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绿秋黄，岁岁枯荣》小鲈先生

9、清明(5) 明月夜

　　明月夜，短松冈。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个凄凉，指的就是我。
　　当真是受罪啊，这位大小姐一摔，落在坡下浑浑噩噩，倒是苦了我，爬下去背她上来。
　　她眼角噙泪，在苍白的皮肤下显得我见犹怜，嘴里还喃喃自语，叫着她的李哥哥。
　　这个我还能勉强背下，还有一个要怎么办，我望着脚下躺着的丫鬟欲哭无泪。
　　但是！
　　本龟心中有道，道让我不能丢下她们，不然明天不是傻了便是让豺狼吃了，救人两命胜造十四级浮屠，到时候我成了仙，一定要去天神那里好好说道说道，我在人间救人的那些二三事……
　　我背上背着一个，躬着背，手上拖着一个，弯着腰，脚步轻颤。
　　”你…你是谁…”
　　感受到背上的人醒了，说话声和着呼吸喷向我的后背，温热潮湿。
　　“我是…上天派来救你们的…”
　　“你是李哥哥的朋友吧。”
　　“……小姐如何知道？”
　　“你跟他穿一样的衣服。”
　　哦，我脑子不太好使了，倒是把这茬忘记了。
　　“那个…小姐…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没事的，李哥哥他现在恨我，我都知道，你放心，我是不会怪他的。”
　　“不是的…你醒了能不能下来…”
　　╭(°A°`)╮
　　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冲我腼腆一笑。
　　…
　　朴娉婷人如其名，聘聘婷婷的，长得也貌美，她的手软若无骨，说起话来双目盈盈望着我，显得娇俏可人…
　　咳…跑题了…
　　她自幼十师兄一起长大，那时两家交好，从小便有媒妁之言，当时年纪尚小，不懂男女情事，她觉得他高兴，她就高兴。
　　他失落，她就替他伤心。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真是世间最美好的感情。
　　只是后来世事如棋，局局新。
　　她父亲一夜之间成了屠杀他家族最大的恶人，朝堂间云谲波诡，朝云暮雨。她爹从太常升做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殊荣。李伯伯却从雷厉风行的大将军变作刀下冤魂。
　　她哭也哭过，闹也闹过，只是她力量微小，唯一能做的便是为李恪守清白。
　　她坚信他会回来的。
　　他确实回来了，带着对她家满腔恨意。
　　没关系的，只要他还活着。
　　“我总有一天可以打动他的，只要他不再恨我，我便随他天涯海角。”她笑着，面上全是憧憬。
　　只是他明天就要走啦，这姑娘纯白如纸，对十师兄一往情深，当真是个宝，只是冲他们两家的关系，十师兄原谅她怕是有点难，算了我还是不要说得好…
　　…
　　我回去已经丑时，没有见到十师兄的人，倒是二十一坐在凳子上拿眼睛瞧我。
　　“这么晚你去哪了？”他声音清透，像一汪甘泉。
　　我咕噜咕噜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喝下，“你又不肯与我同睡，我睡不着，就出去溜达溜达。”
　　“溜达溜达，到满身野草。”他伸手从我袍子上摘下一根草，拿到眼前让我看。
　　我一向不拘小节，忘记拍拍道袍了。
　　“对啊，我心中郁闷，便去草中滚来滚去，想得开些。”
　　“我为何不肯与你同睡，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叹口气，捏着我的胳膊，拽我坐下。
　　“你们嫌弃我，反正自来如此，我也习惯了。”想到这，我不由得心中烦闷。
　　“我嫌弃所有人都不会嫌弃你，只是你……罢了罢了，天色不早了，早些睡吧。”
　　我张开双手，双目盯着他，他微滞一下，伸手过来抱我，温热的气息瞬间环绕过我全身。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便被丢在硬硬的床塌上。
　　“自己宽衣。”
　　…
　　我醒来时，就见到十师兄黑着眼圈坐在窗口发呆，面前摆着一壶茶与两个玉白色的杯子，茶水已冷。
　　他换了身青色的衣裳，将头发全部高高束起，利落又干练，不同于往日，他身上多了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昨日你也在那里吧。”
　　啊？
　　“你躲在从中偷听，着实猥琐。”
　　“……”
　　他说我猥琐，我明明救了两条人命好吗。
　　“桌上有盘缠，我备了辆马车，你们即刻启程。”他说话并不看我，只是看着窗外，来来往往喧闹的街市。
　　“十师兄，你不回去吗？”
　　“我本来就不属于那里，回去做什么。”
　　“那你要去哪里？”
　　……………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门外，依然背对着我。
　　只是，他没有潇洒的走掉，刚开门，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打晕了。
　　二十一抱着他倒下的身躯，示意我动身。
　　开什么玩笑，道长这个老奸巨猾的老头，估计猜到你不肯回来，才派了二十一跟着你。
　　我洗漱完，跟二十一架着他下楼，这样诡异组合的回头率太高了。
　　“哈哈哈…喝多了喝多了……”感受到大家疑惑的目光，我尴尬的打圆场。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丞相和他的夫人离奇暴毙了，现在府里正举办丧事呢…”
　　“我也听说了，听说是大将军来复仇了，昨夜有人看见一个鬼魅的黑影在房顶游走…”
　　“我听打夜更的人说的，那身影与大将军有几分相似，说不定就是……”
　　大家也不再好奇的我们，埋头就开始讨论八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着花生交头接耳。
　　我越听越是一身冷汗，二十一与我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同时加快脚步。
　　我俩将他甩进马车，心里波涛汹涌，如果真的是他，那我俩把他拖回去，他也在道观没有立足之地了。
　　“快走！”二十一掀着帘子对着车夫催促到。
　　“得嘞！”
　　至少先出城再说吧。
　　马车急驶穿过城区，看着那一道拱形关卡被甩在身后，我们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他的老相好怎么样了，我正出神，马车突然停下，我没来得及收神，就咬到了舌头，疼的我两眼冒泪。
　　“怎么了？”二十一看着我皱眉的样子，右手捏着我的头，看向我嘴里，我伸着舌头看着他。
　　“要…吹吹…”我尽量让我的吐字清楚些。
　　二十一眼角抽了一下，我更加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两位，前面有个女子挡着路，这…”车夫掀开帘子，为难的说道。
　　“知道了。”二十一道。
　　女子？我伸出头，看见一身素白头带白步的朴娉婷，她神色决然的拦着马车。
　　我赶紧下车。
　　“姑娘，你在这里…”
　　“我要见他！”打断我。
　　“他现在不方便，姑娘你…”
　　“我要问问他，问完我自然放你们走！”又一次打断我。
　　“我知道啊姑娘，但是他现在…”
　　“你问吧。”再一次打断我，不过这次，变成了男声。
　　十师兄不知道何时醒了，他掀开帘子走下来。
　　“我父母亲是不是你杀的？”她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眼眶红肿。
　　“是。”冷淡。
　　“你心中对我朴家还有恨吗？”颤抖。
　　“扯平了。”
　　不知道这个扯平，是因为报了仇，还是没有了情感的亏欠，我不解，朴娉婷更不解。
　　“你当真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以前说的话全是骗我的？”强作镇定。
　　“儿时戏言。”
　　“我为你守身如玉这么多久，从未想过现在成了这种境地，我不恨你，也不爱你了，原来想与你天涯海角只是我一厢情愿…”
　　“谢姑娘成全，希望姑娘早日觅得如意郎君。”淡淡道。
　　哎哟真是听不下去了，这个人嘴实在太毒了，杀了别人父母，还祝福人家。
　　“你……”她泪如泉涌。
　　她似下定决心，从袖中翻出藏匿的剪刀，快速向胸口刺去。
　　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十师兄抬手飞快将剪刀打落，死死拽着她的右手。
　　“你干什么！”他盯着她，怒吼。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父母不在，你也不理我，为什么要救我！就让我死了，一了百了，何必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受苦！”她也怒，盯着他双眼，泪如泉涌。
　　“你活着，还可以来杀我。”
　　“……”
　　“你恨我，就攒足力量来杀我，从现在开始，若你找得到我，任你杀剐。”
　　这怕是这么多年他们凑的最近的一次，彼此呼吸二人都清楚感受的到。
　　车夫盯着他们下巴都快落到地上，想不到这人仪表堂堂却是杀人犯，他紧张的左右探查。
　　我回神时车夫早就脚底抹油溜了。
　　再回神时十师兄也不见了，娉婷被下人接走，不知道他们最后说了什么，没等到结局的我满心不甘。
　　也许，在多年后，娉婷可以找到他，杀了他报仇。也许他们可以浪迹天涯，抛弃红尘俗世的恩怨浪迹天涯。
　　刚才我不小心摸着十师兄的胸口时，手下一串小小硬条状物体，也许是那便是娉婷的石头项链。
　　十师兄昨日并没有去报仇吧，他又重返乱葬岗，在那里找了半夜的信物。至于丞相之死，素日结仇如此之多，许是昔日大将军的部下，也许是得罪千百人中的一个。
　　只是他有心结，不愿意道穿，也不愿意放下心结接纳她，才许了再会之约。
　　也许到时我不再跟你心存芥蒂，予你完整的自己。

　　我该拥有最灿烂日出，拥你于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