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雁》千钿

6、长空雁（三）

　　安夫人一母同胞者，兄妹三人，长兄名唤杨成栋；安夫人杨成凤居次；三妹杨成凰位末。二十年前，屡试不第欲遍游天下之落第秀才林家宝自贵州遵义至安夫人母家所在─仁怀，机缘巧合，认识了安夫人三妹杨成凰，两人情投意合，杨氏一族却以“此人屡试不第，难成大器，我贵州望族之女岂是此等人堪匹配？”为由不允亲。杨成凰不顾亲族反对與意中人私奔而去，杨氏族中以此为耻，自此绝口不提有此一女。因安夫人兄妹三人手足情深，是以其华曾听母亲提过自己有这样一位姨母；杨成栋之女杨慕云亦曾听父亲提起过这位姑母。今日杨氏一族两姓三人不期而遇实乃幸事。

　　当年杨成凰为爱离家，幸而林家宝不负其所望，三年后再次赶考，金榜题名，外放了一个七品知县，林家宝携爱妻上任，至王守仁被当庭杖责时林家宝已然官居二品，立于朝堂之上。当日，王守仁被责，林家宝眼见朝堂之上宦臣弄权叹自己無力回天，失望之余，挂冠而去。林氏族中早已无人；杨氏一门亦无颜投奔，夫妻二人膝下空虚，商议之下为免挂冠所遗之后患又念旧土，这才在蜀、黔交界处开了这间小店。林家宝自幼喜吃也爱学，一般吃食到也难不倒他，几年下来往来客人中也攢下不少熟客。

　　且说林家宝关了店门，备了饭菜，待里屋没了哭声，推门而入将杨成凤等三人唤至前屋。两辈四人分尊卑落了坐，其华、慕云在杨成凤介绍下分别见过了林家宝，林家宝招呼二人用饭。

　　推菜让饭间，林家宝道：“你表兄弟二人今日到此，想毕家中大变吧？你二人意欲何往？”

　　“姨丈，其华不敢隐瞞，其华实为女儿身，因家人皆死于阉人之手，这才欲入蜀寻曾祖母亲族，为免一路之上多生事端，这才女扮男装。”其华起身向林家宝禀道。

　　“坐下说，坐下说。你小小年纪又如何知道家人是死于阉人之手？”林家宝招呼其华坐下后问道。

　　“王守仁王阳明先生被貶至龙场驿，一路之上东厂阉人不停追杀。家父为贵州宣慰使，先生入了龙场镇后侄女兄妹有幸以先生为师，家父将先生一路被追杀之事上奏朝庭，孰料竟因而引来灭门之禍。可怜我父母兄弟惨死家中，虽鸡犬亦不能留。可恨阉人放火，祝融过后，瓦礫堆中全家上下俱成焦尸…”其华言至此处不禁悲丛中来又再嚎啕大哭，她这一哭杨成凤、杨慕云二人亦难忍悲痛，三人哭成一团，林家宝见三人哭得悲切亦不禁频频试泪。

　　良久，其华忍住悲伤接着说道：“侄女與先生僥幸逃过死劫。侄女本欲取道仁怀寻舅父，又思舅父一心做酒，深恐连累于他，万般无奈才决定入蜀寻远亲，亲族虽远，一来阉人料想不到侄女会入蜀；二来，亲族中尚有能为侄女做主之人。辞别先生之时，先生方将来龙去脉告知侄女。”

　　“原来如此。想不到王守仁竟是你安府西宾，难怪你小小年纪谈吐不俗。”林家宝與王守仁同朝为官，深知此人才气，对此人亦是敬佩万分，听得其华所言，对其华亦有刮目想看之感。

　　“慕云孩儿为何至此？”林家宝转头看着杨慕云问道。

　　“慕云亦是女儿身。”杨慕云起身禀道。

　　“哦？…”林家宝一听，不断打量着这两个女娃娃。

　　“姑丈、姑母在上，容侄女细细禀来。”杨慕云坐下说道。

　　“我父一心做酒不问其他。新皇登基后刘瑾当权，半年前，刘瑾养父远亲名唤赵大者，至我家，死活要买我家酒坊。我父视那酒作坊如命配肯卖？那赵大仗势买通官府将水源截断，如此一来，我家亦无法做酒，我父找官府理论，狗官竟将我父押入大牢。杨氏一族如今人才凋零、人丁稀少，自然无力对抗，为救我父，我母散尽家财，费尽千辛万苦方才将我父救回。岂料我父于大牢之中受尽苦楚，回至家中又见我母散尽家财急怒攻心，呕出几口鲜血便含恨而终了。当日，我母悬梁徇了夫。慕云乃独女，求族中叔伯帮忙葬了父母后便往龙场寻亲。不料慕云至姑母家时，只见姑母家已化为一片灰烬…”慕云话未说完，屋内又是哭声一片。

　　“得姑母府上邻人指点，慕云寻到王守仁先生，这才知道二姑母家惨遭横祸。先生告知慕云表姐已入蜀寻亲，慕云这才决定入蜀寻表姐远亲。一路之上盘费用尽，赵大所派鹰犬亦不停追杀，今日幸得姑父姑母相救这才逃过一劫，所幸寻得姑父、姑母與表姐，亦是不幸中之大幸。”

　　一桌饭菜未动几下，四人却毫无食欲。林家宝见天色不早，起身收了饭菜安排两小住了下来，直至鸡鸣，四人皆辗转无眠。

　　天明后，林家宝自起身开门准备作生意，杨成凤等三人亦起身下了床。早餐桌上杨成凤对其华、慕云道：“儿呀！你们入蜀寻亲，一来，未知亲族中可有人能帮忙；二来，毕竟是远亲，肯與不肯还两说。我儿不如就此住下，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我儿，你们看，可好？”

　　“多谢姨父（姑父）、姨母（姑母），侄女决心已定，不论亲族如何为报家仇，侄女定要入蜀。”其华、慕云异口同声道。

　　原来，两女一夜无眠便是在商议此事，两人皆执意入蜀寻亲，故而，杨成凤一提此事，两女便异口同声将决定说了出来。

　　杨成凤见说不动两女只得含泪收拾了些金银交與两女送她们入蜀寻亲而去。

　　其华、慕云拜别了杨成凤夫妇，踏上了入蜀之路。

　　两女相伴，一路之上倒也凭添了几分乐趣亦将愁苦之心冲淡了不少。两月后，两女已至四川永宁。

　　四川永宁安家，奢香夫人母家。其父扯勒君亨奢氏，其同胞兄妹六人，奢香夫人居末，上有五位兄长。当年奢香夫人嫁入贵州后起先與母家常有书信往来，父母过世后逐渐断了书信，因而其华、慕云对安氏一族知之甚少。

　　永宁乃彝族辖地，语言以彝族语言为主，民风淳朴若遇外敌时却又强悍无比。其华、慕云一入永宁便因语言不通被当地人五花大绑带至安氏祠堂。

　　两人被带至祠堂时，祠堂之内早已站满了人，这些人年纪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全是男人。二人一入祠堂，堂中之人自觉闪出一条道，身后押着两人的人一路推推搡搡将二人带至堂内。堂上坐了一位古稀长者，一身青布衣服，头上蓝布包头，一手拿着旱烟杆，旁边早有人在旁伺候火。

　　随着身后之人口中发出一声两人都听不懂的话，一下猛推，两人扑身跪于堂前。

　　身后之人对堂上长者说了一通方言，长者在鞋底敲熄了烟火，将烟杆往旁边八仙桌上一放，站起身来，身旁早有人上前将他扶住。长者抬眼看了看地上的其华、慕云，说了一句什麽，两女身后之人上前一步伸手将两人的头扶了抬了起来。长者看了看，回身对身旁之人低声说了些话，身旁闪过一人，开口以官话问道：“尔等何人？入我永宁所为何来？”

　　其华突然听到有人说官话讶然望去，只见长者身旁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青衣，头上蓝布，五官清秀，正以正宗官话相询。

　　“在下安其华，寻亲而来。”其华道。

　　“安…？”那后生茫然，顿了一下，将其华所言以方言说了一遍。

　　长者听了也是一怔，对后生说了些话，那后生开口道：“何处安氏？至此寻何亲？亲者何名？”

　　“贵州龙场安氏，至此访祖寻亲…”其华怎知永宁安氏之事，更难说出任何一人的姓名故而声音越说越小。

　　那后生将其华所言对长者说了一遍。长者微微抬头思索一阵复又坐下，良久，长者摇了摇头，对那后生说了些话。

　　“大胆狂徒，我安氏一族无任何一支至贵州，尔等竟敢前来冒亲却又连何亲何名都说不清、道不明，找死不成？”后生提高了音量道。因两女皆为男装打扮，故而后生以“狂徒”称之。

　　一阵方言后，长者发话，不容其华再度开口，两人身后有人一拉二人手臂将二人自地上拉将起来往祠堂往推去。人群一阵骚动，复又闪出了一条道。

　　祠堂内一片方言声，慕云丛未见过如此场面早吓得面色惨白，四肢瘫软。其华亦是第一次见此等场面，幸而其父为贵州宣慰使，见识毕竟多些，不至如慕云般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其华心道：安其华呀，安其华，家门惨变，你逃得一命，如今却要死在亲族之手，可怜慕云无辜竟也要为你徇葬，早知如此，当日何不依了姨母之言亦不至落得今日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