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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牡丹灯笼 1 ...

  •   1

      说来我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我的碑早就倒了,坟头也平了,我的肉消骨在,入殓时的衣服也还在。爹爹疼惜我,随我入葬的还有无数的金银珠宝,玉石古玩。还有,我生前最爱的一个灯笼。
      那个灯笼,真的很美,红到诡谲艳丽的牡丹花肆意绽放在微微泛黄的灯笼皮上,灯笼里烛火幽幽,无论有没有风,都是忽明忽暗的,衬得灯笼皮上的牡丹好像在迅速开放闭合。这样美的灯笼,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虽然当时那个灯笼,还没有这么美。
      那时候,我十六岁,正是韶龄,苏州知府的独女,出生名门,玉粒金莼,呼奴唤婢,吃穿用度皆是最好,是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深闺小姐。整日赏花作画,抚琴合香,写诗品茗,梳妆打扮,最大的烦恼便是八宝妆奁里的南珠步摇配什么裙子才好看,残旧琴谱缺少的地方怎么补才成一阙好曲。我在十二岁上便订了亲,那人姓谢,出身贫寒,却才学极高。我曾在屏风后粗粗一瞥,那人青衫潇洒,身长玉立,样貌也未曾看清,只听爹爹说,虽是低嫁,有妻族帮衬,他定会对我好,便含羞应了。
      婚姻大事,本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及笄的那天,他送来一个木盒,打开便是这盏牡丹灯笼。那时的灯笼上牡丹花颜色黯淡,美而不妖,是半开的花苞,灯笼皮也微微泛黄,是单薄的白纸。可是我却极喜欢,点在房内,日日观赏。我还仿着那灯笼上的牡丹花画了一幅牡丹的工笔,细细描绘,尽态极妍,就如我那细细缝制的嫁衣一般。
      嫁衣用的绸缎是苏杭最好的织工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得这么一匹,最好的染坊染出最艳丽纯正的红色,我耗尽心血画出的花样子,二十多个绣娘绣上三年才得这么一件嫁衣。
      嫁衣里是爹娘对我最大的祝愿,也含了我自己的心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可终究没等到我成亲的那一日。在我十六岁那一年,在离婚期只有三个月的时候,我死了。

      我还记得我死的那一天是什么样子的,那时我已经病了很久了,先开始是精神恹恹,胃口不好,时值盛夏,母亲以为我是苦夏,于是只是交代我的贴身丫鬟更加小心照料我,渐渐的我开始头晕,乏力,浑身发冷,到最后都起不来身,心口剧痛。先开始,爹爹想着我的亲事,按下我的病情,悄悄寻医访药为我诊治,直到后来我病得不行了,他急召四方名医为我治病,那段日子,府中来去的都是大夫药童,清苦的药味取代了我绣楼里弥漫的甜香。到后面,不止是大夫药童,连和尚道士,神婆巫师都被爹爹一一请来,引为贵客,只为了治好我的病。
      可我的病还是一日比一日重,形容日渐枯槁。
      他家听闻我身染沉疴,意欲退亲,可他亲自登门拜访,告诉爹爹他愿意等我病好。丫鬟告诉我的时候,我心里不是不感动。躺在帷帐深厚的拔步床上,我捧着我疼痛不已的心,想着若我病好嫁他,我定会做一个温婉贤良的妻,同他一生一世,才不负他对我的这一番情意。
      可我没想到,过了两天,我就咽气了。
      我死前的最后情景,是我房里的那盏牡丹灯笼。它自顾自地亮起,在幽幽的烛火映照之下,那上面的牡丹好像在慢慢开放,而烛火却慢慢地暗了下去,我怔住,唤丫鬟把那灯笼拿过来,只是我一触到那灯笼时,心口疼痛加剧,忍不住喷出一口血,迎着丫鬟惊恐的眼神,我倒了下去。
      从此,这世上再无苏州知府之女符氏丽卿。

      葬我的时候,爹爹已然病重得下不了床,可他仍然拖着病体主持了我的入殓和葬仪。母亲亲自为我穿上刺绣精美的殓衣,为我上妆,为我梳发插簪。我躺在紫檀木的棺材里,容颜宛如生时。他将我的陪嫁都作我的陪葬,还添上无数金玉器物,为我在城郊修了一个气势巍巍的墓,还怕我在黄泉路上一个人孤单,特地扎了栩栩如生的纸人送来陪我入葬,又将那盏我喜爱的牡丹灯笼悬在我的柩前。
      可是,这些,怎么填满我心中的欲壑?我还那样年轻,生恩未报,芳心未付,情意未偿,我在我最好的年华死去,这叫我怎么甘心?

      我不知道我在枉死城里关了多久,这里无昼无夜,阴风惨雾中总是夹杂着凄厉的哭声,听了总叫人心惊肉跳,可死人也有心吗?我不知道。听说只有死于非命的人才会关在这里,等着阎王的召见,了结那一世的恩怨,才能投胎去。我一直以为我是病死,是我命不好,可是关在这里却让我心惊——我是被害死的。
      我整日都在想,我是怎么死的。一丝一毫都不敢放过,那十六年的锦绣日子在我脑子了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人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我都要仔细思索,到最后我都记不清发生过哪些事了,在这里待得愈久,我连一些人的脸都开始忘记。可那盏牡丹灯笼却在我的记忆中愈发清晰了。
      牡丹灯笼。
      我好像触到了什么。第一眼见那盏牡丹灯笼,平平无奇,我自幼喝金咽玉,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初见时那盏灯笼如此粗陋,我为何会看中那盏灯笼?
      我不明白。
      那盏灯笼定有古怪。
      那盏灯笼是谢公子送的,他为何要害我,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我更加不明白。

      我心中积了满腔的疑问,这些问题无时不刻地折磨着我,直到我被架入阎罗殿前。
      我跪在殿前,还未等上阎王开口便深深地伏下去,哀求道。
      阎王老爷,小女子死的不明不白,求阎王老爷告知小女子死因为何。
      呔!大胆女鬼。
      求阎王老爷告知。我苦苦哀求。
      判官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未婚夫婿谢氏贪慕虚荣,为求娶王府郡主以牡丹灯笼暗害符丽卿性命。那牡丹灯笼乃噬魂之物,可迷惑人心,长久接触,被它吸尽精气,耗干心血而亡。
      原来那牡丹上谲艳的红是我的血。
      原来那灯笼里燃烧的是我的命魂。

      兀那女鬼,那害你之人在人间已得业报,命途多舛,一生无子,死时无人收殓,暴尸荒野。你们恩怨已结,速去轮转司投胎。
      阎王老爷,小女子不甘心,他如此轻易就拿了我的命去,他欠我良多,他如此就算还了我么,我不甘心。
      你当如何?
      自是一命还一命了,我要亲自杀他,他才算还清了欠我的债。
      阎王没有说话。

      我放弃了轮回,从此当一个孤魂野鬼。当日在那殿前,我以永世不入轮回为代价,换了一个机会。在他十世转生之后,在六百年之后,我会遇见他。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
      到时,他欠我的,我要统统都拿回来。
      我一直在等着那一天到来。

      2

      即便有心头的恨意撑着,等待的岁月也很无趣,六百年,足够几个朝代的更替了。我死之后的前几十年,爹爹还时常打发人来给我打扫,清明寒食,总有我一祭。可是随着年岁日长,爹爹也老了,等爹爹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了。渐渐地,这里就落败了。
      原来在人间有很多浮魂荒魄,山精鬼怪。我葬在这里的时候这里还只是平地,寸草未生,如今乱草丛生,不远处还有一个早就破败了的寺庙,断壁残垣,附近长有一片林子,这里显得格外阴森。我该庆幸我的坟茔因为年久失修,早就破败了,不至于引得盗墓贼来偷盗我的陪葬品,也因为这里的破败,很多人把这里当乱葬岗,我看过很多就被一张席子包着的尸体被扔在这里,很多野狐和独狼也会到这里来觅食,每到夜晚,这里青光闪烁,不止磷光莹莹,还有野兽的眼瞳闪烁。
      这里人迹罕至,因为那些人都害怕这些野兽,但是这些野兽们却都怕我,不为别的,只因为我是一个厉鬼,青面獠牙,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
      一个厉鬼,我等待六百年的岁月,只为拿回一个人欠我的一条命。

      而就在这第五百九十九年的一个夜里,月色透亮,一副薄棺被几个人抬着乘着夜色丢弃在了这里,那棺材恰恰压在我的坟上,我很不高兴,我打开棺材一看,是一具女尸,显然是刚咽气没多久,好一副云鬓花颜,脸色不过稍稍有些青白,其余如生时一般无二。她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倒是和我身前很像。
      我转身,却想到离六百年之期只有一年的时间了——难得这皮囊保存完好。我不一定能在一年之内找到比这更好的皮囊,更何况,它有这么美的皮相。
      我回头看了看那具尸体,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进棺材里,几息之后,睁开眼,我已然是棺材里的那个女子。
      我从棺材里坐起,慢慢呵出一口气,抱紧身子。夜凉如水,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衫子,我觉得很冷。
      冷。
      我有五百九十九年都没有觉得冷了。
      我忽然很想哭。
      我倒在拔步床上的时候,我知道我一定死不瞑目。
      我才十六岁就死了。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了功名利禄,用一盏牡丹灯笼,花了一年的时间,终于要了我的命去。无聊之极的时候,我会想在我死后他是如何欣喜若狂地迎娶郡主,在他们笑饮合卺酒的时候,在他们恩爱缠绵的时候,在他们相约白首的时候,我正被关在枉死城听鬼哭。
      为何连死都要骗我,为何要这样不公平。
      心中的怒火燃烧着,我恨意愈浓。

      晨光熹微,细雾微岚。我走在进城的小道上,此时时辰尚早,路上不见其他人,前方有一个渺茫的身影,近了,是一个青衫书生,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叫住我。
      “小生失礼,敢问姑娘,可知符女岗在何处?”
      我抬头,看他的眼,蹙眉道:“小女子知是知道一个符女岗,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相公你要去的那个。”
      他大喜过望,拱手道:“还望姑娘告知。”
      “往前直走,见到一个岔道,循着那岔道一直走,看见一个破庙,就是了。不过不知道相公为何要去那符女岗?”
      “小生乃是受雇于城中闵员外,前去符女岗收账。”
      “收账,收命帐么?”我笑。
      “姑娘何出此言?”
      “符女岗这个名字很久都没人用了,那是前朝知府之女葬在那,因小姐姓符,便叫符女岗,如今那里已成乱葬岗,荒草遍野,一个人家的都没有,孤魂野鬼想必是多的,你去那收账,不是收命帐是什么?”我平静地言语,说起我生前身后的事,竟恍若隔世。
      “竟是如此。”他叹了一声:“想必是小生弄错了。不过姑娘孤身一人行路,不知所谓何事,可否告知小生?”
      “寻亲。小女子家住五十里外的清溪镇,父母上月病故,又无兄弟姊妹,只听闻城中有一远亲,故前来投靠。可惜路遇强人,财物尽失了。”我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小生姓乔。”
      “正好小生也准备进城,若姑娘不嫌弃,同小生一道如何?”
      我无可无不可地颔首,却看到他唇边噙着的一丝按耐不住的浅笑。
      是了。
      这皮相极美,发若流泉,眉目如画,皓腕如雪,身姿柔媚。
      呵,男人啊……
      我低下头,用衣袖掩住嘲弄的眼神和唇齿边的冷笑,声音愈发娇媚。
      “那就有劳乔相公了。”

      他殷切地为我寻亲,可我哪有亲可寻呢,自然是寻不到的。
      他道:“姑娘你那远亲寻不着,而你又无栖身之地,不如先去小生家中稍作休息,如何?”
      我心神所系皆在那两个月后的那场宿命的重逢,无心应付他:“不敢劳烦相公,天大地大,总有小女子的容身之所。”
      “姑娘你孤身一人……”
      我抬头,看见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关切,还有一些我看不清的东西。不知怎的,我竟有些不知所措。在我生前十六年和死后的五百九十九年里,他是除了爹爹和那个骗我性命的谢公子以外第一个对我如此关切的,男人。
      孤冷的心好像泛起了丝丝的暖意,我捂住心口,不知道那暖意是真的,还是我的错觉。
      沉默半晌,我慢慢地说:“那就依乔相公。”

      也许我是疯了,那五百九十九年的孤寂的折磨足以让一个鬼疯掉。
      疯了一样地想要依靠他,想要依恋他。

      我随他回了他家,他家不大,四方小院,却干净整洁,井井有条。他带我走进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张小床,床的对面是一方大的书桌,上面笔墨纸砚都有,还有一本摊开的书,下面压着一些纸,书桌后面的一个大架子上陈列着不少的书籍。
      “姑娘,”他凝视着我,轻言细语:“不知姑娘芳名?蓬门荜户,家中实无多余的房间,此乃小生的书房,姑娘暂歇在这可好?”
      “无妨的,只是小女子人微名贱,怎敢入君耳,乔相公叫我丽娘便好。”我走到书桌前,眼神无意间瞟过那本摊开的书,那熟悉的字句闯入我眼中,我不禁莞尔:“乔相公也看李义山的诗集?”
      “丽娘也喜欢李义山?”
      “以前看过不少,不过先生说他的诗太过婉转缠绵,晦暗迷离,不适合深闺女子读,便再没看过了。”我俯下身,看了看他书下压着的字画:“这画是好画,不过乔相公的字,形是到了,意却还有所欠缺,而这幅工笔芙蓉,若是下笔再灵动细致一些,那芙蓉的娇美之态会更足。”
      “丽娘还懂这些。”他惊喜地望向我。
      “小女子家中早年也算尚可,从小也是请了女师教导的,可惜家道中落,这些东西倒是很久都没碰过了。”一句话,我从平民百姓变成落难千金。
      我能感受到,他看我的目光愈发炙热。
      我不语,只是浅浅一笑。

      我就这样住了下来,心照不宣。他父亲早逝,母亲缠绵病榻多年,我在榻下远远拜见她,她满脸死气,恶鬼缠身,那个鬼日日夜夜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连起身的力气也无,咽气是迟早的事。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着看她。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她审视着,估量着,计算着,那种衍生像极了很多年以前我还活着的时候,母亲带我去买丫鬟时人牙子看下面那些老老实实站着的小姑娘的眼神。
      她打量我半晌,终是无力地抬抬手,让我出去。我踏出门槛,抬眼便看见他关切的眼神,低下头,沉默走到书房门口,他温声道:“母亲待你如何?”
      “夫人很慈爱。”
      “委屈你了,丽娘。”他的声音愈发轻柔,“娘她的脾气有些不大好,你多担待些。”
      “能得一地栖身已是丽娘之幸,怎敢轻言委屈。”我笑,如牡丹款款绽放,盛大而美丽。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我本可以避开,只是看到他的眼睛那样地凝视我,他看着我,也只看着我,我愣了愣,心口好似有热血汹涌,我不禁扶了扶头,不知怎的我竟觉得有些昏晕了。
      “丽娘,”他关切道:“你怎么了?”他揽住我的腰。
      身子一软,好像浑身的气力的消失了,他拥我入怀,我闻到他怀里清洌的香气,愈发怔忡,耳边都是他的温言细语,他的手紧紧地环着我,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虽紧,却不痛。
      这种视若珍宝的感觉啊……
      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听着他急切地唤“丽娘”,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无声地流泪,却忍不住又在唇边噙了一抹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床上,我轻舒玉臂,拢住他的脖颈,朝着他展颜一笑:
      “乔……郎。”
      天色有些暗了,屋里未点灯,我不真切他的表情,他的呼吸打在我的腮边,他迟迟不动作,我有些忐忑,心中暗自埋怨自己的轻举妄动。我这是怎么了,我当年也是一个知书达理,不轻易言笑,谈吐举止皆是循从闺训的大家闺秀,我是读《女四书》长大的,哪个见到了不赞一声符知府家小姐的端庄贤淑。可如今,我像一个风尘女子一样邀宠乞怜。
      邀。乞。
      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我脸色一白,笑渐渐淡了下去,手有些抖,心慢慢变凉,这样的场景我竟不知道如何收场。
      毕竟,我是一个养在深闺绣楼里长大的女子,没有人教过我,向一个才认识一两个月的男人乞宠不成要如何是好。
      就在我心灰意冷,放下手臂,准备翻身躺下的时候,忽然,他抓住了我的手,俯下身子,覆上我的身体,他吻住我的眼睛,他的一只手摸索到我的一只手,十指交缠,低语轻笑:
      “丽娘,你的手真的好冷。”
      可我的心慢慢地热了起来。

      3

      韶华从来惜流年,不负春光。
      从此我们白日一同品书赏画,写诗行文,夜夜耳鬓厮磨,唇齿相依。这样的日子太美好,都让我忘记了时间。他安抚了我那颗孤寂了六百年的的心,我抛却报仇的执念,只为求一个同他的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我枕在他的臂上,我们的头发散乱,在床上散开着纠缠着,我心里升起一股隐秘的满足。
      结发呵……
      我的手指描画着他的眉目,心中慢生一股柔情,我吐出一口气,伏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温热。
      这俊秀的少年郎啊……
      我抱用力紧他,他被我的动作扰醒,一只手穿过我的长发揽住我的肩,另一只手在锦被下游走。我面色如烧,斜睨他一眼。
      床帏落下,锦被掩盖着一床的狂乱。
      我仰着头,颤声道:“乔郎……不知乔郎打算何时迎娶妾身进门?”
      他伏在我胸前,抬起一张布满情欲的脸,喘着气:“丽娘……我定会……定会明媒正娶你做我的妻,定不会委屈你的,你可满意?”
      我露出我最美的笑,柔声道:“满意。”
      满意。满意。满意。
      怎么会不满意?
      做你的正房妻子,没有比这让我更满意的事了。
      你是与我同衾共枕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你是我的相公,我的夫呵。
      最终,他拥着我沉沉入睡,我迟迟不得入眠,盯着那石青的帷帐,闻着帐内弥漫的淫靡气息,恍惚间我有些昏晕,好似看到了六百年前我还活着的那个时候。绣楼上,窗外春色如许,窗内丫鬟为我铺开一张花笺,我一手执笔蘸墨,一手挽住袖子并腕上的玉镯,在那花笺上写下一句诗: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回过神来,我竟有些惶恐。
      为何是如此不详的诗?
      我的心好像升腾在半空中的烟气,是不着地的惊慌失措,我安慰着自己,抬起头,四目相对,他半睁着眼,抱紧我,含糊不清地开口:“怎的还不睡?”
      我搂紧他的脖颈,缠着他娇声道:“乔郎,你发誓,你会同我在一起一生一世,好不好?”
      “你呀……也罢。皇天后土为证,我会与丽娘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生同衾,死同穴,如若违誓,便叫我被厉鬼噬心,死无全尸,如此可好?”
      我甜蜜地点头。我的心终于慢慢地落了下去。
      “夜深了,睡吧。”他温存地说。
      “好。”
      我顺从地闭上眼。

      我忘记了,其实我是一个鬼。
      一个厉鬼。
      一个等着索命的厉鬼。
      我忘了这六百年来的孤独寂寞,这六百年来的风吹雨打,这让我等待了整整六百年,放弃轮回也要报复的深仇大恨。
      一个鬼,当然不会冷,不会怕,不会死,不会心跳,也更加不会爱上一个,人。
      可我情愿当一个可以同他一生一世的人。
      我也只想同他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终于,那一日。
      那一日,他替我描完眉,搽上胭脂,插上一根簪,看着我的眼,情深似海:“丽娘,下月初九是黄道吉日,我们便在那日成婚。
      “可是此处旧习却是成婚之前夫妻双方不能见面。”
      “丽娘,要委屈你住在外面了。”
      我坐在他的怀中,娇羞地摇头。
      如今是月初,还有一个月,我就是他的妻了。
      我忍受他母亲的眼神,耗费精力替她驱走恶鬼,让她重获生机,只为获得她的青睐;我忍受下厨的艰难,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了更好地取悦他;我忍受对他的思念,住在他离家甚远的书斋里,枯等着初九的良辰吉日、明媒正娶。
      原来爱一个人,就会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我在爱河中徜徉,浑然不知自己已然灭顶。

      成亲的前夜,我在房内试我的嫁衣。我死的时候我生前的嫁衣也是陪葬之一,经过这么多年岁,绣线发乌,布帛脆弱得一碰成灰。我手指抚过的地方,这嫁衣一寸寸复原,终于成了它当年的模样。华贵精美。
      我用凤仙花染上嫣红的蔻丹,描眉画目,细细涂抹胭脂。
      镜中的那个女子,红衣黑发,色授魂与。
      如果我当年不死,出嫁时也会有这么美吗?
      念头一起便被我压下去,我对着铜镜含蓄地笑。那些前尘往事都不重要了,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现在重要的只有他,我的乔郎,我的夫。

      门吱呀轻响,我回头,呀,是他。我的良人。
      “乔郎,你怎么来了?”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惊艳的光芒:“丽娘,你今日很美。”
      “偏你嘴甜,谁知你是不是哄我的呢。”
      我轻眄他一眼,垂下细白的脖颈,故作羞恼。情郎的赞美,是哪个女人都无法拒绝的。我的喜悦是不为人知的。
      抬起头,我欲待开口说些什么,可他好像在想些什么,手扶着头,一时不语,我屏气敛声,觑了觑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站着。
      从墙外跃过渺茫的声音,我凝神一听,远处丝竹渐起,有人咿咿呀呀地唱戏,我想起生前我也是极爱听戏的,爹爹疼爱我,府里特地养了一个戏班子给我用来听戏,那唱腔也是这样的宛宛转转。
      “展鸾笺不由得寸心如剪,想前时陪欢宴何等缠绵。论深情似不应藕丝轻断,难道说未秋风团扇先捐。或许是恋新欢日长生厌,定有时寻旧梦笑并香肩……”
      这声音凄凉哀婉,字字如泣。我不由得想,唱得真好啊,江采萍初入宫时也是盛宠一时,可那李隆基再有了杨玉环后却再也不复对她的爱怜,男人难道都是喜新厌旧的吗?
      回过神来,我暗自心惊。
      不,不不不。我的乔郎,定然不会这样的。
      他是这样地爱重于我,他怎么会辜负我呢?绝不会的。

      半晌,他回过神来,抬眼看我,笑道:“怎么了,也不坐下,小心累着,你可是快要当新娘子的人了。”
      “乔郎,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告诉妾身,别闷在心里。”我心痛他,我舍不得他在外面受委屈。
      “没什么,”他心不在焉地笑,停了一会儿,道:“娘看你身体柔弱,成亲礼节复杂繁冗,怕你支撑不下来,便熬了一盅人参鸡汤给你补补身子,你喝点罢。”
      “乔郎代我多谢夫人,待丽娘过门后,必定孝顺夫人,事事以夫人和夫君为先。”我接过鸡汤。
      他殷切地替我舀出一碗鸡汤递至我手中:“娘会知道你的孝心的,你现在还是先喝完汤罢,不然便凉了。”
      “好。”
      一口一口,慢慢仰尽。
      “如何?”他问。
      我不语,只是笑。
      “娘年纪大了,做菜熬汤重油重盐,这汤必定是咸了,你喝口茶。”他又递给我一杯微凉的茶,我一口饮尽。其实那鸡汤不止咸了,还烫了。我的舌头到喉咙被烫得生疼,一杯茶下去,舌头又是一麻,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可是他这样的关心我,我怎么忍心拒绝他。
      这样的苦,我甘之如饴的。

      我放下茶杯,沉默了几息,他忽然站起身。
      “丽娘,我忽然记起我还有些事,我便先走了。”
      我有心问他是何事,却奈于喉咙发不出声来,只得点头。
      我送他至门口,他停下,回头看我一眼,叹了一口气,对我摆了摆手,我停下,目送他远去,痴痴地,看着那魂牵梦绕的身影再不可寻,我才回了屋。
      才坐下,腹中剧痛,我顿时面如金纸,手脚发软,再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上。
      怎地这般疼,五脏六腑都好似被人用刀搅动,教人冷汗直冒。挣扎着我想要呼救,被烫坏的喉咙徒然地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胸中气血翻腾几番,再忍不住,呕出几口血,眼前一黑,我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眼前黑蒙蒙的,我被紧紧地捆着,我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坐了起来,甚至是站起来。我走了几步,发觉身子轻飘飘的,如烟似雾般,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我暗自心惊,看了看四处,此时天色已暗,我清楚看到十步远处有半面铜镜被枯枝败叶掩盖着,我奔过去,拂开枝叶,伏在镜上,脏污不堪的镜面上映出一张脸。
      没错,没错,是这面貌,是这青面獠牙,手爪如锯,眼里燃烧着凶火的厉鬼的面貌。
      我苦笑,镜面上的那张脸露出一个再凶恶狰狞不过的冷笑。
      我终究还是死了。
      仔细环顾四周,呵,老地方啊,是这所谓的“符女岗”,我待了六百年的乱葬岗,我的坟茔所在之地。回首,那陪了我好几个月的皮囊被一张破席子包得紧紧的,手爪轻轻一划,那席子零落地散开,露出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那芙蓉面上黑中泛青,那点绛唇边血迹斑斑。
      我是被人毒杀的,好霸道的毒药,几息之内便要了我性命。倒寻回想,我的记忆定格在他递给我的那薄胎白瓷上。
      竟是乔郎给我下毒要了我的命去。
      我心如刀绞。

      4

      不管怎么样,我要见他一面。
      我匆匆往那个小院的方向奔去,老远就听见喜乐的声音,人声鼎沸。我站在小院的门口,看着门口上大红的喜字,我胆怯得不敢进去。
      可我耳力却极好,一门之隔,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夹杂着他的笑声,一声一声,如同凌迟。
      “乔兄,恭喜你抱得美人归,这杯酒敬你!”
      一刀。
      “闵家富甲一方且闵小姐识文断字,样貌又好,那是天仙般的人才,那乔生家境一般,若非闵小姐临嫁死了夫婿成了望门寡,他怎会娶到如此娇妻?更何况那闵员外痛惜女儿遭此大难,那嫁妆可谓是十里红妆,乔家这次可发了!”
      两刀。
      “儿啊,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别误了吉时,洞房要紧,那丽娘不丽娘的,你还是赶紧忘了。快去罢。”
      三刀。
      “闵小……娘子,这合卺酒,我们就喝了吧。”
      “娘子,我们是结发夫妻,我会一世待你好的。”
      “娘子,来,我们安歇罢。”
      千刀万刀。

      我跌坐在门边,捧着心口,那里疼痛不已,我疼得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因为我是鬼,鬼怎么会有眼泪呢。夜深了,人渐渐散去,他们从我身上踩过去,带起一小团烟尘,我一眼望去,都是他们酒足饭饱兴尽意满的背影。
      我不甘心,我不信他会害我,他说过要同我白头到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他盟过誓的。
      我堂而皇之地穿堂过院,带起一阵阴风,大红的灯笼在夜色里摇摇晃晃。须臾间,我入到他的婚房。里面到处都挂红,明亮的烛光下那红色愈发刺眼,我手轻轻一扇,那龙凤烛忽的熄灭,升起一股淡淡的烟气,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月色透窗而入,洒在床上,我看见他拥着一个杏眼桃腮的女子入睡,赤着臂膀,脸上红潮未退显然是欢爱尽后刚睡不久。
      我要入他的梦,亲自问他。

      我化作一缕烟雾飘向他,他的梦白茫茫的一片,我掩了面貌化作丽娘的样子,四处搜寻,终于找到他。
      一看见他,我忘记了那毒药肠穿肚烂的疼,忘记了我站在门外心如刀绞的痛,我奔向他,拥住他,哀哀地哭。
      “乔郎!乔郎!”
      “你……丽娘!丽娘你怎么会……你不是死了吗?”他大惊失色。
      “这是你的梦里,乔郎,我是死了,但是我入了你的梦。乔郎,乔郎,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娶了闵家小姐,为什么我会死?”
      “丽娘,”他神色哀恸,“我本意欲娶你,可娘嫌贫爱富,要我娶闵小姐,孝道当头,我不能忤逆她。我本想等她入门后再接你回去,无论是为妾为婢,好歹我们也能厮守,可我没想到娘怕你知晓后闹得亲事不成竟给你下毒。”
      “丽娘,我并不知道那鸡汤里有剧毒。我听闻你的死讯我也很是心痛后悔,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可是丽娘,你既然去了,就好好投胎去罢,不要再纠缠在人世了,于你自身不好。”
      他一句一句言辞恳切,我看着他担心的神色,我一步步后退,心中作呕。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我真的那样蠢。那碗鸡汤是太烫了,但是一点也没事,是他亲手倒给我的那盏茶里有毒。
      他骗了我。他骗我去死,死后还要继续骗我。
      抚上心口,原来那些温暖都是假的,我不曾拥有过。我死了六百年,心头一腔热血也风干了六百年,早就凉透了。
      我转过身,一阵狂风将我卷走。

      5

      是夜,街上灯火通明,男女老少,熙熙攘攘。正月十五张灯五夜,倾城士女尽观出动观灯。瞿佑正对着面前的一盏八角灯笼细细观赏,上面绘着形态各异的仕女,栩栩如生,恍若要从那灯笼上走下来一般。
      “瞿先生。”
      这声音低沉喑哑,听辨不出男女。他回头,见到身后站着一个人,披着斗篷,戴着宽大的风帽,站在阴影处,看不清面容和身形,也分辨不出男女。
      “瞿先生,小女子冒然来寻先生,是有事要求先生。”
      他拱了拱手:“不知姑娘寻某是为何事?”
      “瞿先生,说来话长,前面有个茶铺,不如坐下来一谈如何。”
      思忖片刻,他便应了。他们一同向那个茶铺走去,余光中他瞟到那女子身形飘忽,竟好似飘过来的一般。
      走进那茶铺,那女子向阴影处一角寻了一张空桌坐下,他也坐下。坐定,小二上了一壶茶并几样点心,他用了一口茶,方才开口:“不知姑娘所求何事?瞿某不过一介书生,人微力薄,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小女子所求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女子听闻瞿先生正在撰书,小女子这恰有一个故事想说与先生听,先生可否将这个故事记入先生的书里?这是小女子的心愿,还望先生成全。”
      瞿佑考量再三,“姑娘还是先说那个故事罢。”
      她温言软语,娓娓道来,一则人鬼纠缠的恩怨情仇在她的口舌中铺开。
      他推过去一杯茶:“姑娘讲了许久,想必是渴了,不若喝杯茶润润喉。”
      那女子不动,只是问:“先生以为这故事如何?”
      他长叹一声:“是个好故事。不过,不知那女子姓名为何?”
      “姓符,她姓符,小字丽卿。”
      “丽卿其名,倒也配得上那所谓的国色之貌。不知这故事名何?”
      “不若叫牡丹灯笼,先生以为呢?”
      “甚好,甚好啊。”
      “先生觉得好,万望先生能将这个故事写进书里。”她起身一拜。
      他沉吟片刻,道:“某或能一试。”
      “那就好,多谢先生,”她道:“心愿已了,那小女子先行一步,告辞。”
      说完,她又是一拜,然后离去。瞿佑付过茶钱,脑海里想着那个故事,慢慢的也踱回家去了。

      6

      我手执画笔,以我倒塌的碑为画桌,铺开一张人皮,就如同我当年描绘那副工笔牡丹一般细细地描画我那六百年前的鸦鬓朱颜。
      在人皮上作画,那是一步也不能错的。我蘸墨画出那眉眼青丝长,朱砂洇出朱唇红蔻丹,其余烟青秋香肉桂各自点染,不多时,巧笑嫣然的仕女跃然皮上。放下笔,我看向我身侧的那堆尸骸,一个纸人,以及,一盏牡丹灯笼。
      那是我从我的棺材里起出来的。
      六百年的岁月夺走我太多东西了,我只剩下一堆骨头了。我需要一张皮披在我身上,可是我本是鬼,无形无体,我要用我的骨头来支撑着那张人皮。
      我附在我的骨骸上,掀起那张画好的人皮小心地披在我的身上,一寸一寸,一丝一毫的皱褶都要抚平,一点一滴的缝隙都要掖好。
      披上红裙翠袖,乌木簪挽起三千青丝,那独立在荒地里的丽人竟如斯美丽,冰肌玉骨,恍若神仙妃子。
      可我知道,我不是什么神仙妃子,我是一个披着画皮的女鬼。
      人皮下的我冷笑连连,人皮上的我巧笑倩兮。
      眼波流转,呀,天黑了,今夜的灯会要开始了,我如此盛装,正是我出场的好时机。

      我莲步轻移,缓步走在后面,纸人提着牡丹灯笼走在前面。牡丹灯笼有蛊惑人心之力,那纸人提着牡丹灯笼在旁人看来却是一个稚龄丫鬟掌着灯在前引路。一步一步,环佩轻响,身影迤逦,我微笑,款款走进我自己安排的剧本。
      深更夜半,他的身影在前方晃荡,倚着门,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慢慢在我眼里清晰。他怎么会不失魂落魄呢,他的妻子,那个闵小姐,自半年前就身染重病,终于在半月前香消玉殒了。可我知道,他会伤心,会难过,可是他不会为任何一个女子停留太久。
      这样薄幸的人,却是我的情郎。
      今夜是我死后的第六百年。
      我等了六百年的仇人,却也是他。
      这样宿命的相逢,是无意为之,又或者这本就是命薄上的记载。

      近了,近了,眼神掠过他的脸,我看见他眼睛里熟悉的光,痴迷惊艳。他不自觉地离开了门,尾随着我走,我心中默数着步子,停下,回首看他,笑。他果然如我预料,他走到我面前:“小生家住附近,姑娘可否赏脸光顾?”
      我心中悲哀又欢喜,我定了定心神,方才道:“相公何不去小女子寓所一聚?”
      “如此甚好,请姑娘引路。”他的喜悦透骨而出,随着气息,扑在我脸上。
      他一步步按照我设定的剧本走,丝毫不错。

      “怎的还未到,姑娘住在这城郊?”
      “辛苦相公了,还请相公耐心些,待会相公便可休憩了。”
      “无妨。可姑娘独身一人住在这荒郊野外之处,怕是多有不便。况这处磷光森然,少见人烟,真是荒凉得很。小生家中尚有空屋,姑娘若是不嫌弃,可搬至小生家中暂住。”他殷殷切切。
      “劳相公费心了——呀,相公,那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我遥遥一指,提过那牡丹灯笼一照,他眼中我的坟茔四处便化作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
      “呀,小生竟不知何时这处有了如此气势的房屋。”
      “相公,进去吧。”我推了推他的肩。
      我们推门而入,尽数进去后,那门慢慢地自己合上,但他沉浸在这富丽堂皇的建筑里未曾发觉。我引着他走向我破败的坟茔,他眼中映出朱红的门,珍珠帘,黄花梨桌椅,青玉香炉。我将那牡丹灯笼挂在我的柩前,他坐在我的一个陪葬箱笼上,笑着对我言语。
      “小生姓乔,不知姑娘姓名为何?”
      “小女子姓符,名丽卿。”
      “丽卿,真是个好名字。”
      “天色已晚,乔相公不如就在此住一晚,如何?”
      “那小生就叨扰丽卿姑娘了。”
      他仰起头,和我隔桌对视。

      月下,衣裳褪下的声音悉悉索索,他拥着我倒在床上,轻怜蜜爱,无限温存。我闭上眼,手摸索到他心口,利爪透皮而出,抓出了他那颗温热鲜活的心。他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我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一口口将他的心食尽,咽下。
      六百年前我在阎罗殿前所求,判官写在生死簿上的朱批,终于实现。
      我抱紧他渐凉的身体,心中却没有半点后悔。
      乔郎,你盟过誓的,怎么能反悔?你欠我的,我终究要拿回来的。
      那盏牡丹灯笼摇摇晃晃,最后跌下,烧破了灯笼皮,点燃了地上厚厚一层的火油,整个墓室里顿时窜起一股大火,浓烟滚滚。大火蔓延得很快,那些纸人,那些金银玉器,那些绫罗绸缎,很快也就一同烧了起来。
      听着耳边的大火燃烧的声音,我不禁微笑,六百年了,我终于可以睡得安稳了。前世今生,无论你是不是我的良人,最终你还是要躺在我枕边的。
      真好。
      合紧棺材,我闭上眼,安然地睡去。

      7

      瞿佑回到家,思来想去,觉得那个故事可作改编录入书中。忽然间,他灵思泉涌,提笔就写,将那个故事删改添加,更名为“牡丹灯记”,记入《剪灯新话》。
      只是伏案写作时,他忽然忆起,那讲故事给他的那个女子,在灯下身形飘渺如烟,好似没有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牡丹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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