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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

  •   二月之末,三月伊始,桃花点上颜色的时节,盘水镇来了一个新的医倌,听说姓夏,名霖,字扶笙,平日里大家都称他一声夏先生。

      眉眼清秀笑容温润的小医倌,很是讨喜。刚租下一个别院不久,便有许多人上门。

      主要都是来问他成亲了没。

      在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个小医倌没有成亲之后,便开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个镇子,不常有外人来定居,难得来了一个,还是这个讨人喜欢的年轻公子,镇上的人不免觉着新鲜的很。

      隔了一年,城南山上建了一个新的山庄,挂上牌匾“煎水山庄”。

      日子久了,人们知道这是个酿酒的山庄,庄主姓楚。

      夏扶笙知道的更多一点。

      他知道这山庄别的不酿,只酿他夏扶笙最爱喝的桃花酿,而且酿的特别难喝。

      他还知道这庄主的来头也不小,姓楚名止,字煎水,是现今的魔教教主。

      很惭愧的,还是他夏扶笙的大师兄。

      不知道镇上的人知道这个魔教教主是他们眼里招人喜的小医倌的大师兄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大家都觉得这个神秘兮兮的楚庄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夏扶笙不这么想。

      这天,微风略过夕阳,天色开始变得深沉的时候,夏小郎中关了医馆,进了院子,便见到楚堂主抱着酒坛子,坐在桃树下石桌旁,披着满身霞光,朝着他傻笑。

      这般温暖极了的光景,恰好是夏扶笙最喜欢的模样。

      无奈盖不住楚庄主满脸的傻气。

      楚煎水已经在院里等了半个时辰了,现见到了心里念着的人,自是欢喜。他把酒坛放在桌上,起身快步走到夏扶笙身边,拉了他的手引向石桌,一边絮絮叨叨的:“来来来,我带了酒,你不是最爱喝桃花酿吗。”

      夏扶笙任他拉着,也是不恼,眼里浮起清淡的笑意,却在坐下后,摆出冷清的表情道:“喝酒伤身。”

      楚煎水平日里也是巧舌如簧的人,在夏扶笙面前却是没长什么心眼:“没事!我们山庄里的酒都掺了水!”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楚煎水连忙改口道:“当然了,这坛酒是没掺过水的……少喝一点也不会伤身的!好么?”

      “……”

      夏扶笙不由得很是为魔教的未来担忧。

      他这个大师兄,善经商辩论,靠一张嘴和一个脑子打下了魔教的家底。现在江湖争纷减少,与当今楚煎水的为人很有关系。堂堂魔教教主,最擅长的武功是轻功。

      轻功练得好,打不过就跑。

      这是楚煎水的原话。

      所以说啊,楚煎水功夫也不行,万一哪天他的脑子也不好了怎么办?单但是这么想想,夏扶笙便觉着愁的不行。

      不过这类事夏扶笙向来只在心里暗搓搓的担心。

      叹口气,接过楚煎水递来的酒杯,一口饮尽。

      确实是没有做过假的桃花酿,是夏扶笙喜爱的清甜滋味。抬眼便见着楚煎水带着些忐忑的眼神。

      夏扶笙挑眉勾唇:“嗯,是不错。”

      楚煎水这才放下心来,踌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开口:“那……你都出来一年了,跟我回去吧?”

      果然。夏扶笙心想。他就知道。

      “不行。”

      “为什么呀!”楚煎水委屈的不行,“不就是打翻了你的药炉嘛!我都已经……道歉……了……”

      十分理直气壮的话在夏扶笙越来越淡的眼神里轻下去。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在药室的时候不许进来,起码你敲个门啊,”夏扶笙微微皱着眉头,“随随便便进了人家的药室,还把正在炼药的药炉打翻,是普通的药也就算了,万一我在炼毒呢?楚止,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师父训人的口气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楚煎水满目颓然,“以前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四师弟,还会拉着我的袖子喊我师兄,现在已经连名带姓了……唉……”

      师父二字一入耳,夏扶笙的眼神便彻底的暗了下去,只剩下久久无法散去的悲戚和阴沉。

      楚煎水暗道糟糕。他一掌拍在石桌桌面,身子腾空而起,翻过石桌,稳稳落在夏扶笙身边,伸手轻轻拥住他,宽大的袖子拂过那人的面颊,在其鼻尖留下淡淡的檀香。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百鸟归巢时风声带来的轻吟。

      六年前,以杏林之术闻名的师母得了绝症,治不好。从此夏扶笙翻遍了书库里所有的医书。

      三年前,师父遭人毒杀。

      饶是夏扶笙得了师母毕生医术,也没能救回来。

      这是夏扶笙心头的刺。

      楚煎水想说些什么,可道歉的话和宽慰的言语在舌尖滚了一圈,吐出口却只剩下一声轻到听不见的叹息。

      ——————
      楚煎水是师父的亲儿子,随师父姓楚,在昭和19年出生,和不知谁托给师父的孩子许南无一起长大。许天,字南无,是楚煎水的二师弟,年纪,两人倒是一般大。

      后来师父捡了个三师弟回来,姓应名烛,字修远,比楚煎水小个两岁。

      家里的第四个孩子,便是夏扶笙。

      那是在五月,恰好是楚煎水生日那天,朱瑾刚刚散出香味,楚煎水看着一个眉眼精致的小孩牵着师父的衣角,从外院进了内院,站到阳光里。

      似是感受到楚煎水的目光,那个小孩抬头,朝着楚煎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唇角带笑,眼眸深处都是水光潋滟。

      只是惊鸿一瞥,便再也挪不开眼。

      那年,楚煎水13岁,夏扶笙10岁。

      师父名为楚岚光,魔教的第二任教主。明明也是风流的很,却死死栽在师母手里。师母是江湖上有名的医师和蛊师,自从得知她嫁给了魔教教主,武林来挑衅之人少了不少。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怎么就死了。

      楚岚光贵为魔教教主,可从来不管事。他在山上有个单独的大院子,四个小孩儿每天都能见着师父喝茶看书画画调戏师母。

      不正经的很。

      四个小孩儿里,最不争气的就是大师兄楚煎水。拳不好好打,剑不好好练,唯有口才特别好,跑的也是特别快。

      啧啧,轻功怎么练起来的,说多了都是泪。

      二师弟许南无,不愧是跟楚煎水一起长大的,脾气表情,都学了个八九成。但明明是一样的笑容,在楚煎水脸上显得风流的很,在许南无脸上,偏生露出了一丝猥琐的气质。可怕的是,楚煎水不爱练功,整日懒懒散散,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好找的很。可许南无是坐不住的,往往一眨眼人就不见了。师父也是很无奈。不过偶然之间,许南无见到了师父放在案几上的阵法书,这一看,就是五个时辰。从此,在奇门遁甲阵法机关上一去不回头。

      三师弟应修远,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是四个小孩儿里最沉稳的一个,也是练功最勤快的一个,被师傅捡回来不到一年,就体现了其在武学造诣上极高的天分。

      四师弟夏扶笙,仿佛是为了师母捡回来的。体质偏弱不适合练功的夏扶笙,一个月便记住了师母药室里所有药材的名字和功效。在给了三个师兄专门用来治疗戒尺打伤的自制清凉膏后,夏扶笙奠定了其在四个小孩里无可撼动的崇高地位。

      昭和35年,师母染上肺痨,硬是用药拖了两年,昭和37年病逝。

      昭和40年,楚岚光外出游历,被不知什么人暗中下毒,回来后方才显出症状。先是日日咳血,到了夜间便寒气上涌发抖不止,后来则每日遭受万虫蚀心之痛。夏扶笙也在日日煎熬,他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医书,却未曾查明楚岚光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什么蛊,对症下药的给他熬了好几味药,却始终不见成效。兜兜转转几月之久,楚岚光终于在一个大雪红梅的夜里去世了。

      又逢武林上山讨伐,一夕之间,魔教分崩瓦解。

      楚煎水继任魔教教主之位,许南无和应修远分别担任左右护法。一年半,楚煎水四处游走打点,重新把魔教的生意做起,许南无和应修远内外武力镇压,硬生生撑起了一个新的魔教。

      这些事,三个师兄从来没让夏扶笙掺过一脚,采取了一致的保护态度。

      夏扶笙知道他们的意思,可看在心里,到底是疼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学的更多,看的更多,查的更多。

      总有一天,他要查出杀害师父的毒出自谁手。

      一定。

      ——————
      脸埋在楚煎水的怀里,夏扶笙的情绪好转起来,楚煎水松开他的时候,又已经恢复成了温和柔软的模样。

      突然想起什么,夏扶笙抬头看楚煎水:“据说前两日京城下了旨,桓亲王楼烨得了怪病,招天下医师前往宫城一试。”

      “你想去京城吗?”楚煎水想了想,“只有我们两人怕是不安全,要不等我写信回去把南无叫来我们一起去?”

      “江湖人不掺朝廷事,”夏扶笙垂眸,浮起清浅笑意,“谁晓得桓亲王突染怪疾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想去京城看看,指不定能有什么线索。”

      楚煎水点头,抬步就要走:“那我现在就写信给南无,让他马上出发!”

      夏扶笙摇摇头拉住他:“等信送到都要几天,这件事事不宜迟,拖得越久能见的人越少。让南无直接出发去京城,我们在那里汇合。”

      楚煎水点点头,出了院子,轻功掠起一路往山庄而去。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街上挂起了暗红色的灯笼,隔壁人家煮着的酒散出了醇厚的香味,远处有小儿啼哭的声响,随即又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一片平安静好的模样。

      第二天鸡鸣的时辰,夏扶笙起床洗漱,推门便见着楚煎水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看起来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肩头落满了桃花,面无表情,眼眸沉的很,映满了迟暮之人才会有的疲惫倦怠。让夏扶笙微微愣住。

      夏扶笙见过的楚煎水,一直都是笑着的。桃花眼轻轻挑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他特有的肆意明媚。

      生如夏花,眉眼间尽是繁华绚烂。

      却独独不该是这般苍凉的模样。

      许是听到了开门声,楚煎水望过来,直直望进夏扶笙的眼里。他看着自己的师弟,挂起惯有的笑容,掩去满目颓然:“晨安。阿霖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出发吧。”

      “……”

      看着这样的楚煎水,夏扶笙突然觉得难受。仿佛有粗糙的树枝磨过心尖,没有划出伤口,却留下了惆怅的疼。

      大师兄到底还是年轻的很,肩上的担子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只能看着他,却半分没法替他承担。这样想着的夏扶笙,一时之间内心无比苦闷。

      楚煎水见夏扶笙不说话,有些困惑。

      “怎么了?阿霖?”

      然后夏扶笙扑了上去。

      楚煎水吓了一跳,受宠若惊的张开手臂复又收紧将其抱在怀中,刚要说些什么,便被夏扶笙接下来的行为止住了声音。

      怀里的小师弟一手伸到他背后轻轻抚摸着,另一手向上伸,最终落到他头上,拍了拍,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

      然后那人抬起头,朝他露出了春风化雨般的微笑:“一直以来,辛苦了……楚止。”

      朝阳升起,天边泛起鱼白,带来丝丝暖意。桃花旋转着落下,落在夏扶笙的肩头,让面前这个总是一身白衣的青年染上了一丝更为温暖的色调。

      楚煎水心底一阵波动,连带着眼底也荡起阵阵涟漪。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念想,将夏扶笙的脑袋重新按回自己怀里,声音带着些颤抖:“我累了,阿霖……真的太累了,比以往每日被逼着练功还要累……”

      夏扶笙低低的“嗯”了一声。

      “如果能一直看着你,我一定会好很多的,阿霖,好很多很多,”楚煎水话锋一转,乘机委婉的提起了要求,说着还在夏扶笙的发心蹭了蹭,“你觉得呢?”

      被撒娇的夏扶笙笑了起来,语调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好,等京城的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回家。”

      “那我们赶紧出发。”楚煎水松开双臂,忍住在夏扶笙眉心落下一个吻的冲动。

      他喜欢“家”这个字。

      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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