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你》余漠

81、第 81 章

　　初升的太阳拨开层层叠叠的云雾，撒下一片金黄，那片金黄透过高楼林立的间隙斜照在安之身上，笼上一层金色的微光，衬着美艳恬静的眉目，恍若神衹。

　　她这样抱着膝盖坐在窗前，从夜色黑沉的晚上一直到阳光普照的白天，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

　　想起那个曾经抱着受伤的她走过几条街的男子，背着阳光的脸如刀刻般，璨亮的黑眸满是惊恐……

　　想起狂欢节上，戴着面具的他魅惑得像个妖孽，拥着她在街头欢快的跳舞，快乐的笑声经久不散……

　　想起他堂堂七尺男儿用背带背着两岁的小杰，一手拿着奶瓶，一手拿着摇铃，大咧咧地走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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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鲜明得恍如昨天的记忆中，他是多么阳光温暖的存在，如烈日般灼热，如春天般温暖。而不是像现在一般黑暗阴鸷，带给人无限的阴冷。

　　在一起那么多年，从未像现在这般了解他，了解越多，越是心痛，越是心痛，对那个万恶的□□就越是痛恶。

　　安之叹了口气，“阿部，你想跟我说什么吗？”

　　阿部征了一下，其实他已经进来很久了，却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站着，清晨的阳光是极好的，它可以让人心情平静，忘记黑夜的罪恶，他微微笑了一下，保持着一贯恭敬的姿态，“一辰少爷担心你，让我时刻守在你旁边。”

　　“不需要了，你告诉他，昨晚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阿部应了声“好”，却一直没挪脚，交握身前的手攥紧又松开，思虑半晌，轻轻开口说道，“一辰少爷，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阿部语调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句细细地阐述，随着他的娓娓描述，安之仿佛穿越了悠悠的时光，回到了以前……

　　“他五岁那年回国，是我去接的他。我永远记得初见时他的样子，瘦瘦小小，那双眼睛里充满着期待、好奇，还有些惶恐。那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孩子，就像个小天使。让人一见就很喜欢。”

　　阿部的眼睛泛起慈祥的光，“这样的孩子应该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而不是那样一个狼窝……”

　　他的眉头拧起，“对，那样的家庭…就像一个狼窝，我在江口家做了几十年，亲眼目睹了那些少爷们的勾心斗角，光鲜亮丽的家庭之下是充满血腥阴暗的地狱。

　　江口会长崇尚的是狼群政策，他坚信通过残酷的竞争留下的才是真正的领导者，所以对自己孩子们的明里暗里的争斗，采取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当年的秀夫少爷就是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争斗，才借着留学的名义逃避……”

　　阿部长长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眼睛水光闪耀，

　　“当年我牵着一辰少爷的小手，走进了那个家，果然，没过多久，会长抵不住少爷们的抗议，同意把一辰少爷送到少年营……那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地狱啊，少爷他还那么小，进去还不得活活逼死吗，

　　唉，可是我一个下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我牵着他的手，送他到岛上，他死死的抱着我大哭，哀求我把他带走，我眼睁睁的看着保安把他抱进去，那黑沉的铁门在我面前关上，我久久的趴在那铁门上，听着他嘶声裂肺的哭喊越来越远，心，都要碎了……”

　　安之攥紧了拳头，心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撕扯般的痛，

　　眼前仿佛来到了那个阴云笼罩的海岛，四面惊涛拍岸，涛声震耳欲聋。五岁的孩子绝望地哭喊着，尖锐的哭声刺破阴暗的长空，如刀锋般划过每个人心上，他细小的手在空中拼命地挥舞着，想要抓住那最后的希望，眼看着希望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沉的铁门后……

　　阿部啜泣了一下，痛苦和哀伤无声地在他苍老的眸中缓缓流淌。

　　“一辰少爷是个被命运抛弃的人，他从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快乐，除了在你身边……

　　安之小姐，少爷他很喜欢你，每次他在我面前提起你时，那脸上洋溢的幸福的笑容，跟他爸爸当年一模一样，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给予他幸福，安之小姐，请你接受他吧！”

　　阿部用力的朝着安之九十度弯腰鞠了个躬，一个忠心的老仆低下自己偻佝的腰杆，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他视如亲人的主人去感动他视若珍宝的女人。

　　安之连忙去扶，他却倔强地一直低着头，非要安之答应才肯起来。

　　安之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你说的对，他是个被命运抛弃的人，这样的他我又怎么忍心伤害他呢。在我心里他一直是个像阳光般温暖的人，他善良正直，温柔体贴，对我和小杰很好，只是，我不能接受他，因为我的心里早已经有了另一个人，我全心全意的爱着他，为了他我可以付出一切，就像一辰对我那样，如果轻易放弃，那，就不是我了，阿部，你明白吗？”

　　阿部征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声音压抑着痛苦，“可是…少爷他……”

　　安之咬着嘴唇，眼里噙满泪水，“对我来说，一辰他……是家人，我会永远把他当成一个家人去照顾他，我相信他在如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心底潜藏的那缕光明，他想要做的事…我会帮他。”

　　不是爱人……而是……家人……

　　家人……

　　一辰伸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攥紧，幽黑的眸光逐渐消散，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摇晃着后退几步。

　　即使相处七年，可她的心，却从不曾为他打开，

　　对，我爱的是那个性格鲜明，倔强勇敢，面对危险一往无前的她，而不是随意动摇，见异思迁的她。

　　可是…

　　可是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对她来说，我是个例外。

　　善良？……正直？……

　　温柔？……体贴？……

　　那真的是我吗？……

　　一辰苦涩地笑着，心里阵阵剧烈的抽痛使得他全身轻轻的颤抖，

　　心底…潜藏的光明？……

　　你可知道……我心底的光明……

　　是你……

　　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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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的衣裙在园间穿梭，手抚过那一片绿意盎然，停留在浓烈如火的红色天竺葵上，留恋地驻足，细细欣赏，蝴蝶般轻盈的花瓣团团簇簇，浓艳饱满到极致的颜色就像……

　　手中的红点？！……

　　安之脑中闪过一线寒光，全身的毛孔都竖起来，身子顿时僵住。

　　看着手中的红点慢慢的，没有一丝抖动的，匀速向上移动，最后，毫无偏差的停在她的额心上。

　　安之冷笑着，不动声色的转过身，正面对着枪口的方向，落在眉间的红点就像用胭脂点下的一颗红痣，透着危险的妖艳。

　　面前是一处搭在室内的亭台，飞檐红顶，红色的线光自楼上阴暗处发出，安之抬眼望去，晦暗不明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冷硬的轮廓如鬼魅般给人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在你左手边草丛下有一把枪，你，去拿起来。”不等安之开口，楼上那人说道，醇厚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令人心窒的冷漠肃杀。

　　安之转头看去，果然在草丛下看见一个黑色的枪盒，拉出，打开，里面放着把狙|击|枪。

　　“砰”

　　对方在安之身边放了一枪，安之拿起枪就地一滚，闪到旁边的一块风景石后。

　　然而，一声枪响过后，对方似乎并不急着进攻，周围又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真正的高手对决时，最忌讳的就是胡乱开枪，一击不中的情况下，反而会让对方判断出自己的位置，瞬间就可以把局势扭转。

　　胜负，往往就只在那一瞬之间。

　　看来对方也深谙此理，并不会轻易乱动。安之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入耳的是潺潺的水声，微风拂过细叶的沙沙声，还有……衣袂拂起的细微声响！

　　找到了！

　　安之倏地从石后闪出，抬起枪，瞄准，扣下扳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如红色的闪电横空中劈下。

　　“咔”

　　空弹？！枪里竟是空弹！

　　而最让安之惊讶的，不是枪里的空弹，却是自己额间那个红点，仿佛从未消失过一般。

　　毫无偏差，正中额心！

　　黑暗中，黑色的人影缓缓走出，及至看清来人，安之不由得蹙下眉头。

　　明亮的灯光下，一位身穿灰黑色和服衣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端着枪，黑黢黢的枪口正对着她，胸口处有一个红色的光点，那是从她手中的枪发出，直指胸口，虽然重要，但却不一定致命。

　　差距立现，

　　她，输了……

　　安之轻吁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枪，对面的男子也放下枪，讥讽地冷笑几声，缓缓地走下步梯。

　　“久闻安之小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中年男子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幽暗的眼睛森冷阴鸷，“武田光的弟子，还杀了我的几个爱徒，枪法果然不错，但是，要赢过我，你还差得很远。”

　　沙哑的声音中透着桀骜挑衅，安之不由得皱下眉头，冷笑道，“还没请问，你是……”

　　“我叫工藤鹰，是同盟会的枪法总教头，会里的杀手们的枪法，都由我来指导。”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的枪法如此的嚣张。

　　“其实我也是武田光的弟子，他年老退休后，就由我来顶替他的位置，我在他手下学了十年，而听说你前前后后加起来只跟他学了……几个月。”

　　工藤鹰嘲讽地冷笑几声，阴暗的双眸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只学到了本领，却没有学到精髓，枪法讲究的是快准狠，前两个字你做到了，但是…你还不够狠。”

　　“哦？那我倒要请你指教指教。”安之笑道。

　　“我说的狠，是对自己的狠。”工藤鹰敛笑，森冷的脸上露出肃杀之气，“高手对决，胜负输赢只在一瞬，有时更是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吸引对方的注意，以赢得那制胜一击。”

　　“就像…你刚刚那样？”

　　工藤鹰不置可否地看向一边，微仰起下巴，冷硬的嘴角桀骜地弯起。

　　想来刚刚那衣袍飘动的声音就是他故意弄出来的，吸引自己的注意的同时，也把自己暴露在他眼前……

　　果然够狠!安之微眯着眼睨他，“你告诉我这些，难道就不怕下次遇到，我会赢了你吗？”

　　工藤鹰狂傲地大笑几声，转过身子，朝安之缓缓走来，“你说的对，我们迟早还会遇上，不过，下次你就不会那么好命了，这次我装的是空弹，下次，就是真正的子弹。”

　　一字一字从紧咬的牙缝迸出，瞪大的眼睛发出森寒的光，表情如魔鬼般狰狞。

　　安之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冷笑着一字一字说道，“我，很，期，待！”

　　“哈哈哈，好，很好，许久不见，工藤先生还是那么厉害，不愧是我们x同盟会的总教头啊！”

　　伴随着一阵掌声，一位长相斯文儒雅，笑容满面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狐狸般狡黠的目光滴溜溜的在安之身上转了一圈，笑吟吟的说道，“这位美女没见过啊，不知道是……”

　　“她是我的人！”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辰沉声说道。

　　一身黑色长袍显得颀长飘逸，微微露出的胸口更显得白皙俊美的他如开在地狱的曼陀罗花般慵懒魅惑，摄人心魄。

　　他缓缓走过把安之搂在怀里，幽暗的眼眸警惕地的扫了一眼面前两人，“三叔，怎么来了都没通知我一声，好让侄子我去接你啊。”

　　面前这位，就是一辰的三叔——江口野。

　　江口野看了看搂着安之腰上的手，哈哈大笑道，“怎能劳烦侄子你呢，我这次也是顺道过来看看，哈哈，这位大概就是林安之小姐了，我猜得不错吧。”

　　一辰冷笑，“三叔真是消息灵通啊，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原来你终日花天酒地，胆小懦弱的样子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看来你韬光养晦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到了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江口野搓着双手，满脸堆笑，“一辰，看你说的，要说到韬光养晦，怎及侄子你呢，你也是够狠，谋划了那么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报复那些当年打压你的人，只用了几个月就把那几个狠角色给解决掉了，当真是后生可畏，我自愧不如啊。”

　　江口野敛了笑，冷寒的眼神露出野兽的精光，“而且，要不是你急着去找这位安之小姐，你本来还打算对付我的，对吗？”

　　一辰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屑地撇过脸，垂在身旁的手却暗暗的攥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辰深知，只靠自己微薄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动有着几十年雄厚累积的江口组，所以他十分耐心地筹划，在江口组里安插了许多人，赌场里美艳的经理，老实忠厚的公司会计，沉默寡言的保镖……一个个如螺丝钉般看似不起眼的人，十几年间都在持续不懈的做着同一件事情，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把江口组这艘巨轮慢慢沉没。

　　十几年筹谋的计划，终于在一辰回到江口组那一天启动了，费尽多年心机埋下的螺丝钉被一同拔起，巨轮以让人预料不到的速度开始慢慢沉没，当人们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拼命想办法补救时，却发现已经自顾不暇，无力挽回了。

　　“不过，我也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出手帮我解决了那几个人，这个位置也轮不到我呢，哈哈。”

　　“果然江口家都是狼的一族，随便哪一个都不是善类，我辛苦多年，到头来却被你坐享其成，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马上坐上了那个位置，手段毒辣，杀伐狠绝，那么短时间就整顿了帮众，这哪是一个普通人可以办到的，果然我没看错，你，才是江口家最厉害的人物。”

　　江口野狂妄地大笑几声，“虽然我坐上了这个位置，但你也明白，现在的江口组总不过是个烂摊子罢了。哼哼，你好手段，这些年你运筹帷幄内外夹击，像蛀虫一样把这个江口组慢慢蛀了个空，你自己却守着x同盟会这块肥肉，这样独食可不行哦。”

　　一辰清冷的眼神露出嘲讽的笑意，“哦？原来你也看上了x同盟会。”

　　“你可别忘了，x同盟会跟江口组同根同源，好处当然不能只是你独吞，再说了，爸爸的遗嘱里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们几个叔伯可是有监管x同盟会的权利的，不是吗？”

　　两人眼光在半空相触，似乎冒出滋滋的火光。

　　半晌，江口野移开视线，又恢复笑脸，“哎呀，说了那么久也累了，一辰，咱们叔侄两个今晚好好喝一杯吧。”

　　哈哈地笑着，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没发生过一般，搓了搓手，和颜悦色地看了眼安之，这才扶着工藤鹰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这样的笑面虎才是最可怕的，你永远看不清他笑容背后的脸，随时随地都准备着在你背后捅上一刀。

　　“你要小心这两个人，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单独走动。”一辰蹙紧眉头，幽深的双眼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神情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担忧。

　　安之轻轻应道，“好。”

　　一辰叹了口气，转过身，满怀深意地看着安之，“对不起，是我让你陷入了这样危险的境地，看来还是我太疏忽了，有些事，有些人，并不总是能按着自己的意愿发展，就像你…就是一个意外，一个让我不忍放手的意外。”

　　伸手把她抱入怀中，深深吸一口属于她的芳香，“安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的，我向你保证。”

　　“我知道。”相信他，一如既往。安之把头贴在他的胸口，静静的听着他用力的心跳。

　　一片艳丽的天竺葵花中，一红一黑的身影久久的抱在一起，在彼此的怀中享受着那难得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