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随千风去》三分辰

5、有所忆

　　9、
　　陈念有些吃惊，但隐隐又觉得情理之中。

　　夫妻和睦，女儿聪慧，是别人口中的模范家庭。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能看出来，父亲是真的疼她，可是除了自己，他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即使是自己的母亲，他的妻子，或许真的称得上相敬如宾吧。

　　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就此停止，可是她实在是太好奇了，关于父亲笔下的她，还有那些泛黄的明信片。陈念觉得答案就在父亲的文字里。

　　我通过所有的关系去找她，可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她的消息。

　　我终于拨通了陆沉的电话。线路另一端，他沉默良久，然后劝我不要找了。

　　他一定知道她的消息。

　　等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很多。

　　而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布满血丝，满脸胡子茬，一身颓废。

　　她喜欢我留胡子，她说这就雅痞，看起来很有魅力，这个时候她叫我大叔。

　　我不喜欢，这样显得我太老了，我还是很注重自己的形象。她总是笑我，外表再年轻，内心已经是个沧桑大叔。

　　我有些不自在，我不在意别人看我的眼光，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可是她的话我总是很在意的。

　　她似乎能够看透我的心思。只见她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吻我的脸庞。

　　她歪着头调皮说，你怎么这么傻呢，我喜欢你啊。无论你是年轻还是衰老，健康还是疾病，我喜欢的是你这里。

　　她伸手指向我的心脏。

　　而且你沉稳，我年轻，刚刚好的模样。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她的一番话神奇地抚平了我内心的那点别扭，我总是喜欢看她调皮、神采飞扬的一面，所有的黑暗与痛苦在她的笑容下都消失不见。

　　可是我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的女孩会离开我。

　　她还那么年轻，笑得时候嘴角有两个小梨旋。她安静的时候很乖巧，活泼的时候很可爱。

　　无论她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她说过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不用太大，这样才更温馨。一条狗，一个孩子，最好像她，活泼可爱，而我太过沉闷。

　　她说她想要一个简单的婚礼，只有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与我结合。

　　我总是笑她想太多。如今想起，她眼中的憧憬、不安与恐慌都被眼前的平静所掩埋。

　　同样的夜晚，长江大桥上，我与陆沉相顾无言。

　　“她走了”。陆沉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千风和她妈妈患了同样的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我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一切，那个在我面前又哭又笑的女孩，怎么可能呢？

　　“她说这是她最难忘的地方，她不要墓碑，也不要人吊唁，只要自己的骨灰能够撒入这条江流，一部分融入水中，一部分融入风中。”陆沉哽咽，“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没有一直陪着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还有这个，是她留给你的。”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只是从此，我再也没有来过长江大桥，我怕自己忍不住，我怕让她失望。

　　10、
　　陈念看着上面的记叙，有些难过。不知是为父亲，还是为母亲，亦或是为自己。

　　合上笔记本，有纸张滑落到地板上，她弯腰去捡。

　　纸张早已泛黄，娟秀的字体有些模糊。上面有些褶皱，像是被汗水或泪水打湿留下的痕迹。她无法想象父亲看着这些信件流泪的模样，她印象中坚毅不苟言笑的父亲怎么会哭泣呢？

　　陈晋南先生：

　　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会太难过。

　　此时的我已经像我的名字一样化为世间的微风。

　　所以不要难过了，你看，我还在你身边，只是化作了一缕风，一滴水，一片云，一粒灰尘。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呆在你身边。

　　我允许你为我难过一阵子。但是你要尽快振作起来啊，我老是叫你大叔，可是你一点都不老，还是一样的英俊潇洒。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那年一身悲凉的你，或许是那年对我说要坚强的人，或许是无数次梦里见到的你，或许是照片中的你。

　　你偷偷塞给我的写有你新地址的纸条我还收着。

　　你知道吗，每当你生日的时候我总是会寄一张明信片给你，可是我忘记了，等你收到的时候，你的生日已经过去好久了。我甚至不确定你是否有收到我明信片，因为你从未给我回寄。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因为想见你，我偷偷到你的公司实习。可是我没有料到你竟然没有回国。我很难过，可是每天呆在你呆过的地方也是一种幸福啊。

　　我想你一定是忘记我了，我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孩，甚至不是当年的小遂心了。因为你没有认出我，我想这样也好，我用另外一个身份和你相处。

　　所以当你出现在我和爸爸面前时，我有些害怕，害怕你说我欺骗你，害怕你讨厌我。因为连我都厌恶这样的自己，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对不起，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成为一个坚强勇敢的人。

　　那天的风很大，夜微凉，你看我的眼光充满了温和与包容，你将我拥入怀中。

　　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够以女朋友的身份和你站在一起。我曾经那样默默无闻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如果能重来，我想我一定不要去打扰你。我不想你难过悲伤，我不想你像我的父亲一样，每天念着我的母亲，寄情于工作，孤孤单单。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所以答应我，不要为我难过太久。

　　你应该找一个爱你的人，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再有个孩子就更好了。你要做一个模范丈夫，对待妻子用心，对孩子耐心。

　　我想你一定是个好父亲，因为你总那么宠我。

　　我想我还是有些嫉妒的，因为陪你走过余生的人不是我。你只要偶尔能够想起我就好了。

　　陈晋南先生，我走啦。

　　爱你的千风。

　　看完这封信，陈念有种说不出口的难过，像是有什么堵在心口。她想哭，却不知道为谁而哭。

　　父亲从里不去长江大桥，从来不吃甜食，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呆在书房，总是有很多心事……所有疑问在此时都有了答案。

　　她想起那天，父亲心情格外好，他说要一个人出去走走。

　　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