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上》cycycccy

2、自己的选择 走到廊庑时

　　“公子，主子来了，在前厅了”墨庭在言沐的书房外轻轻的说，墨山的人提到这位主人总是带着些害怕的，更何况作为言沐贴身书童的墨庭，自来是多了一点忧惧。
　　但实际上对于在书房里的言沐来说，萧璃的到来虽在意料之中，但如此之突然倒是让他猝不及防，对于言沐来说，萧璃的存在是亦师亦父的，自小累积起来的害怕即使在长大之后，也未能减少太多。依着萧凌的说法，言沐这一生，真正能让他感到害怕的，也就是萧璃一人了。
　　言沐当下理了理衣服，从书桌前站起，和墨庭说：“你去和沐姑娘说一声。”墨庭了然，赶忙退了下去。
　　听闻萧璃的到来，言沐到底是有些慌乱，这倒不至于是因为萧璃的突然到访和自己的谋划有冲突，只是，自己当下要做的这件事情毕竟违背了萧璃的本意，甚至于，是萧璃一直以来严令禁止的。而对于言沐来说，反对萧璃就是叛逆，就像从小被教育的规规矩矩的孩子有一天要背着父母违法乱纪一样，言沐心虚，是一定的。
　　然而多年来墨山的教育和萧璃的苛责，使得言沐即使在这种时候也没在面上显出多大的动静。言沐掀开前襟，端端稳稳的跪在书房中间，面目朝着上面的座位。
　　果不其然，待得言沐数了五个数，萧璃已经坐在了上首。
　　言沐俯下身子行礼：“师父”
　　萧璃没说话。
　　如今已是入秋，即使清晨，风也时常的光顾，萧璃不出声，言沐的耳边就只有呼啸的风声，一阵接着一阵，平白给这屋子加了几分诡谲的气氛。言沐心里知道，萧璃，不过是在罚他，且应当还未生气。只不过，言沐不知道等萧璃真的知道自己的想法后，是否还能这么温和的罚他。
　　从很小的时候起，言沐就知道自己师父的脾性了。萧璃是个很稳当的人，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让人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波动的，所以小时候的言沐，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犯在师父手里的，是那条错，而萧璃，也不会真的开口多做提点，只要言沐犯了忌讳，萧璃便紧着墨山及其不人道的规矩来，丝毫也不会顾及言沐的年龄和心理。但言沐，总是能很快接受到信号，几乎一件错，不会犯两遍，或者说，不会有两遍被萧璃抓到。然而即使如此，言沐依旧是没有一天好过。总之在墨山，哪怕是萧凌作为少主，也没得幸免血淋林的成长经历。
　　言沐下意识地，敛了神思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走法。这正是萧璃苛责的结果，如今却也用到了萧璃自己身上。言沐想着，与其在不知道自家师父究竟知道了多少的情况下硬抗，到不如先探探师傅的口风。
　　“师父，沐珞还在前面等着给您敬茶，您要不？”
　　萧璃不答话，而是从座位上站起，绕到言沐的身前，随手拿了一本书，翻了起来。半晌，萧璃道：“你是许久没看书了？”
　　言沐闻言，心下没来由的一抽，稳了稳心神才说道：“师父，言沐……”萧璃依旧没看他，接着又说“如今，敢和我这般绕着说话，想来是我教的太好了？”自来，言沐最怕萧璃这般冷嘲热讽的对自己说话，明明白白的就是生气的样子，但是也不着急动作，还要玩上几个来回的算盘，才肯真的听言沐辩解。言沐这样一想，便知道如今的事无法善终了，他也只能听天由命，因时而动。
　　“师父，言沐知错。”在萧璃这里，言沐向来不敢耍什么花招，尤其，是萧璃明明白白地指出来，他已经识破了你的把戏，不过是为了悠哉游哉地看你之后的谋划。当初，萧璃为了让言沐谋定而后动，生生的自戕了几刀，就为了磨一磨言沐的性子，结果事后再告诉言沐，一次计算里，任何人都是变数。当然，言沐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我看你不知”，萧璃冷笑一声，又道：“抄一遍吧”说着，把刚才手里的书甩了下去，直接跨步出了门，走到门口，萧璃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回头踱步至言沐身侧，虚扶一把，“起来，让我见见你着有趣的新娘子。”言沐心里一紧，如今倒也是只能靠沐珞了。
　　私心里，言沐极其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但实际上，对于萧璃来说，在自己面前，言沐仍旧是个孩子，缺少阅历，也缺少城府。然而，言沐不曾知道的是，萧璃此刻依旧是他的未知数，那么，便也是他的知心人，如果这世上的人都被言沐囚在自己的脑筋里，想来孤独至可悲，可见一斑。萧璃对他，严厉是严厉，爱护也终究是爱护了。
　　其实，言沐小时候，尤其是刚刚跟了萧璃的时候，萧璃本性里，是不喜欢言沐的。一来，萧璃因着言沐父亲的缘故，终究是无法放下自己心爱的女人的离开，也便自来苛责言沐。另一方面，言沐太过骄傲，也太过孤独，他把自己的内心深刻的勾勒成一种模样，似乎终其一生也不愿意放开。纵使那时的言沐还小，但这种深刻的骄傲已经在他的处事里显而易见。这种骄傲使得言沐固执地坚持一些自以为是的做派，譬如豁然到不拘小节，又如坚强到自我折磨。
　　萧璃自从接管了墨山，遇见的人大多都简单，本来，墨山作为一个秘密的杀手组织，需要的从来不是缜密的谋士，而是冷情的杀手。杀手，需要的一定是简单到偏执，你教给他，他便一定去做了，完成和结局是定性的东西。而言沐，年少事故，让他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可能，他既没有萧凌的安全感，也缺了真正杀手的一点相信。
　　也鉴于此，最初的时候，萧璃是摸不准言沐的心思的，或者说，萧璃也没打算摸清言沐的心思，对于萧璃来说，言沐不过是故人的依托，为着前尘往事，萧璃待他好是好，不好，也说不上是错。于是一进山门，名义上，言沐被自己的母亲托付给萧璃，便是萧璃的徒弟，是这墨山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但实际上，言沐受着训练杀手的一切训练，萧璃甚至还会更加苛责。
　　然而随着时间的增长，言沐孤傲的安静和令人心疼的谨慎，居然也打动了萧璃这颗百年不变的心。萧璃慢慢的，也开始真正的交心，而在言沐这里，萧璃的存在只不过是从一个冷冰冰的师父变成一个更为冷冰冰但似乎在意自己的师父了。言沐不傻，甚至于是精明的，他很快察觉到这种转变，也很快的，他试图接受这个唯一可以依赖的人，虽然这个过程并不好过，但言沐似乎，也在彼此的努力下慢慢接受了。
　　于是成了如今的模样。言沐的心里，其实一直以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谁，但萧璃，到底是不同的。
　　二人一前一后，总算逃离了这诡谲的书房，向前厅走去。
　　走到廊庑时，言沐远远的就看到了沐珞。以往，言沐为了沐珞能嫁给自己，也曾几次的出现在沐珞身旁，然而那时的他，对着沐珞也很难生出审视的心思来。如今，当言沐就那样一步一步的走向沐珞时，言沐也不禁多多打量了眼前的女子。
　　沐珞这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早上风凉，也便还加了一件白色的外褂。按理说来，这般浅淡的装束不适合于沐珞这种看起来便心思重的闺阁小姐，反而极易给人以艳丽可爱的感觉，然而穿在沐珞的身上，却是一般温和婉约的气质。沐珞看着他们走来，便带着丫鬟从厅里出来，站在门口迎接。
　　“沐……夫人，来见过师父”言沐着实不习惯改口称夫人，不过这其中有多少故意的成分，倒是部位沐珞所知。当下，沐珞也笑意盈盈的迎上去，行了一礼，唤道：“见过师父”。
　　萧璃笑眯眯的打量沐珞，只说：“小姑娘起来吧，不知言沐这小子待你如何？”
　　“夫君待我很好”沐珞几乎是不假思索，甚至连神情都仿佛告诉萧璃和言沐，自己当真是被宠在心尖的女子，一如既往，和不明真相的沐珞一样。
　　言沐没说话，三人到了花厅里坐下，只见沐珞早早地便备好了早饭，案上还放着两杯尚冒着热气的茶。沐珞等萧璃做好，伸手扯了扯言沐的衣袖，暗示要给萧璃敬茶。
　　二人跪下，捧着案上的茶给了萧璃。萧璃微微的对着言沐笑了笑，伸手接过沐珞的茶盏，品了一口，对着沐珞说：“你起来吧”沐珞见萧璃这般和气好说话，倒是从心里有了点尊敬喜爱的意思。只是对于跪着的言沐，便不是这样了。
　　不出言沐所料，萧璃不接言沐的茶，也不说话，只是悠哉游哉的看着言府的陈设，偶尔，与沐珞闲话几句。沐珞此时，也明白萧璃是在故意为难言沐，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被晾在一边，心里也不自在。所幸沐珞向来冷面，如今不说话，倒也不算尴尬。
　　又坐了一会儿，萧璃起身便要离开，沐珞连忙随礼要挽留，萧璃却也不理会，只对着跪直身子，手掌上还稳稳的拖着已经凉了的茶盏的言沐说：“你且先不用起，晚上再回房”说着回头看了看沐珞，又说：“你们小两口新婚燕尔，按理说我这个老头子是不该插一脚的，不过，有些事，早解决早好。明早，我要看看你的书。”
　　“是”言沐静静的听完，饶是早就准备好了迎接师傅的狂风暴雨，但也不禁感慨，自家师父的套路，从来都日日翻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