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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飞鸟与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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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捡到了一把刀,在战场上。

      本来这对於审神者而言,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只当他张着那双曾经熟悉的狭长眼眸朝我望来时,有某种无以言喻的感觉慢慢的自瀰满尘埃的骨骼里攀爬出来。

      他的眼睛很乾净,一如既往的,像曦光落进深海,层层透尽最後馀下淡薄的光,很浅,但真实存在。

      可其中却有不应当存在的一丝茫然,那不应该属於他。

      他没有记忆,也没有过去。

      成年模样的付丧神这麽的对我说,嗓音也是曾经熟悉的缓慢平稳。

      不是这样的,我认得他,或是说,我知道他。

      刀帐编号第79号,太刀,江雪左文字。

      #

      我还是将他带回了本丸。

      他没有记忆,也并非因为我的灵力化形,我姑且揣测他是哪一家走失的刀,毕竟是四花太刀,号称和睦实则战神,应该是哪家本丸不可或缺的战力,就这麽放着没有记忆的他在战场上似乎也不是十分妥当,索性就将他带了回来。

      反正我的本丸里头,也没有江雪左文字。

      我曾经有过的,或者說,我記得我曾经有过的。

      #

      宗三跟小夜看起来很开心,尽管被簇拥着的江雪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

      不高兴一家子有三分之二高兴了,我觉得自己做得挺好,每次对着这两把面带不高兴的刀,我都觉得我欠了他们五十亿。

      一个江雪五十亿,我觉得这做法挺划算。

      出阵挺累的,我打了个呵欠,想着他们大概也有许多事情要说,我便退了出去,然後轻轻掩上了门。

      门外站着小豆长光,他青色的眼瞳很温和,手中端着一盘柿饼,柿饼上的白霜发的很好,均匀的覆盖在澄橘的柿饼表面,有种被阳光烘烤至暖黄的错觉。

      我伸手拈了一块,舌尖瞬间被柿饼的甜味麻痹,我皱着眉边嚼边含糊不清的开口,「新烘的吗?」

      小豆笑了起来,是那种能让孩子止住啼哭,带有暖意的笑容。

      「是呢,刚才收进来的,还暖烘烘的,歌仙还要了一点去泡茶,您要尝尝吗?」

      我嚼着柿饼,摇了摇头,「不了,我累了,先去睡一会儿,石切丸那里你帮我说一下,一切都老样子处理,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再来叫我。」

      「您不先吃点东西吗?石切先生上次还特别交代了不能让您空腹睡觉......」

      我晃了晃我手中被咬到残馀一半的柿饼,「我吃了。」

      「那不能算,柿饼虽然营养价值高,但它并不能当作正餐,而且您只吃柿饼的话,摄入糖分会过高,也会影响您的乳酸代谢......」

      我看着一脸真切担忧的小豆奶爸长光,内心无力的叹了口气,大家绝对是知道我最不擅长应付小豆(的碎念)所以才派他出来对付我吧。

      我用力的摁住了我的眉头,努力的逼退浓烈的困意,「好吧好吧,吃就吃。」

      只是吃完後谁都别想用任何原因把我从床上给挖起来。

      #

      结果我在饭桌上睡着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很自然的,困意上涌後没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屋里很暗,我摸了摸身下,是暖软的被褥,如过去无数次在不同地点同样的昏睡,最後我总会被本丸的刀剑们给移回我自己的屋里。

      心知给他们添麻烦了,可我这毛病改不了,看过几次医生,医生看着体检报告的眼神古古怪怪,在资料与我之间几番逡巡後,无奈的说我一切正常,这样的嗜睡大概只是身体要适应的一个过渡期。

      这我也猜到了,来看医生不过是为了要让本丸的大佬们安心,不然老让人忧心忡忡的看着也不是很自在──虽然得到医生的结论後,依然有人忧心忡忡的看着我,比如药研,比如退,比如长谷部,比如小豆。

      石切丸与一期他们比起担心,更多的是逼着我按表操课的规整作息,清晨该干什麽,晌午该干什麽,下午该干什麽,晚上该干什麽,一条一条的条列出来,贴得满本丸都是,导致刀剑们一看到我就是问『主吃早饭了没有』、『主今天有没有挥剑一百下』、『主公文批完了没有』。

      我倒是想按照石切丸那个表格过,但说真的我这说睡就睡的毛病我真的无法控制,而醒的时间我更无法控制,睡眠时间一乱,其他也就跟着大乱,一月间都难得有几日是照着正常的作息来的。

      这麽紊乱的作息石切丸倒也没有与我说过什麽,有一次我半开玩笑的说既然你能切断肿包切断病魔,那能不能给我把我的睡神给切断,你看我这样睡,也是一种病了吧?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的抚过我的发顶,带着一点父执辈般的疼爱与无奈,紫色的眼睛温和而悠远,安放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慢慢的歛了笑意,然後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石切丸与我都是心知肚明的,关於我的病因,并不是行个驱邪仪式就能解决的,而本丸的刀剑们,只能在默默的以他们的方式守护着我。

      我躺在阒黑的屋子里,脑子里一片乱七八糟,想要闭眼再睡脑子里却清明一片,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屋内安静到死寂,光裸的脚轻轻的蹭了蹭身下的被褥,发出了一点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却显得乾涩。

      「......好吧,就起来了。」我轻轻的咕哝着,也不知是在说与谁听,也或许只是自己的一种自娱娱人,毕竟在深夜里也没有其他人能与我说话。

      我伸出手凭着记忆摸了摸,果然摸到了床头的檯灯拉线。

      屋内很快的亮了起来,有时候会想着光线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在很短的时间里让许多东西无所遁形,可它有时候又是很无力的,很多地方是穷尽一生的时间也无法照亮的。

      长时间的昏睡让我的脑子有些混沌,我有些愣愣的看着床头的檯灯,却忽然的查觉到了屋外有人存在。

      我看着挂在房间那一头的时钟,凌晨三点,既不是佛刀们做早课的时间,也离刀剑们一贯的晨练时间尚有一段距离,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待在我门外?

      我有些呆呆的坐在原处,这个一点意义也没有的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了几次,其实我只要站起身,走几步路,去将门给拉开,我就会知道答案,可我不。

      我忽然就不想要知道了。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有谁在我脑子里大声的吼着『不!』,好像去开了门我就会损一滴血或者见到鬼,总之是有谁在让我不要去开门。

      於是我就这麽的又呆坐在床上什麽也没有做的磨到了四点,,门外那把刀也就跟着一动不动的被我磨到了四点。

      ......我开始有点良心不安。

      不是,我这屋里亮晃晃的,傻子也知道我醒了,而我醒了一定也会清楚的知道门外有谁在等我,可我又这样什麽都没干的磨了一个钟头,显然就是要整他──这麽一归整起来我觉得我好糟糕,是个烂到掉渣的阿噜金,我觉得这样不行。

      於是我终究还是忽视了脑子里那个尖叫,从床上爬起来去开了门。

      门外的刀熟悉又陌生,那张清隽瘦削的面容落进我眼里时,我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谁──这不能怪我,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见江雪左文字这把刀了。

      他端坐在我门前,抬起的眼冷凌凌的,长发落在他嶙峋的肩上,像是将月光披在了身上,青白寒凉。

      有一个瞬间我忽然的就想要伸出手去触他神色淡薄的眉间,可只是一瞬,短到我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想法。

      我看着他身上蓝色的织物,无名指微微的抽了抽,有些的麻。

      「......你怎麽会在这里。」

      左手扼住了在不受控抽动的右手无名指,我忽然的就觉得无名指延伸而上的某条神经剧烈的痛了起来,我尽可能的绷住我的表情不出现什麽异样,可眼前的刀却不知怎麽的敏感的发现了哪里不对,伸出手来扶住了我。

      「很痛?我能怎麽做?」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夜里火炉燃起的火焰,火舌舐着木柴时磨擦而出的声响,在这样的夜里有种暖意,可这样的暖意里揉进了一些焦躁,箍着我的手收得有些紧。

      我摇了摇头,费力的自嘴里蹦出几个字,额头有汗泌了出来,顺着脸颊滴落,「进、进屋。」

      痛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江雪扶着我到茶几前的软垫坐下时,我的右手已经恢复如初。

      我示意他松开我的手,并指了指我对面的那个软垫,「坐吧。」

      他没说什麽,依言松开了我而後在那张琉璃绀色的软垫上坐下,而我在这个空档倒了茶,递了过去。

      茶是热的,我看见了他摸着有些烫手的杯壁似乎有些惊讶,拿起茶壶对他晃了晃,「是保温瓶──没关系,你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适应。」

      适应人身,适应本丸,适应这个时代。

      我耸了耸肩,啜了一口茶。

      「说吧,这个时间点,你不在左文字的院子里好好待着,蹲我门口做什麽?」

      我看向他,他纤长的手指捏着小小的瓷杯,眉宇间的情绪很淡,眼底的色泽像是冰川微微的裂开了一个口子,朝里看去是深不见底的蓝,凉得透底,只是依旧带着一抹疑惑,一抹不应该属於江雪左文字这把刀的疑惑。

      这麽讲很奇怪的,我怎麽就知道,怎麽就觉得江雪左文字这把刀不该出现这样的神情,明明我对江雪左文字所有的印象,也只不过是我曾经拥有他,但其馀的已在我记忆里模糊粘连成一片,像是乾枯的广告颜料,乾裂的颜料就这麽的堆挤在那一方小小的管子里,即便切割开来也只会得倒碎裂开来的块状物体,再灑不出他原有的浓豔色彩。

      但我就是知道,如同人不喝水就会死、每过六十秒非洲就过了一分钟这样的理所当然(甚至废话一样)的事实一般深深的刻在我脑子里。

      这真是奇怪。

      我无声的咂了咂嘴,慢慢的品着嘴里的茶甘味,决定不去深究,活得太过漫长就会逐渐学会不要对很多事情较真,因为那对於我无解的生命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大概只会让我的脑袋没有任何意义的痛上大半天。

      「如果是要问关於你的审神者是什麽人的话,我已经寄了信去给政府方了,所有审神者的灵力脉络在那裡都有记档,那边给我的回覆是说大概五到十个工作天就会得出结果,在此之前你就先在我的本丸待着吧。」

      「──至於你的记忆,我想我也没有办法帮你,毕竟你不是我的刀,不是因为我的灵力而显现的,我想在这方面我能给你的帮助很有限。」

      我支着下巴,右手把玩着喝空的茶杯,慢吞吞的说着,能为一把并非属於自己的刀剑做到这样,我简直想为自己点赞。

      毕竟审神者之间对於我的评价一向是『凉薄的不像人类』来着。

      他看着我,寡淡的眉眼间竟隐隐的有丝纠结──我还是不知道我是怎麽看出来的,明明他的表情并没有怎麽变的,但就像打游戏的旁白一样的卡在我脑海里。

      「只是,想和您道谢而已。」

      最终他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眸,很低很低的说。

      我看着他半垂的眼眸,纤长的睫毛像是月光凝成的丝,「......就道谢而已有必要三更半夜蹲在我门口吗?」你有毛病?

      後半句我只在心里默默的想了想,没说出来,好歹他是好意,虽然我完全没法理解。

      他静静的看着我,我无端就觉得他听到了我没说出口的後半句,我有点心虚的缩了缩肩膀,觉得刀有着这麽透的一双眼睛真是不好,对於眼神透骨的刀剑们我一向是绕着走的,比如三日月,比如小乌丸。

      我不喜欢被看得透透的感觉,更不喜欢他们那种明了中带着哀悯的眼神,明明那些过去已经模糊得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可我都忘掉的过去却依然有人记得,并为此露出了一些神情,我实在并不是很喜欢。

      「不是三更半夜,」良久,他说道,「石切殿说您只是小睡一会儿。」

      「的确是小睡一会儿啊?」

      我掰着指头算,从晚饭时睡到现在,八个小时,并不算很久吧?

      我疑惑的看着江雪,而他慢慢的叹了口气。

      「今日已经是水曜日。」

      我带回江雪时是什麽时候来着......喔,好像是月曜日。

      原来已经过去两日了啊。

      但即便如此,对我来说依然算不上是很久。

      我手抵着下巴,想了想,「虽然你在我本丸大概不会待上很久,不过还是跟你说一下,我的本丸时间流动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我有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就地昏睡的小毛病,而只要没睡超过五天对於本丸的大家来说,都算是『小睡』──所以以後别呆呆的等了。」

      「......流动时间不同?」

      他凝了眉,淡薄的唇抿得更紧,原本便寡淡的面容看上去更加的严肃。

      「是由於本丸所处的时空出现问题,还是、」

      「不是那麽复杂的原因。」

      看着他陷入沉思的面容,我咧着嘴笑了起来,「纯粹只是,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嗯,没有意义。」

      我懒懒的点了点头,放松身体趴伏在茶几上。

      「我不会死,我没有死亡,明明应该是人类,却失去了应有的尽头。」

      因为没有死亡,在漫长无尽头的生命里,时间於我而言,没有意义。

      明明是人类,却像是怪物一样,永生於人类这样脆弱而短暂的生物来说,并非神迹,而是诅咒。

      人类不过是时间巨轮下那点黏连的血肉。

      或者又说,有限的时间对於人类而言是残忍而仁慈的馈赠,赶在人类燃烧殆尽前带走一切,以免那空茫无物的灰烬丑陋的裸露。

      在永生面前,我不过是一团怯懦又恐惧的血肉,我藉由长时间的沉睡来逃避这样扭曲的生命,可我依然无法阻止我的情感与记忆被过於冗长的时间给磨得粗砺,最终血肉模糊,坏死的神经曝晒萎缩,而我无力拯救。

      所以我无法理解那些因为爱上神祇而自愿被神隐的人类,神隐对人类而言等於交出了最珍贵的死亡予神祇,而神祇与人类的时间流动生而不对等,一旦被神隐,便无法逃离,神祇不能够理解人类的善变,也并不能够接受人类过早耗尽的情感,对於人类而言爱你永远最长不过一生,可对神祇而言他们的永远即为永恒,对神祇许下这样的诺言何等的可怖且可悲,人类过於的高估自己换来的只会是极端畸形的结果,因为神祇并不会接受人类违背对祂的承诺。

      神隐於我,就像是将翱翔天际的飞鸟囚於海底一般的残忍。

      或许我无法理解他们的幸福,也或许真有人类能够跨越永生的诅咒得到幸福,但那些绝对都不会是我,对我而言,『神隐』一词是我的阿基里斯之踵,只要一想到就能使我背脊发寒浑身颤抖。

      我已经被永生折磨成了十足的畸形生物,我寻求死亡,我渴望死亡,无尽的生命对於人类是一种折磨,不断到来的春夏秋冬只会使我越来越绝望,而没有人能够将其斩断。

      我试过无数的方法,服过毒,上过吊,我甚至曾经手无寸铁的冲进了战场,我明明感觉到了溯行军尖锐的刀剑搠透了我的胸骨,可我却又会在本丸再次的醒来。

      一次的醒来後,三日月曾经抚着我的手告诉我,有谁在阻止我的死亡,而我被握在了那人的手里,没有他的应允我无法死去,可更多的他便再也不能告诉我──他说,一样有着谁,在阻止他告诉我真相。

      尽管石切丸他们在用尽全力的逼着我活得像个人类,逼着我畸形化的速度慢点再慢点,我依然可以感觉到,属於人类的部分越来越少,我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总有一天,我会彻底被永生吞噬,我会忘记,我曾经是个人类。

      我被困住了,被永生,被不知晓的某个人,他们锈蚀着我的生命,让我慢慢的变成了一个畸形的怪物。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有很淡的悲悯,我在三日月的眼里看过类似的神情,可却又不甚相同,江雪左文字的眸里更多的,是一种我所看不懂的,淡薄的温柔。

      「......你为什麽要这麽看我。」

      我趴在桌上,摩挲着茶杯,茶杯的表面是一只小小的鱼,看得出来上色的人并不是很熟练,但却因此有了几分稚拙的可爱。

      有些头晕与胸闷,我有点恍惚的想起了药研交代过我,不要一次喝超过半壶的茶,会茶醉的体质喝这麽多茶就是找死,我晃了晃桌上那个保温瓶──很好,剩下四分之一不到,又是空腹喝茶,我可又在不知不觉中作了一手好死。

      我闭上眼,想要缓解脑子一波一波的眩晕,隐隐约约听见很轻的一声叹息,然後有什麽冰凉的触感轻轻的抚上我发烫的额头。

      「......您看起来,很悲伤。」

      昏昏沉沉里,似乎有人这麽的对我说。

      我闭着的眼,好像慢慢的滚出了一点陌生的什麽。

      右手的无名指,又隐隐的抽痛了起来。

      #

      收到了政府的回覆信函,比预期中的早了些。

      然而并不是什麽好消息。

      回函如果复制到WORD上,大概可以贴个二十来页,包含了许多咬文嚼字的官腔、与所有审神者匿名交叉比对的表格、许多我看得很头痛的数据报表──但总之,在我花了一个半钟头努力的消化完这堆鸟东西後,得出的结论是,这把江雪左文字,不隶属於任何现役的审神者。

      我把结果告诉了坐在我书房沙发上静静看着书的江雪左文字。

      他的面色很平稳,彷佛我刚刚说出的并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甚至连托着书的手都依旧是稳稳的,没有任何的动摇。

      我看着他,忽然的就有些不忍心告诉他後面的事情。

      这挺奇怪的,我已经多少年没有不忍心了,就连上一次为那个交际花仲介那些畜生的时候,我也没有不忍心过,怎麽到这里,却会对一把并不属於我的刀不忍心了。

      很奇怪,是真的很奇怪了,要是鹤丸现在在这里,估计会摆出他夸张的脸然後说,『这真是吓到我了!』。

      我似乎沉默得过久了,他合上了书偏头朝我这里瞧来,开口道。

      「要如何处置我。」

      声音依旧不慢不紧的,像是在谈论某个无关紧要的琐事。

      「......刀解。」

      我想着文件最後明晃晃写着的那两个字,张了张嘴,艰难的挤了出来。

      他依旧很平静的看着我,那双乾净的眼眸嵌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冰川裂开的两道口子透出的冷蓝,幽幽的,沉甸甸的隐含着某些东西。

      我忽然的就觉得不公,刀剑们其实从来都没有选择权,他们不由己愿的获得人身显现於世间,也不由己愿的随着审神者的死亡消散於世间,而现下我眼前这振江雪左文字也即将要面临这样毫不由己的境地。

      这与不被死亡眷顾、不能由己选择死亡的我,多麽相像。

      死亡与消散从来不可怕,可怕的是无所选择,没有自由。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够在我的本丸待下来,你会愿意吗。」

      我甚至没怎麽仔细想过就开口,虽然这与我一贯不管他人死活的性格相去不远,不过,管他的。

      「反正我也没有江雪左文字。」

      如果他能留下来,我就又满刀帐了,不过也真的很奇怪,这麽多年了......我始终找不到第二把江雪左文字,这也是很离奇了,不过因为我对於满刀帐没有什麽执着,所以这麽多年下来我也已经习惯,只是看到宗三跟小夜那麽高兴的样子,难得的让我的良心痛了痛。

      我知道政府方并不鼓励这样的做法,让非属本丸的刀剑重新接受审神者的灵脉归化什麽的,并且这振江雪左文字的状态实在很奇怪,他身上的灵脉无法与任何现役的审神者相符,代表他的审神者应当已经除役或是死亡,但他却能在没有审神者灵力支撑的状态下在战场上保持人身到我发现他,这件事情本身充满了重重疑点,而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政府方才会建议刀解了事,以免後续牵扯出更多问题。

      但我却觉得若是就这麽做了,那我与那个操控我的人,也无甚区别了。

      於是我还是说出口了,尽管他并不一定会答应,但起码,他能有所选择。

      江雪像是愣住了,书本自他掌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顿了顿,慢慢的弯下腰,伸出手将书给拾了起来,没有说话。

      我没有催他,想着他也是需要时间做决定,就又低头去批改文件。

      这一等,就从清晨等到了黄昏,暮色沿着窗沿攀进屋里,我抬起手揉了揉痠痛的脖子,眼角馀光瞄到江雪依旧坐在原本的位子上没有挪动。

      我抬起头朝他看去,这个方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得到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早上那本书,而是一个小小的茶杯,我隐约想起了那与我房里那个画着小鱼的杯子是一套的,就不知道是怎麽的会出现在了书房里。

      想着要到吃饭时间了,难得我这个时间居然醒着,不好好按时吃饭的话我大概要被大佬们给轮着念上一轮。

      於是我出声唤了他。

      「江雪......?」

      他抬头朝我望来。

      夏日里即便是暮色,也是比其他季节里的还要眩目的,他的面容迎着光,我看不清晰,只听见他低缓的声音。

      「您的意思是,要让我,成为您的江雪左文字吗。」

      我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耻,有些奇怪,客观听来没有什麽错却总觉得就是哪里奇怪,不过我也没有想得太多,只是点了点头,接了他的话。

      「对,就是让你成为我的江雪左文字。」

      他没有说话。

      内心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并且不知道为什麽,我右手的无名指,忽然的就剧烈的疼了起来,而我今天明明没有喝茶,可是却有强烈的晕眩袭上了我的脑子。

      有什麽破碎的声音。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

      我站在原地,又疼又难受,脑子里的眩晕让我几乎要站不住,我的眼前出现了层层重影,右手胡乱的挥着想要扶着什麽支撑起慢慢失去力气向前倾倒的身体,可剧痛的神经却让我的手不听使唤,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地板离我越来越近。

      在我即将要扑倒在地前,有谁扶住了我,然後将我慢慢的收进怀里。

      熟悉的白檀香气。

      我听见叹息的声音。

      「......您应该将我刀解的。」

      冷凉的气息灼上了我的耳贝,而我无力挣脱。

      「......飞鸟。」

      有谁,在呼唤我。

      朦胧中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某位审神者前辈告诉我的事情。

      『名字是咒,真名是咒,语言,亦是咒,而语言所形成的咒语言所形成的认知,亦会被语言所打破。』

      我承认了不能承认的事物,我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东西,咒被打破,於是所有一切回归原位。

      「我总会找到您的。」

      在我堕入黑暗前,最後一眼看见的是他手中握着的那只茶杯。

      上面画着一只飞鸟。

      人类与神祇,血肉与铁铸。

      飞鸟与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飞鸟与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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