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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余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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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出现了大片的白光。
深灰的色块铺陈在白光角落,然后慢慢渲染开,当那些色块模糊之后,映入眼帘的才是病房的景物。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立柜,以及悬在视线侧边的输液瓶。
原来还是没死成啊。
她缓慢地转过头打量着自己所处的环境。给看护人配备的椅子被摆放得很整齐,这证明着短期内并没有人来过;床头花瓶里的花有些蔫了,暗绿色的叶片边缘微微卷起,花瓶旁边还散着几片花瓣,光是看着就知道已经放了好几天。
似乎睡了很久啊。
记忆还停留在那天晚上,少年强忍着哀伤的表情扎了根般在脑海中不停徘徊。
左手腕上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暗色的血痂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这让少女的手臂看起来阴森可怖。
屋顶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运作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夕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沉下地平线,颜色鲜亮的余辉将病房映照得如同被刷上了一层金色的蜜汁。少女用自己没有被挂着吊瓶的左手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向上挪动,最终还是因为伤口的疼痛放弃了坐起身的想法。
从窗户外投下来的光亮完全消失之后,少女慢慢闭上了眼睛。
反正吊瓶里的药水还有很多的样子,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输完。
安置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突然被人打开。发色浅淡的少年站在病房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手中端着果盘的女人。
是……天和母亲啊。
优花眨了眨眼睛,她花了接近一分钟才想起来人的身份。失血过多的身体尚且十分虚弱,连带着思维似乎都迟缓了不少。
宇津子快步走上前将果盘放在花瓶旁边,伸手帮助少女坐了起来。
“母——”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优花的招呼,有着和她一样琥珀色瞳孔的女人愤怒地用右手在少女脸上印出大片的红色痕迹。优花张了张嘴,她觉得自己应该和母亲道歉,但是在那些音节破口而出之前,宇津子突然狠狠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塞进怀里。
温热的液体随着少女脖颈的轮廓淌进病号服的领口。
优花睁着眼睛茫然地望向一直站在宇津子身后的九条天。
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对少女的眼神没有丝毫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当优花以为母亲的眼泪永远都不会流干的时候,宇津子放开了她,对病房中的两个人说了句“我去洗手间补个妆”,然后迅速消失在少女的视线中。
就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有栖川宇津子也依旧是有栖川宇津子。
九条天倒了杯水递到少女手上,然后将摆放在床头的椅子拉过来坐到床边。
“感觉怎么样?”他问,“你睡了好几天。”
优花低垂着眼睑避开了少年的视线:“……还好。”
“抱歉。”少年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安,这让优花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到底选择了一条多么愚蠢的道路,“如果我早一点注意到就好了。”
就像是十三岁那年他没有注意到同学们向着优花的恶意的目光一样,十九岁这一年,九条天也依旧没有注意到优花身边怀抱着恶意的人。
少女掩饰情绪般喝了口水,“不是你的错。”
说到底,TRIGGER应该是被她连累的,如果当初她对月云或者亥清悠的态度再积极一点,事情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然而事到如今这些解释实在是太苍白无力了。
“不,我不是说月云的事。”九条天难得语气强硬地打断了她的思考,“我说的是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情况……我不应该那么久都没去看你的。”
“……不要把我说得和宠物一样没有主人陪伴就会死掉啊。”少女语气微弱地抗议道,“然后呢,之后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指的是TRIGGER的事情。
九条天沉默了下来。
看样子情况不是很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十龙之介身陷丑闻的时候又缺席了东京国际音乐艺术祭,TRIGGER的风评大概下降到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程度,即使没有从事演艺圈相关的工作,优花也能意识到现在的TRIGGER处于相当糟糕的状态。
然而她终究只是想到了实际情况的千分之一。
“……我们从八乙女经纪公司独立出来了。”
少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优花以为他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她仔细打量着九条天的脸,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开玩笑的成分。可少年的神色十分认真,认真到让她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是事实。
失去了八乙女经纪公司支持的TRIGGER自然是不会被其他经纪公司接纳的。
他们所处的境况太过险恶了,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个偶像团体而和月云作对,就算他们再优秀,在被月云针对的情况下,TRIGGER给公司带来的好处也只是凤毛麟角。
换句话说,现在的TRIGGER已经不再是偶像团体了,充其量只能算是地下乐队。
优花低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九条天。
最终,她只能感叹一般地问了个根本不可能有第二种答案的问题,“这样好吗?”
“没关系,只要TRIGGER没有解散,我们就还能回到那个舞台。”少年如是回答道。
是了,这才是九条天。
就算站在万丈深渊的最底下,他也拥有着绝对的自信,坚信自己能够凭借实力再一次站在那个顶点。相比之下,仅仅是因为月云了的阻挠就感到绝望的自己实在是……太过懦弱了。
她应该相信他的。
“独立出来的日子应该挺不好过的吧。”少女强撑着笑脸抬起头,“别太勉强自己了。”
“我知道。”
短暂的对话之后,病房中再次充斥了沉默。
毕竟是经历了那些事,无论是有栖川优花还是九条天,在话题的选择上都会有些畏畏缩缩的,甚至是不敢开口。
“晚饭吃了吗?”
优花张了张嘴,其实她想安慰九条天,可又觉得安慰他就像是看不起他一样。于是只能选择一个没什么营养却十分有用的话题。
“还没有。”少年老实地回答道。
“那去吃吧,”她将水杯放回床头,“这里有母亲看着就行了。”
“……优花。”
“嗯?”
优花从少年颜色浅淡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和蹙得很紧的眉毛。太差劲了。她想。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不能让他感到安心。
九条天艰难地张了张嘴,在少女略微好奇的目光中,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