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玄宗 千年调》琉火

4、【天命】（三）

　　（三）

　　从那时起，墨尘音每日辰时准时到达苍的住所，他的年龄还不适合练功，而翠山行的身量亦同，所以两人只是采气吐纳学习乐理，既然翠山行一上午也没什么练剑之类事情，苍也就不让他早起了。他自己的练功时间便挪到午后，这段时间两个孩子午睡过后，翠山行会教墨尘音习字读经，苍也不追究这个尚未到“入小学”年龄的师弟如何学会了这么多文字典籍，反正他会，苍便不需教，总是省力省心的好事。
　　赭杉军平日都是掌灯时分将墨尘音接回，有时没事会一上午陪在他们身边，下午出去和苍切磋武艺，也有时他回不来，两个孩子就一起挤在苍的床上，挤得那张床原本的主人不得不半夜偷偷起来坐到椅子上读书——玄宗的幼年弟子是不能独居的。
　　最初的一个月，翠山行的过分谨慎让苍和赭杉军都有些窘迫，于是两人一致的配合下，总算让他恢复了些孩子本性，不过，明显有些矫枉过正。
　　当然，即使没有这个计划，苍也是经常走神假寐的。但从翠山行发现他时常都在发呆之后，就不再特别拘束，甚至还会在拉不住墨尘音的恶作剧时干脆躲在后面偷笑。苍对此不由得有些委屈，不过另一方面，快乐的孩子毕竟可爱多了，做师兄的也就随他们去。
　　这样日复一日，不知不觉数月过去。山下已是初夏，山上未有丝毫暑气。只是桃花已渐落去，代以满目枝叶纷繁，成就另一幅青山秀水天成画卷。
　　这天上午，苍的小院里空无一人，它的主人正怀抱着总算培养出几分熟悉的小师弟，疾步走在通往玄清宫的大道上。
　　自从玄宗建立，整个封云山上大大小小也拥有了不少殿堂。最大的一座是承天宫，是举行祭祀典礼的地方，平常有专门的弟子把守，一般弟子不得入内。而除了这处之外，其次就当数玄清宫了。
　　玄清宫位于在总坛中央，是宗主处理事务的地方，玄清宫两侧，镇元殿和归元殿比肩而立。镇元殿是奇首所在地，而归元殿是弦首平日所居地点。以玄清宫为阵眼，与总坛之外的小院共同形成封云山的法阵。
　　从玄清宫向四面环视，可以看到一些屋子，弦部与奇部虽然分派修炼，但成年的入门弟子却是一同住在这里。此刻，门中弟子的早课时间刚过，论剑台、剑阁、经阁和养心殿周围都有很多弟子来往。
　　在弦部，苍是同辈中的大师兄，而且列六弦次席，地位更甚长辈。所以两旁弦部入门弟子看到他，纷纷躬身行礼。但苍怀中的翠山行尚未行拜师之礼，算是顺位极低，看这么多同辈师兄不及招呼，索性把脸埋进苍胸前装作不知，也没人会真与他计较。
　　昨日入夜时分，苍接到弦首法令，命他今日早课后带师弟前往归元殿。故此一早赶来，饶是如此，待苍看到归元殿大门之时，弦首也已等待许久了。
　　“弟子参见师尊。”
　　“翠山行拜见弦首。”
　　两人同时俯身，却是不同的称呼不同的姿势。——说起来，翠山行从来到封云山算起，还只是第二次见师父。
　　弦首拈起五缕长须带笑看着这位过分谨慎的新弟子吩咐道：“翠山行，称吾师尊便可。”
　　“是……师尊。”翠山行乖顺地改了口。
　　弦首笑了笑，转向苍：“吾今日要传翠山行一套心法，虽于你功体不甚相同，但要听仔细了，以便指导。”
　　“弟子领命。”苍答。
　　“不许走神，不许睡着。”弦首再补一句，只听得翠山行“噗嗤”一声笑出来，去看时，又见他努力装作平静，肩头微颤，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想是这些日子里这位师兄已经原形毕露了。
　　苍顿觉底气卸掉一半——真正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一声“是……”应得有气无力。
　　弦首叹气，心中料想这长徒在新弟子面前恐怕已失了面子。不过话已出口多言无益，便不管他，径自对翠山行说“令尊也许告诉过你，你命相阴气过重，身上顽疾只能修仙论抑之。这半月想必你已熟悉此地作息，为师先传心法，需每日早晚自行修炼。”
　　“顽疾”二字出口，苍有些诧异，数月朝夕相处，他并没有觉得这师弟除了体弱之外还有什么，原本每日采气并非入门弟子必须，但师父吩咐了，自己也就照做，现在看来，恐怕也与“顽疾”有关，却不知什么样的顽疾，能让也算略通医理的自己无法察觉。
　　翠山行倒是很平静，看来的确早知此事，只是应道“多谢师尊。”
　　弦首看了苍，又看了看翠山行，对绿发的孩子吩咐道：“尊吾号令行气，苍听仔细了。”
　　“是”——两人一同的声音。
　　这便是师父给翠山行的第一次指示。翠山行听得格外认真，却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愈来愈激烈的乒乒乓乓。
　　——归元殿对面的镇元殿，此时早已是一场“血雨腥风”。
　　宗主早已逃离，整个镇元殿简直已经变成了论剑台。一看便知是入室弟子的成年人有所顾忌地闪避着，时不时被削下几缕金发。而另一边看似入门弟子，仔细分辨，衣着颜色却鲜艳得多，仿佛仗着自己是个孩子，就不留后手的疯砍狂刺，一边还出言不逊：
　　“本事不济害我师父！凭你也配管我！”
　　闪躲着的金发青年，是宗主的第一位入室弟子，目前位列四奇第三的金鎏影，而疯狂追打的，则是原位列四奇之二的三师叔的唯一亲传弟子，道号紫荆衣，今年十三岁。金鎏影顾忌对方是个孩子不敢出手，而紫荆衣则心有怨气出手狠辣，于是两人就这样足足缠斗近一个时辰，地点也从殿内转移到殿外，惹得众弟子远远地驻足观看，一时间。玄清宫乒乒乓乓似打擂，总坛人头攒动像灯会。
　　此事缘由，还需从头说起——
　　玄宗的弟子依修行方向分为两部，分别听以弦首和奇首为尊，核心弟子十人，称为六弦与四奇。弟子多时，大多新入门者是靠成年师兄师姐代师授徒，或者前辈师叔授业。但本任玄宗宗主——奇部的奇首，弟子只有四奇第三席的金鎏影，和入门稍晚列四奇末席的赭杉军。弦部弦首原本也有几个徒儿，但经历了魔界一次规模不小的偷袭后，天资上佳者活下来的只有当时修为不足百年的苍，因前辈亡故或退隐由六弦末席升为次席。
　　宗主的三师弟前几年收了一个弟子，道号紫荆衣。这次宗主秘令去夺一样什么东西，金鎏影奉命与师叔共同接应，谁知遭魔界四天王围杀，虽幸得顺利完成任务，师叔却重伤。调养一段后他便决定隐居后山升任长老，不再过问玄宗事物。因此唯一的徒儿便托付给了宗主。
　　紫荆衣因着师父的伤，便迁怒于宗主以及金鎏影，这几天一直闹别扭说怪话，金鎏影心有愧疚也就忍了。谁料宗主却在今日早课后将他二人留下，吩咐金鎏影今后担任紫荆衣的授业师兄，早晚督促练习云云。紫荆衣和金鎏影当时皆欲出言反对，宗主却不等他二人说话便逃之夭夭，于是就有了现在一幕。

　　弦首倒是不慌不忙传心法，好似没听到外面一团乱。苍也一派老神在在。翠山行却开始渐渐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心下害怕，还要小心听弦首的话，显得坐立不安。
　　不过这样的情况没持续多久，所谓心法，本就是要诀少，涵义深。弦首终于一句“你们去吧”出口的时候，翠山行急急站了起来，匆忙行过礼就紧跟在苍身边如临大敌地往门口走去，只望着早点逃离。
　　常言道，怕什么来什么，刚出门口之时，紫荆衣正好一招攻向金鎏影被闪过，剑气直向归元殿门口而去，翠山行一见，当场愣住。紫荆衣一看有个孩子倒是立刻收招，怎奈剑势易收，剑气难止。眼见要伤到人之时，苍不慌不忙把师弟往横里一拉——咔嚓一声，归元殿的门槛便种了一道疤。
　　金鎏影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抱怨：“你下次能不能稳重些……”
　　紫荆衣本是收招之后就慌忙跑向这边，此时看没事，又被金鎏影抱怨，便立刻没好气地撒起怨气来：“若非你这草包只顾躲闪，怎不拦下我剑气，却险些伤到他人？”
　　紫荆衣一向伶牙俐齿，金鎏影本是怕二人功力差距太大，妄动不宜才不敢还手，一味躲闪。如今却被他反堵了口。只得无奈叹气。把全无血色跌坐在地的翠山行扶起来，对苍道歉：“抱歉，管教不周……”
　　苍表情轻松，语调平淡地回答：“无妨，紫师弟脾气玄宗上下无一不晓，料想翠山行不会与师兄计较。”
　　他故意把“师兄”两字咬重，说得连紫荆衣满面通红。金鎏影尴尬笑笑，马上就被紫荆衣怨毒一瞪。
　　翠山行白着脸看看苍，再看看紫荆衣，又看苍，再看紫荆衣…终于拉了苍的衣袖，怯怯叫了声：“师兄…”
　　“何事？”苍转头柔和地看他，却看的翠山行一阵冷汗，结巴着“提醒”：
　　“那个…我们还要接小墨，先回去吧…”
　　然后也不等苍回答，直接向金鎏影和紫荆衣一躬身：“两位师兄，我们还有事先行离开，失礼之处望师兄勿怪。”
　　——其实今天因为师父的传唤，墨尘音本不该过来，只是赭杉军出外办事，才托苍下午去接他。苍看翠山行有意避开争执，便也不揭穿他，与金鎏影互相致意之后，抱起翠山行离开了。
　　紫荆衣却突然冒出一句：“刚才苍师兄说那个孩子是谁？”
　　“翠山行……问这个做什么？”金鎏影回答了，却觉得不妥，有些警觉地看他。
　　紫荆衣瞥了他一眼：
　　“我也算敢作敢当，吓着人家了就去道个歉，你也有意见？”
　　“哦……道歉……啊？道歉？”突然盯着紫荆衣，看那张脸上的表情不似说说算了，不禁出口劝阻：“毕竟是我们错了，你可别……”
　　“你凭什么管我！”紫荆衣打断了金鎏影的话，狠狠白他一眼，甩袖而去。
　　被晾在一边的奇部大师兄看着神气十足的小小背影，哭笑不得地嘟囔着：“我也不想管啊……”
　　原本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令人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早上，结束早课的翠山行正专心喂墨尘音吃早饭时，那个玄宗上下谁也不敢惹的紫师兄，还真就出现在苍的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