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红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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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洛知道自己容易招人讨厌，还常常毫无理由。说什么自私胆小，笑话，他从没有为了自己伤害过谁，他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最有用，但没人愿意理解他。他早就放弃和人正常沟通了。
但招惹上强子这帮人，确实是他有生以来最懊悔的一件事。
就是这些人，让尹洛在跌入深渊前还以为自己身在天堂。
从高二开学就在为交到新朋友而开心不已，每天心思都在那帮人身上，以为自己也有了莫逆之交。哪怕心中仍有着高二学习很重要的想法，跟他们昏天黑地他也觉得无所谓。他连过渡都没有，直接把曾经对学习的认真转移到抽烟喝酒花钱上。
只有打架他不行，无从下手，所以总是在旁边看着，强子也会护着他。后来被大抄抱怨，自己也觉得不妥，就在又一次打架的时候上了，被揍得不轻。然后强子笑着告诉他：“不会打架不如别上，碍事。比如真出事了，你跑出去叫人比在这儿挨揍有用得多。”所以他也就放心地不再参与打架。
后来，先是小毛在校外惹事被退学，接着强子家里出事，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火气大，尹洛受不了那种气氛，但还是忠心地跟着强子的小组织。强子的爸爸入狱后，队伍的不安达到爆炸的边缘。
强子变得越来越暴躁，在一个晚上要同伴们随他堵一个人。那人是害强子爸爸入狱的元凶的儿子。尹洛知道这次的动作会很大，悄悄劝强子冷静点。结果强子大发一顿火，“他毁了我的生活我还给他儿子还不够公平？你他妈少在这装什么狗屁的善良，我他妈就是个坏蛋怎么了？靠，老子是因为谁天天花你的钱你给我放明白点！”
其实尹洛当时特别想说一句“你就是一直花我钱都没事”，但被强子的气势搞得说不出话，而且也怕强子会更生气，因而就一直没吭。那时候小毛跟家里决裂靠其他几个人接济，强子则完全靠尹洛一个人。尹洛当时很维护强子，觉得接济这词用他身上都折杀了他的尊严。
后来的事情不堪回首。
“喂，你装不认识我们？”强子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尹洛的回忆。
尹洛觉得心里有些酸痛，扭过头看向一边。
“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在这儿碍你事儿了？”强子一把抓住尹洛的领口。
“你！”尹洛有些惊慌，他没想到四年没见，强子居然会一开始就动粗。
“强哥，咱换个地方。”
说话的是铁脚。当时几人中就是他和大抄最喜欢数落尹洛。
“你做什么？”尹洛抓住强子还停留在自己领口的手，曾经的回忆又出现在脑海，火红的天，泥泞和血污，绝望和孤独。
强子本来已经放松的手又加了劲儿，“你以为呢？妈的，真让人不爽。过来！”
强子松开手也没有解除那窒息一样的感觉。尹洛呆呆地看着围在自己周围的四五个人。没有小毛和竹竿，几个不认识的。
“愣什么？快走！”不认识的人在催。
尹洛无法移动。他觉得会挨揍，尽管没有理由。他抗拒远离人群。
愣神间强子已经示意旁边的人带他走。
冷漠的街道，没有一个人为这边发生的事情做出除眼神之外的反应。尹洛放弃了反抗。
从未来过的废墟，杂草散乱着，淡金的阳光沿着墙壁投射下来，辉映出十月的微寒。已经没有人烟了。
四年半前的黑夜也沿着阳光重现。
那天晚上尹洛被吼得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不能阻止的话他是会陪着去的，但他潜意识里觉得要做些什么。其余几人也都红了眼似的正想发泄，根本没人可以商量。
最后他求助了老爸。他没有说事情的严重性，只是希望几个保镖适时阻止。
晚上尹洛仍旧在一旁看，几个伙伴则疯狗一样和对方的人扭打在一起。优势在他们这边，没等他分析完，一道白光掠过他的眼。心跳骤然加速，奔向前方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鲜红。寂静。然后再度喧闹。
尹洛吓呆了，看到受伤的不是自己人时刚放下的心又因为眼前的残暴而悬了起来。
突然强子走过来一把拉住尹洛，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嘶哑，“今天你上。”
尹洛想往后退，又动不了。
“动手，和我们一样。”强子伸出手，手中是红色的匕首。
“不。”尹洛猛地甩开强子后退。
“我让你上你他妈听到没！”
“喂，那边的，干什么呢？”
突然的强光让几人都愣了片刻，看到冲来的是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时强子立刻示意大家撤。
来到常聚会的荒地，几人都大口喘着气，然后先是强子，接着其余几人，开始笑，越笑越神经质。尹洛控制不住的发抖。
“真爽！”
“就是！”
“带劲儿！”
尹洛看着一个个负伤挂彩却还大笑着的同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还是强哥厉害，那一刀捅得真痛快！”
“就怕给捅死了。”
不知道谁说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又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
“捅死就捅死。”
“说得对，反正痛快了。”
“大不了就跑，妈的，这破地方也没啥好呆的。”
“强哥，我跟你。”
“我也是。”
一个个表态的同伴好像着了魔一样，但那个魔法却没在尹洛身上奏效。
尹洛意识到又一次静下来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
“我——”才刚一出声就发现声音抖得不行。不知道是谁先笑的，最后大家都在笑，连强子都在笑。恶狠狠地，仿佛只有嘲笑他才能表明什么。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强子冷笑着，陌生人一般高高在上地说道。
“强子，今天——”尹洛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想说放心，又想说不用怕，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喜欢这样的强子。
“你不是挺讨厌李成开吗，我叫他出来，你揍他。”强子冷笑着说，声音轻飘飘的。
“……不。”尹洛低声道。
“受欺负的样儿！”强子说完和其他人一起笑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这家伙最没种！”
“胆小怕事，也就强哥受得了他。”
尹洛被同伴们的恶言恶语惊呆了，为什么又是他，无论他怎么做都会被迁怒吗？
“你今天跑不掉了，自己选吧，揍谁？要么，在路上找一个？”强子悠悠地说，从兜里摸出烟抽起来。其余几人就像人偶一样全都找起烟来。
“我，不想……”
“哦。”强子缓缓吐了口烟，“还真像你的作风。”
“其实——”尹洛觉得事情发展地太奇怪，意识到该说些什么了。
“那好，够义气。”强子打断道，“管好你的嘴，滚。”
“我真的不想打人，为什么——”
“所以我让你滚！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尹洛完全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种情况，同伴们都厌恶地推他离开，黑夜里没有一点光明。
回到家立刻被老爸叫过去训话，挨了揍不说，一向不管他的老爸这次逼他和强子那帮人断绝关系。即使这样，尹洛还是抱着希望的。他觉得第二天就会好起来。陌生的强子和同伴们会恢复正常。
然而那帮人消失了，一连几天没有去学校。
也许是躲起来了。他们还不知道被捅的人没事的消息吧。而且对方似乎正有麻烦，不想声张这件事。
直到一个月后，那帮人才回到学校。
但一切都变了，像是蜕了一层皮一样，大家都变得陌生。不多久他们取代了学校原来的老大。
尹洛开始意识到他们对他视若无睹反而是最好的，是在他发现自己被孤立之后，也就是高二结束的时候。强子那帮人已经完全不学习，在班里没人敢惹。尹洛没什么别的朋友，还等着强子那莫名其妙的怒火快消失。但不久，就被同桌提醒离强子他们远一点。接着同学们的冷淡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听得到关于自己的议论，当然往往都是带着鄙夷的。他即使不受欢迎也从来没有这样被孤立过，愤愤之下就故意表现得傲慢又自私。
高三没有分班，一切就都在继续。有一天回到教室发现同桌已经不见了。搬到了教室前面。孤零零的桌子靠着墙也得不到安慰，尹洛对略含歉意看向他的同桌冷漠地笑了笑。
这时候他已经很讨厌如此卑鄙的那帮人，他想就算他们道歉自己也要考虑要不要跟他们和好。
赌气又机械的生活过了快半年。仍旧寒冷的日子，小雨淅淅沥沥。一个人吃了晚饭回到班，尹洛敏感地觉察出微妙的紧张。很多偷看的视线弄得身上痒痒的。
刚坐下，班里的视线又集中到门口。是强子进来了，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正在发怒。怎么回事？
强子也看向了他，随即皱眉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尹洛更感奇怪，眼神在班里巡视着落脚点。突然发现老同桌也在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正准备有所表示，对方却立刻低下了头。
这种感觉让尹洛变得暴躁，他有种在班里大喊大叫的冲动。
疑惑很快就解开了。因为晚自习一下课尹洛就被围起来了。透过大抄和铁脚的空隙可以看到一些女同学在飞快地收拾东西离开。
雨还没有停，他被带到了校外的空地，觉得不妙，但又不明白为什么。没想到的是，强子根本没给他明白的机会，才刚在墙边站稳就挨了一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拳脚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强子停手时，尹洛已经站不稳了。擦了擦嘴角，手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
“为什么？”尹洛靠在墙上，头很重，只能低着。
“你们。”冷冷的声音，是强子在那天晚上说过的唯一的话。
尹洛又被雨水般的拳脚包围了，意识到强子让剩下的人动手，尹洛拼尽全力开始还手。
倒地的时候，火红的天空漩涡般倒下来。还在下雨吗？
那帮人走了很久尹洛才能起来，拿出手机叫了司机过来，脑中还回旋着各种声音。“你个胆小鬼！”“妈的被你骗了这么久！”“还找人吓我们！”“你以为你谁啊？”“在背后捅刀子行啊你！”
火红的天，还有冷到心里的雨，满身的泥泞和血污。还有彻底消失的那些东西。
考虑之后尹洛放弃了转学。后来虽说不时还会受到骚扰，但严重的暴力没再发生。不过高二荒废学业太久，高三又处于这种状态，即使拼了全力尹洛也只考了个远低于预期的大学。抱着放下一切的心情，去了远方的城市。
没想到最后还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