出。二十分钟后，学生们大多已经被家长接走，校园大门重归沉寂。
　　云州一中是云州市老牌重点中学，每年的一本升学率都在云州市独领风骚。
　　霍承父母工作忙，没空管他，把他送到云州一中便算完成任务。
　　云中师资好，环境好，学风好，唯一的不足就是位置偏远，建在郊区的半山腰上。学校美其名曰非宁静无以读书，山上僻静，正好适合学习。
　　但云州一中牌子响，别说半山腰，哪怕它建在山顶上，家长们也对它趋之若鹜。云中大部分学生都是内宿，在学校吃住，周末才回家。少数外宿学生的家长有钱有时间，天天车接车送，倒也不嫌麻烦。霍承两种都不是。他家长有钱没时间，学校住宿条件算不得很好，他爸大手一挥花钱帮他在学校附近买了套环境不错的房子。
　　由于住得近，下晚自习后二十分钟，霍承才不紧不慢地往家里走。夜里万籁俱寂，路上没有多少行人，暖黄的路灯把他的身影拉长。经过云州一中公交站时，他隐约听到公交站后的草坪传来争执声，还夹杂着几声虚弱的犬吠。
　　霍承这人不怕事，可也不惹事。他没啥雷锋精神，本来不欲多管这桩陌生人的闲事。往前走了几步，他脚步一顿。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像他同桌？
　　高二开始文理分科，这会儿开学已经一个月了。霍承不爱学习，学哪个科对他来说都差不多。当初文理分科前要填意向表，他随手勾了个文科。他爸妈也没干涉。文理分科后要重新分班。他这破成绩，竟然进了文科重点班高二十九班。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他爸妈花了钱走后门。
　　估计爸妈这回下了大本钱，他在新班级的同桌是个学霸，高一期末竞赛文科总分第一名。妥妥的云州文科状元预备役。
　　新同桌叫谢明舒，是个秀气内向的男生。长得还矮，才刚到他肩膀，估计也就一米七。在不熟悉的人面前，霍承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他同桌显然也不是。同桌一个月，他们俩没怎么说过话。
　　虽然和谢明舒算不得多熟络，但是毕竟是同学，没道理放着这个弱鸡不管。霍承长腿一迈，向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
　　走近了，霍承一眼看见谢明舒。谢明舒对面是个形容猥琐，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两人正在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即使光线不怎么好，霍承也能一眼看见中年男子那油腻的头发和脸上正微微颤动的肥肉。这猥琐的中年男子脚下还有一只血迹斑斑的幼年金毛，金毛发出微弱的哼叫声，有气无力，看着快要死了。
　　谢明舒注意到霍承，眼神似乎亮了一下，小声叫道：“霍承同学！”霍承还等着他说点儿什么，没想到这新同桌憋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那中年男人闻言看向霍承。与谢明舒瘦削的身板不同，霍承身高一米八五，肩膀宽阔厚实，腰细腿长。他的五官大气，剑眉星目，下颌线条硬朗。不同于这个年纪男孩普遍的青涩稚嫩，他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男性特有的力量感与压迫感。霍承随意地往谢明舒身边一矗，那中年男子的气焰无端地被压了下来。
　　猥琐油腻的中年男子有些不甘，但色厉内荏，说话结结巴巴：“怎，怎么地，小同学，你还找了帮手！”
　　谢明舒有些着急了：“你别太过分！把，把狗给我！我要带它去医院！”
　　“这狗又不是你的，凭啥给你？”谢明舒看起来是个好欺负的，中年男子振振有词。
　　谢明舒还想说些什么，霍承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去，照着他的脸重重砸了一拳！长腿一伸，又用力踹了他一脚。
　　中年男子被踹倒在地上，一时竟有些懵。谢明舒也愣在了原地。
　　霍承把奄奄一息的幼犬抱起来递给谢明舒，转过身来威胁那虐狗者：“学校附近到处都是监控。你可以考虑考虑，你虐狗被曝光了是什么后果。”
　　霍承松了松指关节，整个人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声音平静，眼神冷淡：“你要打架的话，我也奉陪到底。”
　　虐狗的那猥琐男人知道霍承不是个软柿子。霍承的衣着打扮，气质行事看起来就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在社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中年男子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他爬起来，屁也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跑了。
　　霍承收回视线：“便宜那孙子了！”
　　金毛犬的伤势有些重，得立刻去宠物医院，耽搁不得。
　　谢明舒的手机是个旧式的诺基亚按键手机，没办法叫网约车，这一时半会也截不到路过的出租车。霍承掏出自己的手机，叫了个快车。五分钟后，快车到了。
　　金毛犬身上有血也有污泥，谢明舒抱着金毛坐到车后座，把金毛放在自己的腿上，尽量不弄脏车内的座椅。
　　霍承坐到副驾驶，言简意赅地吩咐司机：“去最近的宠物医院吧，谢谢。”
　　霍承这个人对小动物不算有爱心，他陪着谢明舒去宠物医院单纯是因为这个点谢明舒很难拦截到出租车，另外也担心谢明舒钱不够。
　　快车司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看见小金毛遭了这么大的罪，不禁有些动了恻隐之心：“小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谢明舒小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原来他晚上放学之后正准备赶最后的一班公交车回家。正在等公交车时，他听到金毛的呜咽声和中年男子的咒骂声。他心生疑虑，循着声音走了过去。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用尖锐的石头狠狠地砸金毛的前腿，而金毛的后腿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被打断了。金毛这种狗性情本来十分温和，但在这种境况下，本能被激发，伸着嘴巴呲着牙，呜咽着要去咬那个虐待它的男人。可是它太小，也太虚弱，在一个成年男子铁钳一样的手中，它毫无反抗之力。男人更被激怒了，他扯住金毛的耳朵，骂骂咧咧：“妈的，一只狗都活得比我好！去你妈的！这社会有个屁公平！”
　　谢明舒当即大喊了一声：“住手！”两人随即起了争执，僵持不下，直到霍承出现。
　　快车司机有些唏嘘：“这社会还真是什么人都有。自己过得不顺，拿狗出气。”说完了不解气，又唾了一句：“窝囊废！”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云城城区的一个小型宠物医院门前。谢明舒抱着金毛冲了进去。霍承下车后用手机支付了快车费用，又额外多给60元，算作是弄脏车的补偿。
　　这家宠物医院的规模还行，专业的宠物医生和护理人员很快接过小金毛，送入手术室抢救。谢明舒顾不上清理自己身上的脏污，双手抱头，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霍承看了一眼谢明舒，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缴费处，预存了八千的治疗费。
　　办理好相关手续后，霍承回到谢明舒身边，碰了碰他的肩膀。
　　谢明舒飞快地用手擦了一下眼睛，强作冷静地抬头：“霍承同学，今晚真是谢谢你。”可惜微红的眼角暴露了他的心情。
　　霍承一向很少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别人的感情。但看见谢明舒泛红的眼角，他却心中一软。也许他真的很伤心吧，霍承心想，可是这只是一只素昧平生的狗啊，也不是他养大的，有这么难受吗？
　　霍承的心思百转，在一旁提醒谢明舒：“先打个电话回家报平安吧。”
　　谢明舒才想起来这茬，连忙给他妈妈打了电话，把情况解释清楚。谢明舒的妈妈黎青正在上夜班，只匆匆叮嘱儿子千万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
　　谢明舒用手轻轻地擦拭了一下眼睛，平复了心情，低声道：“谢谢霍承同学。”
　　霍承听到谢明舒对自己的称呼，有些别扭：“以后叫我霍承就行。”
　　谢明舒点点头，应了一声。
　　两个人也没什么话题，相对而坐，沉默地等待手术结束。
　　过了整整两个小时，宠物医生才从手术室出来。谢明舒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医生也不多废话，言简意赅地说：“手术还算成功。金毛犬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它的腿不好治。粉碎性骨折，内出血严重，大概率会残疾。现在还得留院治疗。”
　　谢明舒松了一口气后，心又被吊了起来。
　　医生交代完病情后，便让二人回家等候。在医院里干站着也没什么用。
　　谢明舒神情恍惚地走出宠物医院的大门。霍承看见他那副样子，有些不放心。沉吟一下，他叫住谢明舒：“太晚了，也没有公交车。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今晚到我那里睡一晚上吧。”
　　谢明舒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讶异，也有些局促不安。今晚已经够麻烦霍承的了，他不自觉地捻了捻指尖，正准备拒绝，霍承却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强势地决定：“就这么定了。”
　　谢明舒性格绵软，换做别人，或许会不喜欢霍承这种盛气凌人的强势，他却并不觉得反感。谢明舒一向不太会拒绝别人，霍承已经叫好了车，他别无选择，只能上车。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霍承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