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楼异闻录》鸩点莓

7、往事 虽然从未看

　　夕阳下山了，夜幕晦暗，天空上出现了几颗明亮的启明星，彩霞还在努力反射最后几缕夕阳的余晖，空气已经快散尽了热度，寒气很快会席卷这个夜晚。
　　首阳山一片安静，草丛中隐约响起蟋蟀的叫声，此起彼伏，惹人睡眠。
　　楚风聆听过教习嬷嬷枯燥无味长篇大作的大典礼仪教导后，窝在闺房看《千机术》。诺大的千机楼一如既往地冷清空洞，一切都很正常。
　　入夜后，侍女送来了宵夜，是楚风聆最喜欢吃的翡翠糕，吃了两口却吃出一张纸条，她扯开来看了看，上面缭乱地写了几个字：“午夜当心。”她以为是谁的小玩笑，但是正好那夜也睡不着觉，就开始在房间里布置机关玩。
　　午夜三更的时候，楼下竟然传来刀声还有人的惨叫声，似乎是一场激烈的厮杀。楚风聆这才觉得那张纸条里说的是真的，便起身拿着自己的防身匕首袖月躲在暗处，在床上放了个木头人偶。不多时果然有个黑影上来了。一上来就挥刀砍向鼓起来个人形的床。
　　她从未见过这种光景，吓得按动了手边的机关，那个黑影也不躲，挥刀挡住了飞来的毒针和暗器。
　　她按住砰砰乱跳的心，顺手打翻了装着夜明珠的水晶盒，夜明珠滚落了一地，屋子瞬间亮了起来。幽幽的绿光里她看见了一张狰狞的鬼脸，准确来说，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的斗篷，带着厉鬼面具的人。那人手里拎着一把染血的刀，刀身还在不断地滴落鲜血。
　　戴着鬼面具的人楚风聆只见过一个，是梼弢阁主易无心，不过他的面具上纹着的是赫赫有名的凶兽梼弢，他的象征。记忆里，她从未看见那个男人摘下过面具。
　　小时候，九阁的阁主都当过楚风聆的先生，负责教导她独门技艺。那时候，天真无邪的自己最喜欢他，因为他不像其他的先生一样古板严厉，他会亲昵地唤自己小铃铛，陪自己玩年兽打鬼的游戏，会偷偷带传奇小说和话本来给她看。他经常蹲在自己身边，用懒洋洋的音调吓唬她：“看！我是鬼哦，小铃铛，鬼要来抓你啦。”
　　虽然从未看见他的长相，但是当时的自己就像一只刺猬，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把刺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那些阳光肆意的午后，屋子里洒满了各种野花的花瓣，她扮成小年兽，龇牙咧嘴地扑向那只厉鬼，两人笑着打成一团。他哄她睡觉，一直都是那懒洋洋的音调：“小铃铛，鬼要来抓你啦。”
　　直到爹爹死后，在那些黑暗痛苦却只能一个人蜷缩在千机楼的日子里，无边无际，易无心却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她才知道，这个世界，很多东西都是假的。

　　鬼面具盯着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僵笑，提刀就砍了过来。她按下最后一道机关，迅速滚到一边，身后的墙壁里飞出了一块铁板，这块铁板有三吨重，加上速度应该可以把鬼面具拍到墙壁里抠都抠不出来。他已经出刀，用了全力，现在不可能收势躲开。
　　不，他压根就没有打算收刀！刀锋就这样硬生生砍断了重达三吨的铁块！
　　血朱砂切。闪光的一刹那楚风聆判断出了刀的名字，这是一柄魔刀。听闻它仿佛妖魔，吸收的血越多，主人的内力越浑厚，威力也就越大。前主人是魔道清羽阁的鬼杀神方棋。方棋死后据说这把魔刀就被销毁了，今天居然出现在这里！
　　看样子没办法硬碰硬了，只能逃！
　　楚风聆摸了摸怀里，还剩一颗烟雾弹，她急忙扔出去。
　　她一边呛得不住地咳嗽，一边挽着厚重的头发赤脚狂奔在走廊上。透过楼梯可以看见还有人在上来，守卫们扭打成一团，雪白的墙壁上溅满了血。
　　耳边又是刀剑凌冽的声响，鬼面具已经追了上来，有几个守卫去拦他，然而就像以卵击石一般，三两下就被他砍翻在地，他发出锵锵的怪笑，顺手将守卫的剑向楚风聆投掷过去，将她的的长发钉在了地板上。
　　好大的力气，那几把剑都深深插进了木板里，楚风聆跌倒在地，头皮被扯得生疼。她咬住牙，反手用袖月在耳间划过，切断了自己碍事的长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现在是性命攸关之际，也只有舍弃了。
　　她脱掉了外袍，向楼上狂奔，她的轻功本来就很好，现在身体摆脱了厚重的束缚变得像猴子一般轻巧灵活。千机楼有十六层，最顶层空荡荡的，只有一扇门。
　　爹爹曾经告诉过她，那座门里面是密室，埋藏着属于千机楼主的秘密，这也是唯一一扇不对楼主开放的门。只有这个密室她无法获准进去，在无聊的岁月里她无数次徘徊在门口研究钥匙孔，想要做出钥匙打开这扇门，可是即使现在她的机关术已经炉火纯青，却依旧被这扇门拒之门外。
　　因为这扇门的锁，是她的爷爷楚天舒做的。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十六层有个机关，是紧急时候用来避难的，开启这个机关，可以降下铁门隔绝敌人，就得救了。
　　阿楚看了看身后的楼梯，鬼面具居然没有追来，她松了口气，可是刚刚爬上十六楼，一双冰冷透骨的手就抓住了她的衣领，狠狠地把她甩在了地上。
　　阿楚被撞的七荤八素，疼的直喘气。她定定神，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绣着流云纹样的靴子，往上一看，鬼面具正蹲下来看着她。
　　不对，这个鬼面具上面的纹路有点不一样，而且身形轮廓也有所不同，并不是刚才追着她的那个鬼面具。
　　有意思，居然出现了两个鬼面具。
　　楚风聆冷笑。
　　两个鬼面具！还都是来杀她的！
　　是哪个王八蛋规定千机楼主不准习武的，说什么手是最珍贵的，做木工都可以，为何不可以习武！
　　她是个早熟早慧的孩子，在爹爹逝世的时候，她在楼里哭闹了一周甚至绝食都没有办法违反楼规出去见爹爹最后一面后，她就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知道不强大，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因为这是千机楼的规则。
　　“打开密室。”鬼面具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听上去是变过声的。
　　“我开不了。”楚风聆回答。
　　“是开不了，还是不想开。”鬼面具语气平缓，突然没有预兆地就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肩膀。
　　她发出痛苦的嚎叫，疼的眼泪都出来了，鬼面具用脚踩住她的肩膀，喃喃道，“现在呢，能不能开？”
　　该死的，就是杀了她，她也解不开她爷爷变态的机关术啊！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上衣，那家伙又狠狠踹了她几脚。她从来没有受过伤，即使做木工的时候手上不慎割了一道小口子，也会有侍女立刻为她包扎，上最好的金疮药，一天就没了疤痕。而现在，这个鬼面具却像玩猫捉老鼠前的游戏一样折磨她，而且看起来她打不开密室的门他是不会给她一个痛快的死法的。
　　早知道还不如被下面的鬼面具一刀砍死！
　　“千机楼主，还挺有骨气。”鬼面具自然不懂楚风聆的腹诽，他见她没有说话，蹲下来抽出匕首，在她背上又插了一刀，确保她不动了才停手。
　　他抓起楚风聆，把她拖向密室那扇门。地上全是血痕，不过他毫不在意。楚风聆因为失血过多，头昏眼花，全身的力气都在抽离。想骂也骂不出来了，脑子里都是飞舞旋转的白光，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恍惚间看见鬼面具走向那扇门，用手在钥匙孔上摩擦着。
　　楚风聆挣扎着支起身子靠着密室的门，愣住了。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种复杂繁复的花纹，如同突然绽放的染血的花瓣，她心里突然一亮。
　　“这是怎么回事。”鬼面具顺着她的目光，发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花纹。
　　“我想通了，我，我......不想死，我替你开密室......”楚风聆喘了口气，吃力地说道。
　　“你最好不要耍我。”鬼面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楚风聆用最后的力气伸手按在了密室的门上，手指触摸到了一片突起。她曲起食指龙飞凤舞地勾画起那朵花纹的复杂的图案，直到听见咯吱一声细微的机关运作的声音，然后身体就摔了下去。那是一扇可以旋转的门，她摔进去后，门突然就合上了。
　　感觉睡了很久很久，感觉又只是过了一刹那的功夫。她猛地从恍惚的状态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湿了。
　　她以为自己死了，可是背上的伤口还在疼。她费力地抬起眼眸，定睛一看，自己身在一个很狭小的空间里面。
　　这就是爷爷那个鬼才建造的鬼面具费尽心思想进来的密室吗，未免也太普通了些吧。没有幻想中的堆积如山的珠宝黄金武林机密，也没有关着什么奇怪的怪兽。
　　密室已经许久未曾打开，灰尘满室，蛛网暗结，古色的书架上稀稀拉拉摆了几本书，一张沉香木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四角青铜机关盒。雕花八仙椅看起来却像是爹爹的手笔。除了桌子边上放着一个假山石堆，怎么看整个屋子就像一个小小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书房。柜子上竟然还搁着几个青花瓷小瓶子。
　　那是药！
　　楚风聆浑身的力气都流失了，她花了一刻钟才扶着桌子起了身，颤抖着把瓶子取下，咬开盖子放在鼻子下闻。
　　是玉露丹！千重谷出品的可以活血化瘀的灵丹妙药！看来上天还没有放弃她啊。她赶紧含了一颗在口中。
　　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她靠着桌子坐下，咬紧牙关慢慢的把剩下的玉露丹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血很快止住了，视觉和五感也在慢慢地恢复正常。
　　那两个鬼面具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杀自己？他们可以进千机楼，就说明宋明桥那号称铜墙铁壁的防卫墙已经不安全了。
　　“幸亏有密室，不然我真的不明不白就死了。”楚风聆呢喃着。
　　开启密室的居然不是钥匙。要不是那个图腾机缘巧合出现，她又在爷爷的著书里看到过这个图腾的意思，她就是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在门上画图触发机关啊。爷爷到底怎么想的，那个钥匙孔只是个摆设吗！害她钻研那个钥匙孔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不过，这个普普通通的密室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拿到的？
　　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仔细打量四周。
　　书架上的书都是稀松平常的经典，记载着武林和千机楼的历史，上面已经蒙了灰尘，看样子很久没人碰过了。她花了半天的时间翻看这里的一切。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除了桌子上那个盒子还有奇怪的假山石堆。
　　那是一个奇门遁甲。
　　她找到一块布随意把匕首和盒子包起来，开始移动假山上的石头。奇门遁甲对于她来说是小菜一碟，当她排好五行八卦，地板上突然吱呀一声，露出一个黝黑的洞。
　　洞下面露出石阶，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向何方。
　　当她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城外了，千机楼在远方巍峨依旧。平静如水。
　　谁能想到，那条密道那么长，仿佛一条弯曲的长长的血管，将遗世独立的千机楼和外头连在了一起。
　　自己那么想出去，谁料到出口竟然一直就在身边。
　　日头正是中午，对于外面的世界来说一切都很平静。可对于十五年来第一次出首阳山的楚风聆来说，却充满了生气。
　　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广阔的天宇，白云悠悠，蓝天美好。这么空旷的野外，无尽的紫色花海，蒲公英游荡在风中，风里都是浓郁的花香。
　　“我终于逃出来了。”
　　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囚笼了。她比谁都清楚即使当了楼主自己也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然而居然就这样简单地逃出来了。
　　她从密室里带出了那个四角青铜机关盒，盒子是熟悉的七巧玲珑锁，很容易就被她破解了。盒子里面有一根漂亮的宝石发钗，一本没有封面也没有字的破书，还有一张牛皮地图。
　　这张牛皮地图是唯一写了字还画了图的东西。可是绘图的人画的都是简单的线条，字也写的歪歪扭扭的。地图的起点是千机楼，接着是琉璃阁，共画出了七个地点。图上有的地点耳熟能详，但是有的地点连她也没有印象。也许是化名。
　　这是跟鬼面人有关的唯一的线索。然而刚赶到琉璃阁，那里一夜间就被大火吞噬。书剑鸿一代大侠，在咽喉处一刀毙命，琉璃阁至宝琉璃刀，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