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55、CHAPTER 55 灭顶

　　弗兰克发觉自己又陷入这种无力的怪圈当中。

　　被人像一张俗气的广告宣传页那样贴在大庭广众之下，除了苍白无力的辩解，没有任何可以维护自己的手段。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迈克远离了他的生活，跟沙迪的朝夕相处已经覆盖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但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

　　梦醒时分，他讨厌的一切都还在。

　　迈克狰狞的笑脸在眼前乱晃，后来他才发现晃的不是迈克，而是他眼中噙着的泪水。

　　这个故事他写得并不容易。他并不算什么很有天赋的人，也不是导师眼中灵气逼人的得意门生。甚至刚来这里的头一个月，他的第一场测验都不及格。但好在他还是个勤奋的人。

　　父母教导他需要踏实勤奋，诚实守信。因为这是上帝乐于见到的样子。

　　他还记得自己先前彻夜看书、通宵苦读的那无数个夜晚。以及鼓起勇气去找约书亚，每周把他的咨询时间全都占满的劲头。无数个日夜的输入输出、经典阅读、情节构思、对话设想……

　　在那些为了填饱肚子和解决经济危机的间隙里，在就连大师斯蒂芬-金也拯救不了的各种纷沓而至的意外与挫败中，他拼命挣扎着挤榨自己，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写出点东西来。

　　他的生命之水。他的梦想。

　　而就在上个周的某个寻常的午后，在他坐在宿舍书桌边最后一遍修改细节时，沙迪还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

　　弗兰克觉得有点难为情，叫他坐远一点，不要再看。沙迪不愿意，还问他为什么。

　　“因为写得不好。”弗兰克咬着笔头沮丧地说，“我现在脑袋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狗屎。”

　　“我不信，你念给我听。”沙迪随手折了片纸雪花，放在他的本子上，“我想知道你写了什么。”

　　弗兰克本想直接拒绝，但想起斯蒂芬-金曾说，读给信赖的身边人，观察他们的反应，可以帮助作者检验故事的好坏。于是他照做了，他想，至少沙迪肯定不会笑话他。

　　但念着念着，他的注意力就全部在他脸上了。

　　他英挺的黑色的眉，狭长而锋利的眼眸，总是微微勾着的唇角。本身就像一幅令人足以安静下来的画。

　　那股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黑白分明，清透明亮，饱含善意，就好像只是被这样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都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在轻轻抚平自己心中的不安。

　　他情愿被这样的目光一直注视着。

　　弗兰克的眼前一片模糊。

　　沙迪的确没有笑话他，甚至在他忘记了继续念下去时，也没有催促，他只问了弗兰克一个问题：“本是谁？”

　　“不是谁，我自己想像出来的一个人物。”

　　他赞叹了一声：“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梅根小姐走后，他有被威尔逊先生爆揍吗？”

　　“你很关心？”

　　沙迪点点头：“我希望他能强大起来。”

　　弗兰克抬起头，怒视着站在讲台上的迈克，干脆同他一起念出了故事里接下来的那句话（“我没有犯错！”）。但迈克并没有因此停下，他笑着继续道：“……本垂着头小声咕哝了一句。

　　‘抱歉，你刚才说啥了，再说一遍？’威尔逊先生掏了掏耳朵，盯着眼前那个脏兮兮的瘦得跟猴子似的金发男孩眯起眼睛。要不是有梅根小姐在中间，他肯定已经一把捏住这个小混蛋的腕子，给他来一顿关于目无尊长应受的教训了。

　　梅根小姐道：‘威尔逊先生，我们可以慢慢来，本需要一个好的引导……’

　　‘我说，我没有犯错！也没有做蠢事！’本突然跳起来大吼了一声。他的嗓门出乎意料地大，这一吼，不仅面前的两个成年人都有点懵，甚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人们总是这样不理解人。

　　他心酸地想着，登登登跑上了楼，躲进自己的房间，将门砰地一声关上并反锁。然后他将自己扔到床上，把头埋在枕头下面，哭了。”

　　弗兰克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试图挡住他的助教，三步并两步飞扑上去，与迈克狠狠撞在一起，倒地。

　　伴随着尖叫与惊呼，两人就像毫无章法的柔道新人一样扭打着。

　　于是，毫不意外地，撕拉一声，手稿被撕坏了。

　　弗兰克被他推搡在地上，扼住喉咙，呆呆看着手里的残片。

　　迈克骑在他身上，用一只膝盖抵住他胸口，右手一张，纸张的碎片从指缝间落下来。他笑得无辜又做作：“啊哦，不小心。”

　　随即又嘶了一声：“你撞疼我了。”

　　他举起手来，从弗兰克身上挪开，冲慌张走来的约书亚道：“是他先动手的，我要验伤，我要求弗兰克-比恩必须给我道歉，赔我医药费，否则他就不能在这个学校继续上课。听见了吗，我是说，必——须——”

　　最后一声，高亢又激昂，尖锐得近乎变形，不像个成年男人发出来的，倒像是处在变声期的小男孩。

　　迈克又开始状若疯癫地大笑出声。

　　约书亚赶紧过来将弗兰克扶起来：“你没事吧？”

　　弗兰克没吭声，整个人都呆滞在那里，脸色苍白。

　　约书亚转头对迈克道：“够了！到此为止。这件事你做得太过分了！我会跟学校做详细说明的……”

　　“你们都看见了，我没有动手，我只是在念东西而已！为什么你不问问小弗兰克？看看他是不是因为听到自己那可笑的大作实在太羞愧才这样的？哦对了，我还要告他诽谤呢，他在他的小说里故意用我的姓氏，涉嫌丑化我，你们所有人听到了！”

　　“迈克！如果你不肯听我的话，请你出去！我的课上不欢迎你这样挑衅的学生！”

　　迈克耸耸肩，爬起来，朝弗兰克比了一个哭鼻子的动作。

　　“出去！”

　　迈克无谓一笑，吊儿郎当往外走。

　　此刻弗兰克扶着讲台，失焦的目光顺着他的方向看着，面无表情。

　　他浑身很疼，脑袋就像断片了一样难受。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奇异的锯齿状光环，将一切事物都扯出光怪陆离的形状。晕眩使他不由抓紧了讲台边缘保持平衡，但头像快沸腾的水壶般，越来越活跃，不知被什么鼓动着，就快要爆炸。

　　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毫不相干的碎片。

　　昏暗浴室里扯着人甩来甩去的飘带……

　　笔记本上张牙舞爪的牺灵……

　　安宁谷医院里纯黑色的，巨大的犹如一口棺材的座钟……

　　主教办公室里垂眸抱着羊羔的耶稣基督……

　　对他虎视眈眈的实验猴与黑犬……

　　古铜色的钟摆没完没了地摆动着，一如报时的钟声开始没完没了地回响，当——当——当——当——

　　那声音实在太嘈杂，弗兰克忍不住揪起自己的红发，想把它从脑海里扯出去。

　　他当然办不到。

　　他的视线死死跟随着迈克，蓝眼睛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物质渐渐污染，那色泽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嗡嗡的钟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颅骨内部震颤而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密触须从他思维边缘蔓延开的诡异感知。他“感觉”到了教室空间的轮廓，感觉到了每个人恐惧的心跳，就像突然多出了一套不属于自己的神经丛。这感觉令人作呕，却又充满了……力量。

　　如果有人现在看到他的眼神，可能会被吓得猛一激灵，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

　　但这时，轻微的电流声骤响，教室的灯全灭了。

　　黑暗如同一袭华美的袍子，无声又轻盈地笼罩上来，紧接着是轻轻一声门响。

　　教室大门在迈克鼻尖前方凭空合上。

　　突如其来的阴冷像大雾一般充斥着整个空间。周遭的尖叫声刚要起来，又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般戛然而止。所有人被一股说不出的压力强按在原地，只能像座雕塑一般，眼睁睁地看着。

　　一片混乱之中，弗兰克向前迈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经过助教和同学们，向教室后方走去。

　　满腔怒火烧得熊熊旺盛，哪怕现在就身处撒旦的老巢，哪怕下一刻就是全人类的死期，他也要先找到那个家伙。

　　那个一而再再而三，逼他至极的家伙。

　　黑暗并非均匀，它浓稠如墨地包裹着迈克，而对其他同学则像一层轻纱。

　　在发现推不动门，又迈不开腿后，迈克的表情开始失控。他后背贴在紧闭的大门上，适应了好一阵子，才看清眼前的来人。

　　“你想干什么，弗兰克？”迈克撑着胆子率先反问弗兰克，又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丹尼尔病得很重，就是那晚在俱乐部里和我一起的家伙！他成天神神叨叨的，什么都干不了！我也不好过，到现在还是经常看到那些东西……”

　　“还我的作业。”

　　弗兰克的语气异常平静。

　　此刻他的全部世界收缩到只剩眼前这个颤抖的身影，维持这股恨意与压力的，是他正被飞速抽空的精神力。太阳穴处传来血管即将爆裂的剧痛，但弗兰克什么也没显露出来，他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我帮你重新打一份好吗？”

　　“不好。”弗兰克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跟先前一模一样、完好无损的作业。”

　　“可我……”

　　看清他身后站着的东西时，迈克突然卡了壳，浑身战栗，近乎窒息。

　　火红色的，巨大的，活着的……教堂牺灵？

　　跟弗兰克笔记本上的简直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体型大到惊人。当然，这与像鬼影一样挥之不去的节肢动物相比，并不好多少。

　　那怪物浑身仿佛燃烧着地狱之火，拱起背部，低伏着脑袋，用阴冷的金瞳幽幽盯着他，如同在盯一具即将皮开肉绽的尸体。

　　脸是倒三角形，尖尖的双耳耸立，大且长的尾巴下撇，整个身体比弗兰克高出许多，快要挨到天花板。

　　迈克汗毛倒竖，好像找回一点自己双腿的知觉，突然转身就跑！

　　但毫无用处。

　　那只火红的怪物张开巨盆大口，有数条东西从它的尖尖獠牙之间弹射出来，有意识地朝他追来。

　　那柔韧又潮湿的粗糙东西先是缠住迈克的脚踝，将他直挺挺摔倒在地，然后简单粗暴地拖拽，径直送回弗兰克眼前。

　　弗兰克无动于衷地全程看着。

　　迈克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极度惊骇的尖叫：“我帮你拼！求求你，求求你……”

　　他绝望地哭泣起来。

　　眼前看似瘦弱的红发男孩仍然不为所动：“我还要还你一些东西。”

　　他听见弗兰克古怪的，带着畅意的语调。

　　“拳脚，以及数不清的羞辱。”

　　此时此刻，他说不清是谁更可怖一些。

　　“以眼对眼，以牙还牙，你说对不对，我的好朋友？”

　　是站在弗兰克身后的那头魔鬼。

　　还是与魔鬼站在一起的，面色疯狂的弗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