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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二日 晴 这是旅程的 ...

  •   这是旅程的第一天。
      我有点不适应这种感觉。不穿白大褂,不带听诊器,不填病历卡。而现实是,我面对着绵延的公路,纷飞的尘土,头顶的太阳已经有咄咄逼人的架势。这一切都让我觉得陌生。
      石明霜可能算是这场疯狂旅行里唯一的不陌生,但其实我们也不算熟。她就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车窗开到最大,让带着土腥味的风呼呼地灌进来。而她就这么迎着缓慢下落的夕阳,大半张脸被墨镜遮住,根本看不清表情。
      石明霜是我的第一个病人,确切地说,第一个肿瘤病人。一个月前刚刚确诊为黑素瘤三期。我是她的主治。
      我事先知道她是一个高中老师,教英语。所以说实话,有点紧张——高中时期被徐老太拽到办公室重默的记忆太过深刻,以至于我对所有英语老师都有种潜意识上的畏惧。
      所以勉强撑起架子去见到她的一瞬间,我几乎没办法说话。
      ——一点也不像是三十六岁的人,也没有凶光外露的眼睛。我看到的是一张素如莲花的脸。
      看到我,她的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算是问好。但我分明看到她的眼睛混沌空洞。那好像不是悲哀。
      她手里拿着诊断书,低头很认真地看,却一句话也不说。我本以为她会追问我,确不确定这个结果。
      我以为她会说:“你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头,胡子都没长呢。我凭什么信你?”可她只是逐一看完了资料,抬起头来,用很好听的声音问:
      “你觉得我该不该接受治疗?”
      该不该接受治疗?
      那一瞬间我勉强维持的信心终于崩塌,我开始怀疑这八年的医学院有没有白念。——我从来没学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好背书一样给她介绍了目前有疗效的几种疗法,诸如放疗和白介素。她微笑着听完,像是得出了结论。
      “我想我不需要。”
      不需要?!
      “我不想把我的时间浪费在那百分之几的可能性上。在医院待到死可不是什么有吸引力的提议。”
      “治疗还没开始呢。”我有点心急,开口却发现嗓子干涩,“你为什么就认为自己一定会死呢?”
      “方医生,”她的口气相当温柔,却又格外苍凉,“寄望愈深,失望愈厉。”
      她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医院,却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路上。我们一路向西,开往敦煌。
      现在是在河南境内,我们打算在开封落脚。从国道上拐出来,首先找加油站。
      加油的是个二十左右的小姑娘,手下明显有点不熟练,打了几次加不满,她有点急,脸颊绯红起来。
      “还在念书么?”开口的是石明霜。她从车上走下来,顺手摘了墨镜,斜斜倚着车身,然后微笑。
      是那种极具亲和力的微笑。小姑娘像是被她问的话一惊,愣了两秒,而后摇摇头。
      加油站外面很喧嚣,车来车往的,但吉普旁边的这个小空间却沉默了。我从皮夹里掏出四百块,让她去结账。
      小丫头把零钱和□□一起送回来,交到我手里。这时石明霜又突然开口:
      “念书没什么稀奇的。多见识见识,得到的更多。”小姑娘仍然没有说话,但我分明看到她明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光。
      开出加油站,石明霜提议找一家青年旅馆,因为星级酒店“死气沉沉”。
      老板主动给我们开一个单间,讲话的时候口音浓重:“小年轻呐恩恩爱爱的好,睡什么大通铺!我算你们便宜!”
      是误会了。“我们其实——”
      话未出口,就被石明霜抢过话头,与此同时,她挽住我的手臂:“其实我们寂静订婚了!”然后笑起来,灿烂极了。
      老板说了什么吉祥话我通通没听见,只感觉到她与我接触的那片皮肤骤然麻起来,好像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颤抖。
      她仰头看我的表情,眼里也带着笑:“I’m the fiancée of a young doctor. Nice!”很漂亮的美式发音,轻柔自然,没有一点圆滑油腻的感觉。我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别戳穿我。”
      房间很小,她却很满意,然后把箱子里的衣服统统倒在床上,拿起其中的一件,回头问我:“怎么样?”
      我不懂这些,只好胡乱指点一通,找了个借口去楼下大堂,问前台买了份开封旅游地图。这时候老板凑过来,红红的脸膛堆起笑纹:“小伙子!你的那个女朋友啊……真是漂亮!……是你有福气呀!”我被他说得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候我看见石明霜洗完澡下楼来了。她穿了一条纯白色的裤子,上面一件灰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还有些没干,打湿了肩。
      “我们去哪儿吃?”她的声音格外明快,和刚订婚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这时老板插话说:“我告诉你们哪里最好玩!……清明路上有条小吃街,晚上可热闹!你们看中不中?”
      小吃摊,不卫生吧?
      然而没等我开口,她又抢先说:“那好啊!——叫什么名字?”

      半小时之后我们走在这条小吃街上,到处是招展的红灯笼,晚风里到处飘着各种浓重的香味。我拿着石明霜的提包,石明霜拿着烤翅,路过各色的吆喝。
      “你不吃吗?”她不得不说得很大声,因为市声喧闹。
      我踌躇半秒,老实回答:“……这里面有好些东西,对身体不好。”
      她骤然停了脚步,直直盯着我,半天不说一句话。
      完了,我懊恼起来,英语老师的本质属性要暴露了。我刚说了什么啊?
      “你真的很不会讲话方医生。”然而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又恢复了平常的脸色,随机伸手指向路边:
      “买冰淇淋赔我。”
      我只好不迭地去买了一个蛋筒,递到她手里。石明霜皱起好看的眉毛:“我说的是accompany,不是compensate。”
      那就再买一个。
      这种感觉很奇怪,大家都用暧昧的眼神看着我们。我默默舔着芒果味的奶油,心里算着上一次吃冰淇淋是多少年前的事,然后被拽到下一个摊头。
      石明霜竟然对那种中华大地到处都是的米刻感兴趣?
      我有点后悔是我掌管财务了,因为整个晚上都是我在不停地掏钱找钱。石明霜一把拽过我手里的纸币,请师父刻字。
      “刻什么好呢?”她认真地思考半天,结果那多事的刻字师傅自作聪明地提议:
      “刻你们两个的名字吧!”
      开玩笑!
      然而她却被逗得大声笑起来,真真和银铃一样。石明霜含笑回头看我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笑得越发深浓:“I look younger than I actually am, right”
      随即对师傅说:“刻两个节气吧!霜降和大寒。”
      她记得我说过,我是大寒那天出生的,所以叫方寒。我记得她说过,这名字未免太冷了。
      师傅一边刻字,一边和石明霜聊天,而我在一旁故作淡定地看人来人往,他们的对话不时飘入我耳中。
      “……你男朋友真是一表人才哦!做什么的?”
      “医生。”她的声音很好听,“是复旦医学部毕业的呢!肿瘤学博士。”然后她回过头来看我惊讶的表情,“I saw the certificate in your office.”
      “这么厉害?!”老板惊叹着。
      “没有她厉害。”我接过话,这时轮到石明霜惊讶了,“她在省重点高中教英语,年年成绩都是第一,还教出了好多清华北大呢。今年的状元,就是她班上的。”
      我看见她在夜色和灯火的交缠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来,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就像此时河上的星火。

      疲惫至极的一天终于结束,石明霜正坐在梳妆台前低头写着她的日记。她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从高中开始,几乎每天一篇。
      她说自己真庆幸,好歹留了点东西。现在她除了每天写在纸上的一千字,还要在手机上随时记录任何划过脑海的想法。
      那种对一切都把握不住的恐惧感,如此清楚地传递到我的心脏。
      我躺在地铺上,仰头看着暗色的天花板,闻到地上淡淡的灰尘的味道。
      真的很累了,休息吧。
      石明霜把笔盖上,关掉了房间里唯一亮着的床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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