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归人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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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正坐在树杈上，望着眼前的红柿子。
不知道甜不甜。
他把衣摆拉开，一个个看过，挑着软的摘，还没摘到一半，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他垂头一看，发现是山门那对师兄弟，不由眼神放光，收好柿子瞧他们的动静。
太和气鼓鼓上了石阶，手上的拂尘甩来甩去，像是被火撩了尾巴。
“太清，你别拉着我，我要去找那个凡人算账！”
太清跟在他身后，淡淡道：“若为山门之事，莫要出手。”
“凭什么！”
太和脸色乍变，转过身来，眼中含着恼意。
“那不过是个凡人而已，他敢那么占大师兄便宜，不敢站出来跟我一战？”
“你也说过，他是凡人。”
太清深深望他一眼，语重心长：“那人若受伤，大师兄不会坐视不理。”
太和咽不下这口气，皱着眉在原地徘徊两圈，恨恨踢了一脚石子，撞在一旁的柿子树上。
“我们只是捉弄一下他，让他知道仙门不好入，这是在帮大师兄的忙，大师兄不会生气的！”
太清见他撂下话就走，知道劝不动他，却面无表情开了口。
“我随你同去。”
“你刚才不是不愿意我为难——”
太和原本气恼的神色，因他的话一扫而空，几步跳到他面前，扬起灿烂笑容拍肩道。
“好兄弟！”
太清被他强行拉住手臂，拖曳着朝前走，挣动了一下没挣开，只得望他蹦蹦跳跳的背影，面上泛起一丝无奈。
江沅来到终南的第一夜，沈瑾瑜将他安置在客房中。
沈瑾瑜自回廊停下脚步，见江沅老实趴在门边，正笑嘻嘻对他摆手，竟一点没有不开心，不知为何脚步稍停，直见他眼睛抽筋一样，不甚熟练地抛媚眼，方才垂目抬步，身形消失在云雾中。
江沅见他走了，全身一松侧躺在床，把衣摆里的柿子拿出，一个个仔细排列，看看有没有破了皮的，又捡一个最小的吃了，才心满意足的平摊着。
迷迷糊糊的睡到半夜，江沅只听门框一响，刚睁开眼睛要看，迎面兜来一破布麻袋，还带着一股鸡屎味。
太和朝袋上贴了个符，背着跑出客房，一溜烟到了后山苍松下，抬手锤几下麻袋里的人，见麻袋挣动了一下，当即捏着嗓子恐吓道。
“我警告你，立刻下山去，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麻袋挣动的更厉害，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仿佛是有话要说。
太和骄傲的扬起下巴，低哼一声，自腰间抽出七孔竹笛。
苍松之下，云海翻滚，万丈悬崖。
树梢伫立一人，栗发银冠眉如柳叶，玉萧上指尖轻动，幽幽之声响彻耳旁。
瑶仙曲。
太和垂目静听，笛声相和，曲调婉转，犹若梦中低语。
奏完一段，箫声未停，笛声已散。
太和睁开眼睛，见麻袋已不再挣扎，知凡人抗拒不得此乐，必然已迷心智，上前取了符箓，扯开绳子低下身来，望着垂着头的江沅，目光幽幽。
“你跟大师兄入宗，到底有什么目的？”
话音未落，垂着头的人陡然出手，一把扣住太和手腕，太和见他一手成拳，要朝自己脸上打，忙折身躲过，横掌抵住他小臂，轻笑道。
“居然会凡人拳脚，倒不是一无是处。”
乌发披肩垂落，殷红发带散开，乍然绽出艳光。
短匕化现被人握于掌心，乍然拖出一道长长红光。
太和离得近躲闪不及，鬓边当即落下一缕头发，鲜血划破肌肤，即便用竹笛挡住短匕，不到片刻便承不住刀光，断成两截摔落在地。
“太和！”
箫声乍断，太清唇边含血，低头下望，握紧的指尖发白。
太和一掌拍向江沅，抽出背后长剑一刺，却被短匕轻易一格，两人双掌相对，红光霎时大放，太和踉跄着连退两步，唇角溢出一丝血光，不等再度上前，就见太清飘身而下，清冽剑光成束，朝双目紧闭的江沅而去。
剑光自云雾中若隐若现，红光闪烁交错，刀光带着几分邪气，灵力搅动半空中漩涡，顿时引得行走山上的沈瑾瑜抬目，微微变色。
待他御剑赶到山巅，见江沅正与太清交手，手中短匕红光环绕，刀身已显露暗色纹路，太清则连连后退，只能勉强以剑气阻拦，手中拂尘乍然一甩，自中将两人剑气刀光打散。
“你们做什么？住手！”
他的声音响起，江沅霍然睁开眼睛。
“……仙人？”
他手一松，短匕当啷一声落地，重新化为赤色发带，被他低身捡起，拍了拍灰又系回去。
太清见他收手，下意识松了口气，脸上泛起艳红，垂头吐一口血。
太和先是急忙扶住他，眼角余光看见江沅，神情戒备，忙跨步上前，把他牢牢护在身后。
沈瑾瑜的目光，自师兄弟身上一扫而过，又转向绑好发带，看到他出现后，跃跃欲试想扑的江沅。
“你是修士？”
江沅见他神色与那对师兄弟一般，隐含戒备之色，轻笑一声靠在身旁苍松上，仍懒洋洋犹如没骨头：“曾经是，不过已不是了。”
沈瑾瑜正要接着问，却见他顺着树滑了下来，全身颤抖不止，顿时皱眉走到他面前，看他扬起的面容虽带笑意，苍白面上却满是冷汗，手指捏着他腕脉一探，察觉到他气脉已断，灵力在他体内左冲右突，无法自他体内透出，便朝他腹中金丹旋转而去。
无漏体？
修士修炼，将灵气自天地吸入自身，压于丹田凝露，丹田凝露满溢化为金丹，便可御剑而行。
普通修士不论灵根如何，吸取天地灵气总有溢散，只有先天体质圆融无漏，灵气入体便不会再出，乃是千年一见的奇才根骨。
据沈瑾瑜所知，修真界如今只有玉无暇，才是唯一的无漏体。
江沅眼眶渐渐发红，朝地上委顿下去，是坐也坐不住了。
沈瑾瑜迟疑片刻，终究将他拥在怀中，低声唤道。
“江岸止？”
“痛……”
江沅的手颤抖不止，全身被冷汗浸透，死死拽住沈瑾瑜，唇上已没了血色，却勉力露出笑容。
“无咎，好痛……你亲亲我……”
“大师兄，我只想吓吓他，让他赶快下山——”
太和戒备的看了一会，却见江沅这副模样，有些惴惴的上前，看着神色凝重的沈瑾瑜，试探着开口问道。
“他，他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不是还那么厉害……”
沈瑾瑜灵力化雾，自江沅身上滑过，面色乍然变了。
“经脉寸断。”
若是经脉寸断，本该连灵气都无法吸纳，如何结出金丹？
太和不敢置信的看向江沅。
沈瑾瑜强抑惊色，眸光幽深：“金丹何来？”
“是我姐夫……”江沅眼神涣散，说话断断续续，仿佛已没了气力，“他是我姐夫，也是我师父……临死前将功体传我，可惜他不知道，我早就是个……经脉寸断的废人……”
沈瑾瑜心中许多疑惑，却知此刻情形危急，见他仿佛要痛昏过去，皱眉道：“如何解？”
江沅无力的勾一下嘴唇，声若蚊蝇。
“除非你与我双修，情愿让我采补……否则我会痛到死——”
修士听力甚好，乍然听闻这一句，太和眨了眨眼睛，先是看向沈瑾瑜，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通红的转过身，不敢再看他们两人。
沈瑾瑜沉默片刻：“关乎性命，再无他法？”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江沅吃力的偏过头，汗湿鬓发落在他掌心，喃喃道：“就差一点……你我就是道侣了，若你还不肯与我双修……我就死在你眼前，你选一个……”
沈瑾瑜看着他话未讲完，已然昏了过去，掌心触到他体内乱窜灵气，垂目将眼中思绪盖过，低身将他抱了起来。
“恕瑾瑜得罪。”
太和察觉背后没了声音，心惊胆战的回头一看，只见沈瑾瑜御剑的背影，顿时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跑过去看正闭目调息的太清，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支着下巴，神色困惑的陷入沉思。
江沅昏了又醒，醒了就没再昏。
一开始剧痛无比，后头越来越爽，他勉力看了一眼，见咫尺之遥那张面容，即使在昏暗的石洞中，依然好看的不可方物，支撑着扣紧他脖颈，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翻覆一夜，江沅身心俱爽，沉入梦乡。
窗外唧唧喳喳喜鹊叫，伏在暖玉床上的人，手臂朝身边划拉，却没触到本该在的人。
江沅顿时睁眼弹起身，本要下床去找人，却见一人跪在榻边不远，当即面如土色，不敢置信到结巴。
“无咎……你……你怎么又跪下了？”
沈瑾瑜身姿端正，神情镇定，全无破绽。
“昨日之事，失礼放肆，耽于迷欲，本该自省。”
“……”
江沅头昏眼花。
“好无咎，你闪一闪，让我把血吐出来……”
沈瑾瑜抬头见他神色如常，只有面容故作古怪，先低身朝他叩拜一礼，起身扣住他的腕脉，查探他体内灵力是否顺服。
江沅见他站起来，顿时要朝他身上扑，却不等动作，就见他拂尘一甩，转身朝外走去。
“若已无事，自当离去。”
“有事！我当然有事！”
江沅觉得自己摊上这么个道侣，简直是要升仙，一边假哭一边拽着他：“我全身痛！上半身痛！下半身也痛！哪里都痛！”
他话未说完，沈瑾瑜拂尘一甩，飘然出了屋子，回身关门的一刻，指尖一扣符箓封上。
江沅顿时哑火。
沈瑾瑜的声音透过门扉，仿若含着极淡笑意，仔细听又听不分明。
“自省之事，合该一同。分开之后，更有效用。”
“仙人！你不能把我一个人关在这——”
江沅连滚带爬跑到窗前，看山道上渐渐走远的人，默默伸出颤抖的手嚎道。
“好无咎！沈无咎！你别走！你回来！”
他面无人色嚎了半晌，面前除了一片云雾，只剩门口柿子树上喜鹊，长长的“喳——”了一声。
一只纸鹤穿云而入，落在他的指尖上。
江沅骤然抬起眼帘，反手捏住了那张薄纸，将之轻轻展开。
玉独归，必可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归人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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