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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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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高挂在天上,空气又干又热。
陆小凤抿着干渴的嘴唇,手掌盖在眉骨上方,仰头上望。
嘴唇上残留的几分湿濡,早就被热气蒸腾殆尽。
陆小凤没想到,在这沙漠里,大清早已有这样大的太阳。
他更没想到,还能在城门前再次见到常素霓。
然而,已不是活着的常素霓,而是被剜去心脏,悬挂在城墙顶上,变成尸体的常素霓。
日头照着她布满血污的尸身,炙烤着那张满是不可置信的扭曲的脸。
“好浓的血腥……”花满楼蹙起眉头,问,“陆小凤,这城墙上,有什么?”
陆小凤想了想:“我还是不告诉你比较好。”
花满楼却似乎猜到了几分:“难不成,是那常姑娘……”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花满楼,你太敏锐,有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花满楼沉默片刻,轻轻一叹:“这件事情里,已死了太多的人。”
陆小凤神色凝重,没有说话。
花满楼沉思道:“会是谁动的手?是与你同来的那些人,还是……黄沙城主?”
正说着话,二人突然同时听见一声轻哼。
陆小凤一愣,几步上前,从城墙根背后的阴影里提出一个人来。
“老实和尚?”
比起从中原出发之时,这和尚瘦了一大圈,晒得黝黑,若非同他相熟,打眼都认不出来。
老实和尚衣裳破烂,面具早已不知去向,脚上的草鞋也不翼而飞,只留下太阳晒出的草鞋印子。
他此刻面容惨淡,衣襟染血,显然是受了些伤。
老实和尚艰难睁眼,看见陆小凤,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猛扑而起,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陆……陆小凤……快走,快逃,回中原,带我回中原!”
比起身上的伤,老实和尚的精神似乎更加堪忧,他两眼布满血丝,神色恍惚惊恐,犹如面对着什么可怖至极的幻象。
陆小凤拉下他扣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抓住脉门,皱起眉头。
“不妙,他这是中毒了,还是被吓破胆了?”
花满楼探向老实和尚的额头,指尖触到一层冷汗。
这样的烈日下,和尚的汗竟然是冰冷的。
陆小凤拍了拍老实和尚的脸:“喂,和尚?醒醒,同我们一道的那些怪人呢?都去哪了?”
老实和尚牙齿打颤,明明是在烈阳下,他却如同落在了冰窖里:“死了,都死了,活的都死了,死的都活了……”
活的都死了,死的都活了。
这是何意?
陆小凤和花满楼听不明白,也问不出来,老实和尚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嘴里的话变得更加混乱,渐渐的,连一个囫囵的词语都听不分明了。
从他这里,显然已问不出什么,陆小凤叹了一口气,两指朝着和尚的耳后一点,让他闭嘴昏睡过去。
他重新站起身来,看向眼前的城墙。
城墙十仞,以黄土和沙石夯成,纵使精兵攻城,石炮相击,也可抵御许久,若是城墙上方排开一队弓箭手,那再顶尖的轻功高手,也很难完好无损地翻跃。
但陆小凤显然不用担心这个,因为城墙上并没有弓箭手,城门半开着,里外并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常素霓滴血的尸身悬在城门洞里,被几只乌鸦啄食得摇摇晃晃。
“花满楼,我昨夜说错了,这城门压根不需要闯,我们大可以手拉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花满楼没接话。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嗯,看来这黄沙城主毕竟还是欢迎我的,只是这欢迎仪式简陋了些,血腥了些。”
他嘴里东拉西扯,心里并不轻松。
花满楼拍了拍他的背:“将常姑娘的尸身放下来吧,然后,我们一起进城去,会一会这故作神秘的城主。”
神秘莫测的黄沙城,同陆小凤来的路上路过的北地城镇,好像并无太大不同,无论街道布局,房舍构造,看来都相差无几。
唯一不同的,是这座黄沙城中,举目望去,竟无一人。
陆小凤和花满楼穿过城门,已经向城中走了很久,街道上,店铺里,到处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偌大的城中,安静无比,只有他们自己和身后两匹骆驼的脚步声。
老实和尚被陆小凤架在两个驼峰之间昏睡着,偶尔发出些听不分明的呓语,跟骆驼踏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又过了一阵,风起了,细沙打着旋掠过铺满黄沙的青石板,刮过陆小凤的靴面,簌簌作响。
路边的摊位歪倒着,茶摊的竹帘被掀起一角,露出半盏冷茶,茶汤面上凝着层薄灰,不算太浑浊,茶杯边缘沾着湿痕,像是不久前才被人饮过最后一口。
陆小凤看着那半杯茶水,皱眉出神。
花满楼驻足,手指抚过街边摊贩的竹筐,隐隐嗅到一丝腥腐臭气。
筐里是些干瘪的沙枣,花满楼凝神触碰着这些遗落的物什,手指却蓦然被人抓住。
是陆小凤。
“脏,别碰。”陆小凤低声道,“这枣筐里,有样不好的东西。”
他一手抓着花满楼的手没有撒开,另一手捡起枣摊上的秤杆,将筐里那烂袜子一般的东西挑起来。
待到看清那是什么,陆小凤的眉头皱得已快要能夹死苍蝇。
他嫌恶地丢开秤杆,拉着花满楼离远了些。
花满楼沉浸在这空城的古怪里,一时忘记挣脱他,迷惑问道:“是什么?”
陆小凤道:“是一张脸皮,一张人的脸皮。”
他压住喉间有些作呕的感觉,顿了顿,继续道:“估摸着撕下来没有几天,这里太阳大,空气燥热,已被晒干了。”
花满楼闻言,忽然觉得鼻间那股隐隐约约的腐臭变得浓烈起来,他蹙起眉头,低声问道:“除了这个,其他地方,还有吗?”
陆小凤将他微凉的手攥紧了一些:“我就看到这一张。”
“可还能看出相貌?是不是你见过的人?”
“我可没那本事,”陆小凤苦着脸道,“又干又皱,不成样子,比司空摘星穿了两个月不洗的袜子还皱,除非拿水泡一泡,或许……罢了,我可不想再看第二眼!”
花满楼胸口也有些翻涌,压抑着道:“别说了。”
“……好,好,不说了。”陆小凤拉着他的手,继续前行。
花满楼虽不能视物,但自己行走绝不成问题,只是额外耗费些心神,尤其在这诡异的陌生城池里。
现下有陆小凤牵引着他前行,总归省力不少,他得以分出更多的心神去留意周遭的动静,哪怕是极其细微的响动。
路过一座庙门前,花满楼停住了脚步,带着陆小凤也跟着停下。
“里面好像有动静,”花满楼道,“陆兄,这是什么地方?”
陆小凤抬头看:“是一座庙,看起来不是普通的庙,估计又是我们之前在城外看见的那种。”
花满楼凝神细听片刻,指着庙门的方向:“里面有响动,进去看看。”
一推开门,陆小凤便已意识到不对,朱漆剥落的门扉下,蜿蜒淌出一线暗红,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陆小凤跟着干涸的点点血迹,带着花满楼穿过铺满黄沙的前院,进入内殿。
隔绝了烈日,殿内光线昏暗许多,神台上并无神像,只余满地凌乱的香灰与残烛,还有一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人。
血迹在这人倒地的位置戛然而止,显而易见,正是从此人身上流出的血。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犹如死尸。头脸一片暗红,血肉模糊,全然看不出五官样貌。
仔细一看,他的整张脸皮竟已不翼而飞。
陆小凤攥紧花满楼的手:“我知道外头那张脸皮是谁的了。”
他认得此人的衣着,这不正是与他同来关外的队伍中,那个武功莫测的灰衣人阏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