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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开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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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余觉得自己病了。开学一个月以来,她已经数次对谢思思产生了厌烦的情绪,两个人几乎就是穷山尽水的地步了。她觉得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需特别而郑重的告别,只要在中午去食堂吃饭时敷衍地拒绝一起吃的邀请,亲密关系便会十分默契的自然消散。虽然不再是best friends,但两人好歹是同桌。日子也那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要是深秋了。
北方的秋天先是缓缓地渗透,叫你有点凉意却又不甚防备。两栋宿舍之间的银杏树若是不仔细看的话好似还在盛夏一般,是灰扑扑的绿。但在某一天的清晨醒来,空气中便俨然有了尘土的气息,一夜之间,所有的叶子都掉光了,一地金黄。被薄薄的暑气笼罩的人好似一下子从暖和的被子里被拔出来丢进了冰天雪地,那点暑气惊慌地四散开去,只留下那些傻呵呵的人手忙脚乱地寻找自己的保护罩。
谢余6点半起床,6点50准时出门去往食堂买早饭。红色的字体在小屏幕上显示着千年不变的内容——桂花糖饼、椒盐饼、芝麻饼、豆沙饼......谢余不理解北方人怎么这么喜欢吃饼,食堂干脆改名叫“饼子铺”算了。她一边想念家里的包子馒头,一边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短的队伍默默地低头排起队来。身边有的人手里翻开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有“物质”、“王权”等字眼蹦进耳朵里。但此时的她像是元神出窍的孙悟空,外人看来只有一个呆呆的面部表情。每次这样的大脑放空只会持续几十秒,她总是突然清醒,注意着队伍的挪动情况,然后周而复始,继续做她的白日梦。
“两个豆沙饼,谢谢。”食堂大妈用塑料袋抓起两个饼递进了谢余的手里,刚出炉的饼还热乎乎的,烫的掌心有些发红。她十分艰难地找到一块不那么烫的地方捏着,试探着吃了起来。食堂的座位稀稀疏疏,她快步向最近的位子走去。低头的瞬间,眼尾扫过一片花花绿绿的衣角。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这种熟悉的感觉由何而来,却找不到头绪。
“嘿,谢余!”女孩轻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有点甜。谢余转身,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女孩,礼貌地回话:“好巧啊,林芝。”面前的女孩有着清秀的面容,五官小巧,是名副其实的巴掌脸。只那双眼睛黑得发亮,有些太出彩了,倒是夺了她几分天真之气。谢余有些懊恼地皱眉,我居然能说出这么尬的台词,巧啥呀巧?不由得心里给自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林芝貌似很兴奋地朝远处挥了挥手,谢余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哦,是班上很活泼的一个小团体。“我先走啦,拜拜。”她提着一只面包,穿着七彩泡泡的白色外套,活像一个饱满诱人的苹果,咕噜噜就滚走了。谢余有些失落,第一次拿着两个饼走出了食堂,心里头有些隐隐的嫉妒和向往。
作为名头上的文科京城第一班,成绩也就那样,并且有逐年下滑的趋势。这个班就像所有正常的文科班级一样,有刺头,有逗比,有学屌,有多款风格的学霸,还有一众漂亮小姐姐。林芝是这学期开始后有一阵子转来的。她上台自我介绍的时候谢余正在语文书上画画,本来谢余不会注意到她,但是她实在是很特别。
她沉迷耽美。
她喜欢赤练因为霸气美艳。
她说世界上的女孩子都像仙女一样可爱。
谢余觉得很妙。一般人自我介绍大概会说,我叫某某某来自哪里喜欢什么多多关照大概就结束了。林芝居然做了PPT,硬是把教室变成了大型国漫安利现场。谢余很喜欢她,只是因为她在台上太像一只傲娇的松鼠啦。
谢余回到教室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谢余!”。可真烦人哪!她自暴自弃的把书盖在头上,打算趴着美美的睡一觉。但不知哪里跑来一个不知死活的傻瓜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一把掀开了她的书。她被刺眼的光晃醒了,哀叹一声便起来撑着下巴望向她的同桌兼舍友谢思思。谢思思抱住谢余的一只手,半个人扒在她身上。“鱼鱼——”
谢思思特别喜欢奶声奶气地对着相熟的人撒娇,起初谢余这种“硬汉”简直震惊了。但谢余有一个优点就是能很快适应新事物。当谢思思用这样的声音每晚和家里打电话并且在宿舍里推广这种语言之后,谢余慢慢就习惯了,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捏着嗓子和谢思思对话。有时候谢余觉得自己也...萌萌哒?
被思思大小姐成功改造的谢余从课桌里拿出一根香蕉,顺其自然就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慢条斯理地剥皮。思思终于正常说话了,“你知道吗?林芝会搬进我们宿舍呢。”“嗯?她不是有宿舍吗?为什么又要搬?”思思皱着眉,接道:“好像是因为林芝她是理科班转过来的,为了方便管理,就要让她搬进我们班的宿舍,而现在只有我们宿舍还有空床了。”“哦。”谢余漫不经心地应声,只是心里荡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窗外的一群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越了水泥高墙上锐利的玻璃片。谢余合上被思思掀落在旁的书,封面上写着“荆棘鸟”三个字。荆棘鸟的一生可真是个壮丽的悲剧啊。她不无感慨地想。
第九节课后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刻苦的同学往往十分钟解决晚饭,接着就马不停蹄回到教室学习。谢余算不上异类,顶多是个玩了一小时手机会心慌慌几秒钟,然后带着一点罪恶感继续腻歪在无脑言情的普通人。她很能给自己的与学习无关的各种行为找借口。譬如这时她就会对自己说,回到宿舍休息一会儿更利于晚上专心上自习。当然,这都是屁话。
谢余侧身躺在床上玩手机,像一只蜷缩的猫。深蓝色的床帘遮光性极好,生生营造出一种沉寂又孤独的氛围。忽的,一阵地物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在门口又归于静谧。她直起身子从床沿边探头望去,门颤悠悠地开了,露出一张脸,是林芝。
是一只手拖着一个大编织袋顺带一个暖壶,另一只手端着两三个重在一起的装满杂物的盆,手脚十分不协调,歪歪扭扭几乎要与大地亲密接触的林芝。
谢余心头一跳,她赶忙下床从林芝手里接过盆,放在衣柜旁。看着林芝惨兮兮的样子,谢余觉得有些奇怪,但秉持着她“沉默是金”的人生信条,并没有说话。
谢余总爱忽略科学,做出一些狗屁不通的比喻,并且还觉得十分正确。当下她就觉得林芝像一个始终不缺恒星环绕的太阳。太阳老大搬家,几房恒星小妾怎么着也该亲热地跟上去不是。岂料太阳老大的小妾都是白养了?
神经病谢余同学正在幻想中,林芝甩甩细弱的胳膊,抬头甜甜地笑着说:“谢谢你!”谢余摆摆手,当然是很大方地回应她不过是应该的同学之爱。为了维护自己一贯的热心形象,她主动提出帮助同学搬宿舍。林芝听到后眼神蹭地就亮了,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神色,应道:“哇真的吗?你太好了!”
于是两个女孩子便在楼梯间来回搬东西。所幸是两个人,很快就搬完了。
林芝住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上铺,在谢余的斜上方。两个人谁也不能望见谁的全貌。
该上课了,两人在水房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匆匆向教室奔去。
高一下文理分科后,文科班就搬到了独立于主教学楼之外的一排新修不久的平房里。这样的安排使得文科班远离了吵吵嚷嚷的环境,倒是有种世外桃源的味道。此时大多人都已经进入了学习的状态,偌大的教室里只偶尔出现几声窃窃私语。谢余掏出历史笔记本默念着孔子的贡献:1.思想家2.教育家3.整理典籍,1又有仁,仁者爱人……15分钟过去,到看新闻联播的时间了。管理电视的肖萧如往常一般打开电视,熟悉的旋律响起来。此时抬头就会发现,教室里大致分为了两拨人,一拨人仍然埋头于作业,一拨人伸长脖子津津有味看着新闻。谢余有空的时候就会看看新闻,不会像有的人把看新闻编排进每天的计划里,成为和每天背100个单词同等性质的任务。身边的谢思思也是如此。
谢思思是她来到这个学校想要真心实意成为好朋友的第二个人,第一个暂且不谈。她们高一时就是一个班,只不过不太熟,是那种见了面会问好,但私下却不会约着吃饭的关系。谢思思是个很跳脱阳光的性子,一看就是那种从小享受了毫无保留的关爱和注视,一路顺风顺水,出落得漂亮聪慧的典型。当她笑起来时尤为动人,露出糯白的牙齿,眉目间皆是江南女子那种淡淡的雅致,又因为年轻显现出蓬勃的朝气。眉毛很淡,不会感觉到很锋锐的英气,时隐时现的双眼皮勾勒出很温婉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让你觉不出张扬却又总感觉那一点不同的妙处。
谢思思不论是在老师眼里还是同学眼里都十分优秀。她对于文学的热爱大约萌芽于家庭的熏陶,她的父亲常常在书房里作画或是题写古诗,是会在女儿远赴京城求学时写下古文家书的人。谢余始终忘不了谢思思缓缓在广播里念“方春时,杏花粲发,恍如公昔年梦中矣……昔唐人重进士科,士方登第时,则长安杏花盛开,故杏园之宴,以为盛事。”时曼妙的语调。她觉得如果这个女孩子生活在古代,必定是书卷气极浓的大家闺秀。还是顶级的那种。两个人虽然同姓,但谢余清晰地感觉到此“谢”与彼“谢”的差距。
她和谢思思本来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但因为分科后同班又同寝的巧合,才渐渐打破最初的戒备的防线,变得熟悉起来。一开始谢思思主动提出要和她做同桌时,她甚至愣了一会儿。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哪能和班上的风云人物做朋友呢?但是当她们渐渐成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后,谢余骨子里的偏执又显现出来,直接导致了这段友情的破灭。
谢余不喜欢三个人一起玩,不喜欢被人抛下,不喜欢争抢。嫉妒会生根,会毁坏最开始的美好,所以她宁愿不要了。
不好就不要了,这是谢余前17年的人生贯彻的不可更改的准则。这其实是一种病,太执着了,最后就只能陷于业障中不能自拔。观自在菩萨,度一切苦厄。大约度的就是她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