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煮红尘》多喝白开水

39、一叶一尘 在一望无际

　　在一望无际的丛林中，山岭绵延环绕，葱郁荫翳的群林如叠浪般随风唤潮，巍峨的高山黛绿点翠，有三座剑锋凌于众岭之上，其势直入天穹，隐没于云海中，这便是素有‘天地三尺’之称的青曲山三峰——介运、古霖、长韶。
　　大灵寺藏居于青曲山中，依山而建，依势而成，有殿宇四十八重，分属九院，占地六百余亩，其内共有僧众八百余名。
　　满山的苍翠掩映着雕檐辉煌的殿院，随着风吹林海的悉索声，给入睡的人一种恰似低语的絮眠。她斜卧在软塌上，红衣如霞招艳，鬓云乱洒缠绕，朱唇微翘，不经意间甚是娇媚。
　　眼眸微动，当凤女醒来的时候，天好像已经亮了，清晨的曦光透过天窗洒落在房间里，为她挥散去眼前的墨色。
　　她抬手捂嘴轻打了个哈欠，倦起身子，左手抚过散乱在身前的长发，目光惺忪地打量着这处居室，待看到墙壁上的那个巨大的‘禅’字后，她愣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这是在哪。
　　落地穿上长靴后，她睡眼朦胧地向前走去，打开了房门，清风凉气瞬间扑面，扬发几许。
　　入眼的这处院落里生长着一棵擎天大树，它是何其的茂盛、高大而又遮天蔽日，其粗壮树干足有五人才能合抱住，广阔的树冠则遮住了院中的大半天空，一片片碧绿的叶子在晨光的描绘下滴翠琉璃，入人心扉。
　　轻吸一口清新的凉气后，她出门走下石阶，悠闲地穿过了院落，耳畔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声，隐隐约约间又听到了几缕僧侣的诵经声。
　　这处厢院根本就看不到人，一路走来的凤女很是不解，连扫尘的僧人都没有，难道都跑去念经了？
　　那既然这样的话，本姑娘可就要告辞了，她才不想再在这无聊的地方待上几天呢。
　　这般想着，她便轻声蹑步地向前走去，几经曲折后转角走出了厢院。
　　视线蓦然一空，眼前是一片空无的辽阔，晴云日照白鳞鳞，雾海翻腾中又偶露几处汀峰。
　　脚下是一排途径的石阶，一头向上通往的是凌绝的峰顶，一头向下通往的是避尘的云海。
　　看了眼辽阔的山景后，凤女不禁感到有些纳闷，怎么自己一觉醒来就来到峰上了？
　　看着这一片泛潮的云海，她的心中不由生出几丝愁绪来，要是这一步步走下去，那可得多累啊！
　　虽然她的炎气劫已是安然渡过，但遭受肆虐的经脉和丹田都是空荡荡的，并无一点真元，不要说轻功了，连心法运行都有点困难。
　　望着深不见底的山路，她顿时有些恼意地冷哼了一声，欲转身回去，可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不远处的峰顶，心思一转，抬步迈上了石阶。
　　深春时的清晨里，山道上笼漫着一重湿气，迎面而去像是层轻纱覆在了她脸上。
　　她停下脚步，望着拦在身前的枝条，素白纤柔的手伸出，指尖轻点了下沾了露珠的白色花瓣后，低头让过了它。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便登上了峰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圆台，凤女环目看去，于那前方看到了一道朦胧的熟悉的青色身影。
　　青曲八景之一的‘观山云海’，凤女之前也是有所耳闻的，现在也算是有这个机会来看一下了。
　　缓步间，她便来到了这座观山台的中心，前方的人影也清晰地显露在了眼里。
　　这时，一卷风潮从远方漫来，如万马奔腾疾行在这天地间，搅动着云海林山，伴着轰然的呼啸声，它们也临到了圆台上。
　　迎着这股涌来的疾风，凤女暂时停下了脚步，左手抬起，将扬至脸庞的长发抚于耳后。
　　视线朦胧中，女子背身站在圆台的边沿处，身后未束的墨发随着青衣依风畅舞，飞流缠于身，淡云漫卷脚下，似一道鸾影在迎风飘行。
　　转眼间，这股甚为喧嚣的弄潮儿便是散去，世界又归于了宁静，尽管这份宁静也只是片刻间。
　　凤女来到身影背后两米处站定，望着青衣飞舞的她，刚要开口，然而下一刻却是突然愣住，心中一颤，目光瞬凝，疑声道：“是你？”
　　人影未有回话，依旧静静地看着脚下的这方尘世，于她而言，这天底下的一切与身前的这片过眼云烟并无两样。
　　遭受无视的凤女虽心有不满，但也不敢稍有表示出来。
　　毕竟，这人可是实实在在的圣人啊！
　　她怎么敢放肆呢，人家只需稍弹一指，自己可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何谓圣人？
　　圣人，自成天地。
　　这是天下每一个入道修炼的人所追求的极致境界，然而求道至死，能走到那一步的人古来今往却没几个。
　　虽然很惊世骇俗，但凤女却从那天夜里看到她的第一眼，心中就有了这个判断。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却很怪异，她一开始也是陷入了迷惑中...
　　就在凤女想要转身离去时，颜如，或者说，‘颜如’突然说话了，原本溪水潺流的声音变得孤冷，好似冰崖上化落而下的玉珠，“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该知道我想要说些什么。”或许她是不想开言的，只是当有些意外出现的时候，她又不得不将它抹除。
　　听闻她话里的警意，凤女心中微哼一声，随言道：“我想我是知道的，只是，我怕哪天我会忘了，到时可能又要多嘴了。”
　　‘颜如’蓦然转过身，衣袖倾舞，只一丝遗漏的气势便让凤女眼中的天地瞬间失色，如临深渊之渺，如处高山之小。
　　她立刻紧咬唇角，从这丝疼痛中拉回了心神，抬起眸，倔强地迎向了那人冷傲的目光，“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颜如’淡淡地看着她：“你是在威胁我？”眼神里并无任何波动，只是在询问着一个需要确定的答案。
　　长吸一口气后，凤女勉强稳住了紧张的心跳，她笑道：“小女子不敢，小女子只是在说明一些事实而已。”
　　“你很聪明，但是慧极则伤。”‘颜如’缓步向她走来，每一步似要惊起风雷却又落息无声，“你的气运不错，但你的命数却不好。所以，虽一生得助，但你终究是个苦命人。”
　　面对‘颜如’的不断临近，她只僵在原地，心中竟生不出一丝的反抗之力。
　　‘颜如’右手探出，指尖点在了她的檀中穴上，凤女只觉一股冷冽的气流从胸前涌入体内，经由经脉汇入了丹田内。
　　在凤女的愕然中，只听得身前的人向她说道：“我予你一份机缘，只要我的这缕真元存于你丹田之内，那颗妖丹便不敢生乱。如果你确实有足够的天资，那便可以趁此将它收服。时间，大概有一年之久。”
　　凤女看着她，舔了下微涩的嘴唇，道：“所以，这是你给我的交易吗？”
　　她返身走了回去，于那边沿处再次站定，临身于红尘之上：“你可以这么认为，我只希望那个话题止于昨天即可，不必多言，无需多扰。”
　　一番犹豫后，凤女问道：“那你为何不直接明了地杀了我？依你的实力不是轻松得很吗？”
　　她淡笑了一声，如云开风淡：“这不是我的红尘，而你，与我无关。”
　　凤女微愣，有些懂，又有些不懂，她只以为此人只是元神分错，但现在看来情况好像并不是如此。
　　突然，四周飘来了一阵云雾将她笼罩，遮蔽了她的视线和感知，朦朦中似绝了天地。
　　几息后，当这片云雾尽皆散去，凤女望着眼前的这棵苍朴老树，这才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是回到了厢院里。
　　...
　　天地大，却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在她的眼里引起波澜，如一叶扁舟，孤自淌于无边涯海上。
　　突然，风再起。
　　一双布履迈上了圆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于她身后停下。
　　年过半百的僧人双手合礼，尊言请道：“红尘俗世，不若苦海一场，施主既已闻禅，心纳乾坤，为何又弃之敝履。如若红尘有恋，却又折明弃窍，摒去一切缘来，而是身陷此中。何哉？”
　　柔风拂过，此番却未能再起衣一丝，起发一缕，“道不闻先后，一切尽往，皆为超脱，此为众生之求。”声是缈缈，飘而散去。
　　僧人轻摇了下头：“虽如是，却不是施主所求。”
　　她微微抬眸，看向了鱼白的长空：“我亦如此，只是非‘吾’一人，也非道身一物，禅心一灵。”
　　“阿弥陀佛。”僧人由是明悟，不禁垂首言道，“施主之明，贫僧不及。”这滚滚红尘，于僧人而言，即是汹涌，又过繁杂，于是他退而避之，求得心中一分灵静。
　　然而夜里长空，无边苦海，若是无明灯为引，何有后世来人之路。
　　…
　　悠悠长空不曾作古于怀，世人临下求道，或超脱于凡祈求长生之秘，或畅龙游空怡得逍遥之道。
　　其中，既有自欲者，亦有自乐者。
　　然，世之万物，常有变功，像是不经意间，洒下一滴雨露，招艳了一片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