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问情】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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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山又作紫金山，虽山势险峻，却非僻静之地。相反，此处毗邻江宁，山上更有数座庙宇。实实称不上隐居所在。
两人原是存着心思避人，是以趁着夜色便施展本事出了城。此时正值日出，金陵山紫气氤氲，一派别样美景。苍自四更便开始四下搜寻，眼下晨钟已鸣，山上可谓是翻了一遍，却看不出任何不寻常之处。虽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却不免一筹莫展。
正待他打算回山下接翠山行先行安顿，却见有个青年与一名十来岁年纪，勉强称得上是少年的孩童争吵起来。
他们的争吵之语似是边地方言，苍几乎听不懂。但见青年人面容清晰，眼神犀利，应该是有些修为的人。那少年背对着他，周身隐隐有股戾气。
那青年看着不像坏人，也应该能制得住他。苍稍微目测眼下情形，决定离开，而正在此时，却听那年轻人用官话叫道：“那边的道长，你且来评评理！”
苍四下一望，发现道士打扮只有自己一人，只得上前。而年轻人则似是没发现他的犹豫，直揪着少年道：“这孩子分明中了毒，却不肯让我医治，若他爹娘在天有灵，莫不成要看他死吗？”
苍听闻中二字，心中一动，对那青年多看几眼，问：“吾听闻这山间有位名医，名曰认萍生，无不识之毒。莫非这位小居士要找这位，才不肯让他人医治？”
孩子倒着了急，转过身来，果然是中毒的模样。但口中却不是这番说辞：
“你等莫要欺人太甚，我是来找认先生拜师的，你们莫要坏我的事！”
那青年听了大笑：“小娃儿莫骗人，认先生居所分明在那边瀑布后的山谷中，你却在这里，怎么说找认先生？”
孩子却不做声，狠狠甩了青年的手，重新坐在地上，有模有样地运起功来。
这孩子脸色确实有异，行动确实不像是中了毒，苍知其中必有蹊跷，但比起这个，他更关心的是那青年认识毒医所在，故而转向青年问道：
“居士知认先生所在？”
青年看看他，点点头：“是啊，这位道长面相不凡，可否请教尊号？”
“不敢当。玄宗弟子，单名苍。”
青年立刻作揖道：“原来是苍道长，在下四雅杂诗郎。”说完向南一指：“认先生居所便在山上瀑布后，进去得一段路，可否相见则看缘分了。”
苍立刻谢过，随后下山去接翠山行了。却是那孩子在身后嘟囔：
“小心他看不顺眼，也喂你毒药。”
孰料，下到山脚，原本翠山行所在的地方，现在坐着一个陌生孩童，梳着男女莫辨的双平髻，和翠山行初入玄宗时一般大小，脚还挨不到地，悬着空无聊到打着晃。
这原是僻静所在，没什么人。现在这孩子一双墨色的眸子骨碌碌地打量四周，十分灵动。细看来，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十足美人坯子。
苍看那孩子神色，心中有了底，上前几步，进入到孩子的视线范围。
果然如他所料，那孩子见有人来，便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看了会儿，自言自语道：“紫色的……高个子……”然后点点头，从石上蹦下来，跑到苍面前，抬头问：“苍道长么？”
苍点点头，答：“正是。”
那孩子便正身行了个礼：“师父见大哥哥中毒，便将他带回去医治了，大哥哥怕道长不见他担心，师父便让我在此等候，道长随我来。”
到底是孩子，表述能力不强，好在话虽有些零碎，意思倒是说清楚了。苍依言跟着孩子身后走去。
以苍个性，当然是暗自加了些小心。但这孩子目光纯净，却丝毫不像是有心机的，反而，苍隐隐觉得，这孩子与他，与玄宗，缘分或者不止于此。
山路几转，孩子带他来到一处瀑布前，喊了声“姐姐，我回来了”，瀑布便突然凝结起来，从后面迎出一个打扮奇特的女孩，看上去有十二、三岁，面目如画，头上竟长着兽耳，身后还拖着一条黄黑相间的兽尾。往日见过初化的精怪，形尚不能全化为人的，便是如此。但这女孩身上却不带半分妖气。
心下有疑，但苍面色如常。女孩见他泰然处之，反倒疑惑地瞟了他几眼。
倒是孩子几步跑上去，抓着衣服叫姐姐，带着几分奶气，甚是亲昵。女孩摸了摸他的头发，对苍躬身道：
“主人在里面等候，道长请入内。”
苍心知机缘巧合，这应是毒医认萍生的所在了，便坦然还礼，随在女孩身后走进了瀑布。
瀑布之内别有洞天。转过一段石洞，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山中谷地。此情此景，更有几分像封云山景致，让苍不由得多了几分亲近。
进入山谷，顺着瀑布形成的水流，水边有些田地，认萍生虽号毒医，这里种的却多是寻常草药。顺着水流绕过苗圃，就看到几间草屋，一个凉亭。翠山行面对他坐在凉亭里，但双目紧闭。而他对面的那个背影，应该就是此间主人。
女孩上前向主人通报，翠山行睁开眼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按了回去。
从背影也可看出，那人颇具风骨。宽大的玄青袍服上绣着黛蓝色的纹样，上好的料子，上好的刺绣，不带丝毫张扬，又贵气天成。青丝垂散，松散地绑在脑后，却是丝丝不乱。仿佛并不太修边幅，却又无意中精致到了十分。此刻，他正将手搭在翠山行腕上，想来是在仔细做着什么诊断或治疗。
苍平素以为翠山行的手是很神奇的，每天刻苦练剑，修习乐理，夏日割草，冬日洗衣，想来应是粗糙至极的，然而那双手不仅白皙，且除了练剑按弦留下的些许剥茧外，握在手里是说不出的柔软，为了拨弦而留的半寸指甲，让手指看上去更像是刚露头的嫩笋。若不是看了白雪飘，苍几乎以为少年的手就应是如此的了。而此时，那只陌生的手正搭在翠山行的手上，在他所熟悉的，现下有些发白的指尖后若隐若现着。竟更加引人注目。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同样是引人注目的手，但并不让人有丝毫比较的欲望，同样的修长而不显骨节，搭在翠山行腕上的，不似女子，不同于少年，那是不折不扣成年男子的手。和那个背影给人的感觉相同。柔而不弱，气质天成，精雕细琢，却浑然无半点造作。
正想着，那人似乎结束了诊疗，站起来，转过身，饶是苍心性淡然，也不免在心中赞了一声。
这张脸，若是表情稍稍明朗，似乎就要娇艳，若是稍稍阴沉，便会心机深重。然而他现在是淡淡笑着，不多，一点而已，且极有分寸，似乎是连嘴角的位置都算计好了，让他没有因此柔和，反而变得有些清冷。演练了千百回般的精准，偏偏又十分自然，仿佛他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见者难忘。
不过这赞赏也只是一瞬。翠山行此时不仅神智全然清醒，居然还能从凉亭里颤颤地站起来，叫声“大师兄”，苍心下大宽，疾走两步扶住他，对那人道：
“幸得认先生救治。”
认萍生也没谦虚，只是伸手示意，请苍落座。兽耳少女随后奉上茶来，先前在道边等候的小娃儿爬上座椅，坐在认萍生旁边，晃着脚看着两人。
这样一看，小娃儿的面目竟与那毒医有八分九分相似。不需多猜，直觉这两人便不知是师徒那么简单。
认萍生抚着孩子细软的头发，对苍道：“其实认某也只能毒杀蛊虫，小道长便免不得受些苦。若由以此蛊主人施为，不需如此，只是此蛊虽不要人命，却也后患无穷，蛊又不知何人所下，怕小道长撑不到那时，才出此下策。”
“蛊虫？”
娃儿听了似乎更讶异些，插了嘴：“那个总在山上晃来晃去的讨厌鬼好像就会用蛊虫……是他害大哥哥的吗？”
“应不是他。”
“讨厌鬼？”
两句话同时说出，前一句是认萍生回答小娃儿，后一句却是苍问出来的。小娃儿认真地皱着眉点头，跳下来站在地上，伸起手比划着：“有这么高，穿黑衣服，长的一点也不好看，还总找姐姐的麻烦…”
见他形容，苍突然想起遇到小娃儿之前，在山上遇到和青年起了争执的少年。有想起青年说他身上有毒，便低头问小娃儿：
“你可是也找了他不少麻烦？”
小娃儿听了，几分害羞几分得意地偷笑起来。
这一来，苍便了解了七八分。认萍生似是也听出原委，对苍道：“少艾年纪尚幼，为防身之用，总带些毒粉，并不能去人性命。”
顿了顿，又道：“我尚有事需与道长相商，可否与认某入内一叙？”
苍自不可能推却。故而看了看翠山行，示意他安心等待，而后便随认萍生离去了。小娃儿要跟着走，翠山行轻轻拉过他，笑问：“小兄弟，可否陪我聊聊？”
翠山行本来就是少年模样，眉目不过清秀而已，比起认萍生的慑人美貌，尤显得平易可亲。此时柔声细语。小娃儿本就不认生，此时更不自觉地卸了所有心防，顺着他的力道坐在身边，任由他摸着头发，小猫样的眯了眼窝在他怀里，似乎很舒服。
既说了聊天，翠山行便随口问：“小兄弟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娃儿一笑：“我姓慕，师父叫我少艾。”
翠山行失笑——这孩子活脱脱美人坯子，怕是长不成慕少艾的公子，倒是有可能变成被慕的那个少艾。孩子歪头看他，他敛了笑道：“你和师父面目相似。”
少艾“蹭”地坐直，一脸的高兴：“真的？娘也说过！娘说甥儿和舅父都是像的。”
翠山行倒是诧异：“舅父？”
少艾点点头，但又皱起小脸：“娘活着的时候，师父还不是师父，有时候会来看我，我都是叫他做舅父的。可是娘和爹不在了，他就只让我叫师父了。”
翠山行忽然想起，几年前紫荆衣任务归来，大讲江湖轶事，曾经提过一桩奇案。医圣慕家一夜间上下二十多口尽皆丧命，却毫无凄惨之相，似是睡着了一般，尸身也完好无伤，甚至如他们这些修道之人一般，不腐不僵。只是冰冷而已。只有习过武的夫人平氏手心被指甲刺破，留下几个血印，却不成字也不成图。
算算年代，那是三年之前了。这个慕少艾现在不过六七岁年纪，当时也就三四岁，所以如今才能如此轻松说起父母双亡之事吧。若是再大个几岁，遭遇惨剧之后必不会如此纯真了。也算是运气吧。
翠山行将他抱起来，露出的笑带着些许宠溺。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问情】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