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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场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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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正德元年,贵州,龙场驿驿道。寒风中牛毛细雨夹着雪花自空中飘然而下。贵州俗话谚语道:“雨夹雪,半个月”,这种天候,至少也得十天半月才能结束。
突然,驿道上闪出一人,此人三十来岁,满脸惊惧之色,头戴斗笠,上衣下裤,肩上挂着一个包袱,吃力地走在泥泞不堪的驿道上,不时回头看看身后。
来人见路旁一块界碑,行至界碑前,看清界碑上写着“龙场镇”注一三字,抬手擦了擦额头口中喃喃道:“总算到了。”
过了界碑,此人往前又走了十来里路,驿道右侧不远处出现一间草房,此人意欲前去问路,刚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抬起手看了看衣袖,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见那衣裤上沾满泥浆,四下望了望,见路旁一个五尺见方两尺来深的小水塘,四周磊石以蓄水,心知这是本地居民的食用水源,想了想,将肩上包袱取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把包袱放了上去,伸手捧了些水抹了把脸,奇怪的是:那水虽冷却并不刺骨。
洗完脸,那人低头一看,自己脚上的草鞋早已连鞋带脚被泥土裹了个严严实实。那人苦笑一下,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沾满泥的双脚早被冻得失去了知觉,那人费力地脱下草鞋,在旁边石头上拍掉鞋上的泥,将草鞋在出水口涮净,又将脚伸入水中洗了,重新穿上草鞋,站起来刚要往前走,耳听得马蹄声从自己的来路往驿站而来,不由得心下大惊,回头一看,四、五匹快马正往自己的方向而来。
那人顾不得疲累,拨腿就往路旁草屋跑去。奔至屋前,房里透出灯光,那人侧耳静听,所幸雨夹雪的天气,天黑得较早,此时天已黑尽,马背上的人并没有发现他,只听得马蹄声顺着驿道而去,赶紧伸手拍门。
“谁呀?”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一位身着黑衣黑裙,头上层层叠叠包着如帽黑巾的女性一手拿油灯一手拉着门,见门外站着一位陌生男子,伸手就欲关门。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认识。”女人一边回答,一边关门。
“大姐,在下王守仁,是新来的龙场驿驿丞,想跟大姐您讨碗热水喝。”那人道。
“是听说会有新的驿丞来上任,不晓得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男人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你把他带去给安老爷不就好了。”女人对男人说道。
“好,我带他去,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男人说完在屋里捣鼓了一阵,手里提了盏马灯走了出来,看了看自称王守仁的男子道:“走,我带你去见安老爷。”说完径自往前走。王守仁道了声谢,忙不跌地跟在男人身后而去。女人见两人走远了,关上了门。
男人带着王守仁往安家而去。王守仁路不熟,天又黑,虽有马灯,毕竟不在他手里,前面那男人的身影把马灯的那一点光线挡了个十之八九,是以,四、五里路,两人走了近半个时辰。
“前面就是安老爷家了。”一路上默不作声的男人说道。
“多谢,多谢。”王守仁谢道。
两人来到一座大院子前,院门口的房檐下挂了两盏写着“安”字的红灯笼,拿马灯的男人往前拍着院门,拍门声响处,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声。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黑更半夜的,谁呀?”
“三叔,是我,小狗儿。”男人道。
“哦,狗儿啊!什么事呀?”随着声音,门开了。
门口出现一位六旬老者,此人头戴葛巾,上衣下裤,一看便知是安家的下人。
“三叔,这位说是京里新来的驿丞大人,我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假的,把他带来见见老爷。”那个自称小狗儿的男人道。
“进来吧!”老者将门开了让进二人。
二人进了院门,老者让两人在门口等着自己禀报去了。王守仁四下里看了看,只见这院子三面两层的房舍呈“凹”字形排列,院门正对面是正房,两侧是厢房,房廊下挂着灯笼,借着灯光勉强看出是木质结构。院子中是空的,不似一般富户人家养花种草,看样子足以容下二、三十张桌的人在此吃饭。
“老爷有请王大人堂屋相见。”老者的声音起处,王守仁忙收回视线,对老者拱手道:“多谢老丈。”随即拉了拉肩上的包袱跟在老者身后往正厅而去。
穿过院子,上了几级台阶,正厅的门已经开了,王守仁一看:正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半尺见方尺半左右的红纸,上书:“天地君亲师”下面的八仙桌上摆了些供果,香炉里香烟凫凫,八仙桌两旁各放了一张椅子,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正端坐在左边椅子上。此男子蓝布包头,额前英雄结,身披擦尔瓦,满脸英气,不怒自威。
王守仁抬腿跨过一尺来高的门槛进了屋,对着那三十出头的男人拱手一揖说道:“龙场驿新任驿丞王守仁见过安老爷。”
那人上下打量了王阳明一阵问道:“你就是新来的驿丞?”
“正是。”王守仁恭身答道。
“可有官凭?”那人问道。
“哦,在这里。”王守仁边说边取下包袱将里面油纸裹了的官凭拿了出来,拆掉油纸双手将官凭递上。
那人接过官凭,看完后站起身来朝王守仁一拱手,接着伸手往旁边一让:“原来真的是驿丞大人,贵州宣慰使安贵荣怠慢大人了,请座,请座。”这驿丞虽是宣慰使辖下,到底是京里派来的,安贵荣以礼相待道。
“宣慰使客气了。”王守仁说着还了一礼,这才到客位上落了座。
“驿丞大人远道而来为何这身打扮且没有半个随从?”安贵荣问道。
“这…说来话长了,不提也罢。”王守仁摇头摆手道。
“即如此,便不提吧!想来大人还未用餐,山野之中粗茶淡饭,如若大人不嫌弃就在舍下将就一餐,权当在下为大人接风洗尘,如何?”安贵荣见王守仁似有难言之隐岔开话头道。
“如此,打扰安宣慰使了。”王守仁站起身来拱手道。
“无妨,无妨。”安贵荣说完吩咐下人准备酒菜。
“敢问宣慰使,您这房舍乃汉人式的建筑,不知…”王守仁问道。
“驿丞有所不知,贵州水西安姓本是瓮安草塘宋姓汉人子孙,洪武初年,先皇考妣顺德夫人开驿道建九驿,连通建昌、郧阳二卫,云南布政一司注二,蒙皇恩赐姓先皇考妣母家之姓,故我等姓‘安’。是以,我安氏一族房舍建筑依汉人样式而建也不足为奇。”安贵荣道。
“原来安宣慰使竟是洪武年间女中丈夫奢香夫人的后人,失敬,失敬。当年奢香夫人以女子之身代夫摄政,却被那贵州都督马晔以事裸挞,意欲激起兵祸,灭诸罗,取而代之,明德夫人注三相劝,顺德夫人忍辱负重这才没让马晔阴谋得逞。明德夫人高义,以身相陪,二位夫人策马进京将马晔恶行诉于马皇后驾前,奢香夫人沉冤得雪后承袭夫位,开驿道建九驿,此九驿之首便是这‘龙场驿'。贵曾祖母实乃女中豪杰也。”王守仁竖起大姆指说道。
“大人过奖了。”安贵荣道。
“老爷,酒菜已备妥。”安家下人来报。
“有请驿丞大人饭厅用餐。”安贵荣站起身来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
“打扰安宣慰使了。”王守仁应邀起身拱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安贵荣说完抬腿领着王守仁往饭厅走去。
安家饭厅里八仙桌上酒菜齐备,桌旁站着一个丫环手执酒壶而立,杯中酒已斟满,满室皆是酒香,两人分宾主坐下,王守仁叹道:“这酒竟如此香气扑鼻,还未入口单这香气已令人醉了三分。”
“大人见笑了,这山野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好酒。此酒名为‘杞酱’注四乃我贵州特产。”安贵荣道。
“原来这就是‘杞酱’,一向闻其名而不见其形,在下今日可真是有口福了。”王守仁说到。
“大人请。”安贵荣举杯道。
“好酒,好酒,酒一入口,唇齿皆香,酒性虽烈却并不十分辛辣,果真名不虚传。”王守仁喝了一口,赞不绝口。
“大人请用菜,山野之间没什么珍馐美馔还望大人见谅。”安贵荣举筷劝菜道。
“好,好,这是什么肉?软嫩而不烂,颜色口味虽重却又不十分辣。”王守仁盛情难却,试吃了一小口桌上那看起来辣味十足的菜,问道。
“这大冷天的也没什么好东西,昨天猎户送来的一只野兔而已。”安贵荣道。
“山珍,难怪此等美味在下从未尝过。”王守仁道。
“禀老爷,门外有人求见。”门房三叔来报。
“什么人?”安贵荣问道。
“来人没说,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门房答道。
“大人稍坐,我去去就回。”安贵荣笑着向王守仁拱手道。
“大人这是怎么了?”安贵荣见王守仁满脸惧色,收起笑容问道。
“门外之人怕是冲在下而来,在下与宣慰使一见如故,不愿连累宣慰使,我自出去便是。”王守仁站起身来说道。
“哦?大人稍安勿躁,待我前去会会来人再做打算也不迟。“安贵荣说完对旁边的丫环说道:“你小心侍候大人。”丫环应了声:“是。”安贵荣这才起身离座往外走去。
门口四、五骑正候在那里,见安贵荣出来,其中为首一人嗓音尖细,问道:“你就是安贵荣?”
“正是在下。”安贵荣一拱手道。
“龙场驿新任驿丞王守仁可曾到达?”那人又问道。
“不知您是?…”安贵荣问道。
来人伸手从腰间取了一件东西在安贵荣面前亮了出来。安贵荣见那人手中之物乃是一块八角形铜制腰牌,来人手握之际仅见“东司房”三字,忙拱手道:“贵州龙场驿宣慰使安贵荣见过各位公公。”
“免了。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来人手一扬,问道。
“这驿丞大人还未到,不知公公寻他何事?”安贵荣沉吟一下道。
“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来人说完回头向身后四人做了个手势,五人拨转马头拍马抖缰而去。
安贵荣回到饭厅见王守仁一脸惊惶安慰道:“大人莫慌,来人已被我打发走了。”
“多谢安宣慰使。”王守仁站起身来一揖道底谢道。
“不知大人如何得罪了东厂,可否见告?”安贵荣心知此事非比寻常开口问道。
“蒙宣慰使解围,不瞒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在下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子,蒙先帝隆恩恬居兵部主事一职。旧岁,先皇驾崩,当今圣上继位后宠信尚在东宫时便侍候的八名太监,那为首的刘瑾刘公公恃宠专权。朝中众臣不愤,具表上奏,刘健、谢迁两位阁老更是奏请诛阉贼平民愤,帝不纳。今岁,刘贼将刘、谢二位阁老一众数十人诬为奸堂逐出朝堂,在下不才,不忍国失栋梁,君失良臣,故上疏论救,却触怒刘贼。金銮殿上,天子跟前,当廷杖责,四十廷杖,一纸文书,贬至贵州。”王守仁说至此处,情绪激动。
“王大人,请,请。”安贵荣见状忙举杯劝酒以平王守仁之愤。
王守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可恨刘贼,步步紧逼,自出京师,沿途追杀,可怜我老仆书僮为护其主,先后命丧追兵之手,无奈之下乔装改扮,几经波折,今日方得入龙场,不料恶贼鹰犬随即而来,幸得安宣慰使解救,感谢之至。”说完站起身来对安贵荣深深一揖。
“岂敢岂敢,大人言重了。”安贵荣拱手道。“朝中‘八虎’为患便是在下远在这穷乡僻壤也早有耳闻,大人为国为民沦落至此,在下敬佩之至,至于打发那几只鹰犬,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只是,那鹰犬若沿途不见大人踪迹,势必回头,这却如何是好?”
“安宣慰不必过虑,不过一死,何足道哉?”王守仁凛道。
注一:龙场镇,今贵州省修文县辖下,修文县县城内。
注二:建昌卫,今四川;郧阳卫,今湖北,时湖南属其辖下;云南布政司,今云南。奢香夫人通驿道连通今湘、黔、川、滇四省。
注三:明德夫人刘淑贞,与奢香夫人同为夫死代夫摄政,以今贵州省修文县六广镇境内六广河为界,奢香夫人理水西;明德夫人治水东。
注四:杞酱,贵州省仁怀市茅台镇所产国酒“茅台”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