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树》千仞苍

2、第 2 章

　　第二章

　　之后不久金木彻底从昏睡中摆脱了出来。然而也是从这时起，他开始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睁开眼的那刻起，仿佛漫长的排异期终于走到了尽头，金木的身体开始用一种算起来可以说非常不科学的速度好转了起来——短短时间内曾经受到过的临近死亡的伤害就完全消弭殆尽，他很快就获得了医生同意他回家修养的首允，在永近的陪伴下回到了家。

　　如果说让人有些心惊的恢复速度让人心惊之余也可以当作意外之喜接受，无法再进食平日里的食物却让金木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那日被刻意遗忘的利世从他腹部抽出的血淋林的赫子，对方濒死而不甘的咯咯声从深黑角落翻涌而上，某个想法像冰水一样从头一路浇到脚，通体透彻的冰冷。

　　他发现了自己完全无法再进食人类的食物了，从某一次一点不剩地将平日里最喜欢的食物完全吐掉开始。从那之后无论再怎么努力乃至逼迫自己地想要将食物吞咽下去，也都会在之后全部吐出来。明明饥饿感火苗一样舔舐灼烧着胃部，吞吃的欲望时刻折磨着大脑敏感的神经，但看到平日里喜欢的食物却完全无法产生进食的欲望。

　　更恐怖而难以接受的是，某个无意的瞬间，面对着最近经常呆在自己这里照顾自己的、被他视作最重要朋友而感激崇拜着的永近，他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简直就像是一场从未经历过的最可怕的噩梦，梦中一直用憧憬感激目光追随着的永近被终于压制不住吞吃欲望的自己压倒在地上。迷人的血肉气息散发在鼻尖，看不清对方被略长金发遮住的、埋在阴暗中的神情，自己狠狠地咬在了对方白皙的脖颈上，连四溅的血液都不放过地，将他狠狠地，一点不剩地吞吃入腹。

　　在那之后，金木有意无意地开始躲避起永近来，本能地抗拒越来越明显的迷人味道。

　　几天后永近在金木又一次在他来时找借口躲进卫生间时终于一脚踹开了被从里面戒备地锁住的门。

　　从小起他们两个就是很好的朋友了，一起经历了小学、中学、到现在又一起在东京大学里读书，分享了彼此人生中几乎所有的重要场合和时刻，已经是称得上家人的关系了，堪称形影不离。在金木第一次故作惊喜地吃下他带来的食物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尽管对方已经竭力表现出了和平日一样的表情，他仍然察觉到了惊喜下掩盖的厌恶。之后几天的有意观察，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确定了对方是饥饿的。

　　饥饿却拒绝或者说是无法进食平日喜欢的食物，永近甚至联想到了某个可怕的想法。想要询问，但触及对方眼里无异流露的恐慌紧张，他还是选择了装作故作不知。然而等待并没有换来对方一贯的坦诚相告，金木自以为不甚明显的躲藏明明白白映在眼里，一直压抑着的烦躁阴郁日益膨胀，逼迫他、强迫他说出来的想法在心底刻意诱惑怂恿的声音下愈发壮大，他不想再这样等下去了。

　　然而门被暴力破开，金木惊恐恐惧的眼神投过来的一瞬间，他突然就后悔了这样的逼迫。心底深黑阴暗的恶意一点点平复，冰冷阴暗的神色一点点软化下来。看着竭力靠向浴室角落大睁双眼、身体不自觉轻颤的金木，永近站在门框下堵住了对方的所有去路，与平日大相径庭温柔音色以几乎是诱哄的口吻低低蛊惑出声：“别怕，研，别怕我。”

　　平日温润的黑瞳像是茫然模糊了所有情绪，混乱恐惧像纷乱混杂的毛线团充斥了整双眼睛。然而也许他自己都没发现，看向从未感觉如此高大有压迫感的永近时，他的表情在某一瞬是绝望而渴望的。像个溺水者，竭力想要伸出手牢牢抓住头顶飘过的浮木，却又怕只是一闪而过的蜃影，久久不敢伸出手去拥抱。

　　永近一点一点朝他走近，尽管已然发觉对方正随着他走近的动作越发剧烈的颤栗，眼神与姿态仍是坚定到不容拒绝。

　　“不要动，研，也不要拒绝我。”一步又一步地靠近，脚步落地无声。

　　“不要怕，也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呆在原地就好，等我过去。”张开的手臂已经几乎要触及衣角。金木瞳孔紧缩，颤栗地看着对方越发接近的身影。

　　“就是这样”近乎叹息，手臂终于牢牢环住了对方，深棕双瞳中黑色退潮般低落下去，“研，我从没有，也不会放弃你。”

　　然而埋在永近怀中，金木渐渐平静的脸色却突然狰狞起来。左眼被仿若燃烧的胀痛突然席卷，伴随剧烈的刺痛感而来的是暴涨的吞食欲。温热的血肉气息无孔不入地完全浸透了每个毛孔，刺激着饥饿的肠胃剧烈地搅动痉挛。

　　在控制不住自己咬上对方的脖颈之前，金木一把推开了对方，用尽全身所有意志力命令自己离开了这个令人留恋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门被用力拽开推到墙上的声音砰然传来。永近一人留在有些狼藉的浴室里仰头无声的喘出了口气。

　　维持着被推开的姿态，英挺眉眼被额前碎发的阴影笼罩，他低低对着空气说了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