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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承元遇刺 不曾想,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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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暑日蒸腾的热气渐渐消散,星星点点的月色笼住了焦渴许多旬日的皇城,酣畅淋漓的瓢泼大雨被人们挂在嘴边心上,仍迟迟不见踪影。
可升隆公主府内却是烟雨蒙蒙。
夏日难得的冰片由专司夏冰的侍女渐次支到几处机巧的龙口,随着冰片被日照煨化,滴下的同时,化作万千烟雨四散。
别致可心却也着实损耗不菲。
听着对面楼台山上名冠京城的戏子白玉霜高呼地和的戏腔杂调,由着身侧明月、清风细细轻轻地捏肩揉腿。
升隆虽则发现明月的手偶尔不规矩地顺着肩头往其下幽然高耸之处流走,但被一阵高过一阵地困意袭来而无暇调侃搭话,不胜周公,渐渐进入梦乡。
清纱凭阁静美地不似人间。
升隆睡过去不过半盏茶功夫,一身曼水紫色杭锦缭锻双幅裙的大丫鬟秀洲神色端穆地自旁边的抱厦走进来,眉间几分忧急流露,脚下步伐却不见凌乱。
行至升隆小憩的玉色纹锦榻前,轻声唤道:“公主。”
升隆眠浅,这些年更是零星响动便要断了清梦。
听到秀洲低声唤自己,也不曾张目,俏眸轻合地问道,
“何事?”
秀洲自始至终低低含首,“宫中传来消息,圣上与崔贵妃南山游猎遇刺,崔贵妃被擒,圣上为救贵妃挡下一刀来——”
没听秀洲说完,升隆迷蒙凝珠的眼眸一弯,便是一哂。
“……倒是情深。”
坊间话本中的英雄救美的桥段,换到皇家,多了尊卑计较和社稷权衡,几乎都变了味道。
尽数是若护卫近臣不抵,身侧的美人妃子们也能给帝王挡下流矢利刃来。
不曾想,自家父皇而立已过泰半,竟还有这般“舍身为美人”的少年情思。
升隆有些哭笑不得,真不知是该为刚刚过世不久的母后惋惜,还是要恭祝父皇蹉跎数十年后终于觅得挚爱了。
“父皇伤势如何?”
秀洲听得主子问话,继续刚刚被打断的回话。
“伤在心口,索性刀锋偏了许多,不至损及龙元。但院判大人说伤口已然十分凶险,而圣上至今仍是昏迷不醒。”
升隆因短眠乍醒,笼烟的眼眸好不容易清明过来,微微扫手,示意清风、明月退下。
“宫衣拿来。”升隆便轻拢修整刚刚睡乱的衣裙,便吩咐侍候在一旁的小丫头们。
秀洲亦上前帮着打理主子妆容,轻脂淡黛,便是绝美玉颜。
听得主子发问:“贵妃现下可是在旁守候?”
眉目又低几分,欲言又止。
升隆脸上却多了几丝笑意,“你当我还是十几岁吃这种醋,为自己个儿的母亲不平的小公主不成?父皇因她被刺,而今仍是昏迷着,她合该陪伴圣驾的。况且母后已然故去,那种干醋没事吃着顽吗?”
父皇和母后的不睦满朝皆知,起初的时候朝臣们还会劝谏几句,诸如帝后不合乃乱稷之源,难免贻害后嗣,使得内宫堪忧云云。
尔后因父皇的细心耕耘,妃嫔们多有繁嗣,而无限圣眷的崔贵妃又三度得子,迅速壮大起来的皇子队伍成为父皇早朝时喂给御史台众人的堵嘴重器。
而生下自己后,母后身子一直条理不当,吃了无数汤药进去,仍是不见成效。院判大人数次诊脉都摇头不止地惋叹:凤体违和、恐难再孕。
嫡皇子的影子见不着,中宫有意无意间成了清绝艳绝的空架子,大成门口中历朝历代乱国之源的立嫡立长之争更是无从谈起,哪个还管皇后得不得宠哦?
皇上励精图治、身强体健,后宫嫔御众多、孕信频传,后族未得重用、外戚式微。
这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能酝酿出太平盛世的局面,言官们热火朝天地经天纬地尚且来不及,哪有时间揪着帝后这点小违和不放呢?
由此布衣只识崔贵妃,姜皇后倒成了除去每年的封禅国礼之外,难得一见的景儿了。
于是这盛世里热闹喧腾,似乎只有母后一人落寞。
升隆夜晚难眠之症已久,概因每每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姜皇后身殡天那晚。
自城北蔚山别宫至内宫大殿的所有道路齐齐封锁,张灯数万,夜如白昼。
若在往常,那般时候的上京该是万家晕黄灯火、里弄繁华漂亮,街巷人来人往不断,车水马龙。
可那日不同:
万家闭户、天下缟素,来往穿行的官员百姓、奴仆诰命,不论尊卑与否、不论真情假意,皆是低眉颔首、神情肃穆。
国失国'母。
往昔黯淡地像是藏起来一样的姜皇后,在生命的最后,轰动涤荡地真真像是永兴之邦的主母。
她的母后,冷落如斯淡薄如斯炽热如斯深情如斯的姜皇后,在象征净涤焕新的浴佛日,不曾留下只言片语,自戕于蔚山别宫,一把火把自己和凤归院烧了个干净。
凤归院在别宫南隅,火光滔天蔓延而下,毁了蔚山南边的梧桐林。
大楚四海升平、国运昌盛,可大楚的姜如心却见不到了。
圣上励精图治、年富力强,可圣上的元后却自焚了。
后宫贵妃独宠、争斗如荼,可后宫里的皇后却不管了。
姜家岌岌可危、圣心不复,可姜家的姜皇后却罢手了
……
怀喜当初来报唁时,她正站在高高的宫楼之上,像往常一样静静地俯看着夕照下的皇城。
心情由最初的沉痛到麻木。弥散周身的刺骨冷意,每当想起,便像是浸泡在寒冰里一样不能自控地发抖。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的最后,这可怖扭曲的皇宫,在逼死骄奢淫逸、心狠手辣的升隆公主之前,竟然先逼死了她温柔淑婉、贤名流芳的母后。
升隆陷入回忆里,沉痛而难以自拔。
“贵妃原是陪伴在圣上身侧的,等听到院判大人回禀后,哀恸之下险险晕了过去。” 秀洲拢过升隆鬓旁的碎发,梳拢合环在侧旁挽成牡丹结。
芳屿轻轻接过丫鬟递来的笼熏舒展的大裘,轻轻抖开,服侍升隆穿上。
“且先退下。”升隆吩咐道。
芳屿会意,往后稍退几步后,悄打手势示意所有伴驾人等一同退下。
母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定主意结束自己生命的呢?
贵妃崔氏宠冠后宫、连育三子,崔府富贵泼天、往来权奸的时候?
父皇贬斥国公府世子姜承善、夺罔替爵,又转调二舅出使安西的时候?
自己替解语整饬重臣、牵连科考舞弊,蓄养面首引得吴御史要死谏的时候?
父皇赐下关雎宫后近十年未曾召见,积郁成疾、药石难断的时候?
是的呢,她是颓势已显的姜家的主心骨,是不得圣眷的皇后,是隆宠贵妃的尖刺,是嚣张公主的母后,是所有失势之中的失势,却也被推举着必须成为所有可靠之中的可靠。
她最该坚强却也最是柔弱。
而作为女儿的她,十数年间对母后的心病、姜家的困境虽有了悟,却想不出任何方法缓和窘迫、消解陈疴。
世乃盛世,
她为公主,承元一朝至今唯一的嫡公主,高贵尊荣无比。只要她开心,倾掷万金、万人也不过添些荒唐谈资;自有方式、有人、有时间博她欢喜。
君为明君,
所以她也仅仅只是公主。朝堂、后宫、圣眷、外戚、勋爵、婚嫁,哪一个都碰不得、说不得、左右不得。
只能看着情形每况愈下,懦弱无能地浑浑噩噩、纸醉金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