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劫》梦梨花

4、第四章

　　很多年以后宋煜城都没能忘记，曾经有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踩着绵软的地毯从一楼的餐厅走到了二楼的卧室，他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却硬生生地隔出了千山万水，走出了千仓百孔。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他宁愿他们不曾相识，宁愿她不曾走进他的生命。

　　贺颜菲出生在距离洛城很远的一个四季分明的北方小城，爸爸妈妈还没离婚的时候他们住在一个单独的小四合院里，院子里有一颗几十年的老杏树，每年夏天都会结满黄灿灿的杏子。家里距离学校不远，骑车也就十分钟的路程，总是爸爸骑车送她去学校。

　　每到冬天都会下很厚很厚的雪，下雪之后就只能步行去学校。那个时候常常是爸爸走在前面在松软厚实的雪地里踩出一个个大大的脚印，她穿着小靴子跟在后面，咯吱咯吱，从家门口深深浅浅蜿蜒出一条小路，童年的时光在她的记忆里也曾那样美好过。

　　或许是此刻她背着书包踩着软软的地毯跟在宋煜城后面的样子像极了记忆里残存的一点儿念想，她竟然恍惚觉得走在前面的宋煜城宽阔挺拔的身姿像极了爸爸年轻时候的模样，原本冷漠生疏的背影平白无故生出了许多的亲切感。

　　贺颜菲觉得自己一定是头脑发热了，等她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蹦蹦跳跳地跨过几个台阶走到了宋煜城旁边挽上了他的胳膊。

　　与其说是挽不如说是她抓着他，像个要糖吃的小孩子抓着他的衣袖缠着他一般。

　　她从前总是很羡慕有哥哥的同学，总是幻想如果自己也有一个哥哥的话，该多好，有一个跟自己一起长大还能时刻保护自己的人，现在仿佛就有一种多了一个哥哥的满足感。

　　宋煜城一低头就对上她微微扬起的小脸，眉开眼笑，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形，格外好看。

　　贺颜菲也算是身材修长，身高170公分，在同学中间也算比较高的，站在他身边却总有一种小巧玲珑的感觉。此刻一抬头就能看到他额前细碎的头发，线条硬朗的下巴，略微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内心里升腾出来的暖意逐渐被眼前这张陌生俊俏的脸孔一丝丝剥离出去，她在瞎想什么呢？眼前的这个人不过是一个只见过三次的陌生男人，他们之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感情纠葛。

　　恩，这样利落的关系真好。

　　走廊里的壁灯折射出暖黄色的灯光，她跟着他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停下来，乳白色的木门被他缓缓地从一侧推开，头顶水晶吊灯的光芒过于刺眼，她整个人进入一种不知所措的状态。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她是混乱茫然的，抓着一个陌生人的衣袖，踏入一所陌生的房子，一个见不得人的交易，耀眼的灯光下她突然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不堪。仿佛一只见不得光的怨鬼，此刻正暴晒在午时三刻的日光下，几近于魂飞魄散。

　　多少思绪千回百转于心头，最后只剩唇边一抹淡淡的微笑，她知道自己是不会后悔的。她只是选择了一条捷径而已。

　　贺颜菲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书包依然松松垮垮的在背上。屋子里暖气很足，她却感受不到一般，书包不摘，大衣也不脱，就那么呆呆傻傻地坐着，仿佛陷入了一种深刻的沉思。

　　她的情绪变化宋煜城看在眼里，虽然不明白她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高涨和低落源于何处，但是变化他还是看的很明显。

　　不知怎么的，他就萌生了想要逗一逗她的想法，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也只是身体向前一倾，双臂伸开将她圈在沙发里动弹不得，感受到自己怀里瑟缩的人，他承认自己是有那么点儿恶趣味。

　　他们离的这样近，贺颜菲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香草味混杂着他独特的气息，是香水的味道吗？她不清楚，但是并不讨厌。这样亲昵暧昧的姿态禁锢着她，她不敢有丝毫的动作，一定是穿的太厚了，她感觉自己撑在沙发上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紧紧贴着书包，甚至能感受到英文复习材料坚硬的棱角。

　　“那个…我可不可以脱了衣服？”她犹豫了半天红着脸憋出一句话。

　　话一出口她就看到罪魁祸首一挑眉眼神暧昧的扫了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脱外套，我有点儿热…” 结结巴巴的解释。

　　“我又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再说了，你不是一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么，就不要摆出一副害羞的姿态了吧！”松开放在她身侧的双臂，径自抬腿走了出去。

　　恢复自由的贺颜菲刻意忽略他话语中似有似无的奚落，低头整理自己稍微有点儿凌乱的头发，终于起身放下书包脱了外套。

　　这才有机会认真环顾四周，看清楚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偌大的房间，雅致的中式风格，清雅的水墨画挂在墙壁上，书架上满满当当各类作品，她最喜欢的还是那座看起来比自己还要高的老式座钟，指针摇摇摆摆，让人莫名的安心。

　　往后的一年里她是不是要经常来这里陪他呢？

　　宋煜城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红酒和两只红酒杯，头发还湿哒哒的，他就那样随意的穿着洁白的浴袍坐在她身边。她却立刻有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去洗澡吧，一会儿陪我喝一杯”他淡淡说道。

　　她点点头起身，心里一直在想换洗的衣服、睡衣都没带，要怎么办，她当然不敢开口跟他说。他在她面前虽没有十分热情，但一贯是温和的，她却总是有点儿害怕。

　　浴室里还有温热的水汽，贺颜菲小心翼翼的走进去，她摘了隐形眼镜，有点儿看不清楚脚下，生怕一不小心会滑到。

　　出乎意料，浴室的衣柜里有成套崭新的女士内衣、睡衣和浴袍，一应俱全，是她的尺码。

　　宋煜城斜倚在沙发里，细品着杯子里的红酒，是前两天发小吴炎从法国特意带回来托人拿给他的。

　　幸好这小子最近比较忙，两人还没时间见面，不然免不了要被打趣一番，吴炎正是那天在酒吧里把贺颜菲拉到他们桌的吴凡的哥哥。

　　这件事只有在场的几个人知道，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已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一向不是冲动的人，很少会做这样的事情，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特意嘱咐几个小子不许多言。

　　他看了眼浴室的方向，那个丫头还没出来，不会又是头发缠住了吧，真是够笨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笨丫头终于慢吞吞地出来了，头发松松垮垮随意绑着，月牙白的睡袍遮到腿根以下。

　　大约是她太瘦了，走过来的时候轻飘飘的。

　　站定在他面前也不说话，白白净净的模样很是清爽。他略微抬了下巴，示意她坐下。

　　贺颜菲端坐在他对面，总觉得没坐好不自在，借着重新绑头发的机会又若无其事地挪了下身体。

　　落地窗前轻垂下来的飘纱偶尔被一丝丝微风吹起，能看到庭院里高大的杉木，影影绰绰，屋里安静的诡异。

　　“谢谢…”

　　“你…”

　　两人很有默契的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

　　“谢谢你帮我准备的衣服，很合身。”

　　“嗯。尝尝这个红酒怎么样？”

　　贺颜菲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只喝了几口就有一种已经醉了的感觉，感觉脸颊都是热的。

　　宋煜城看着她渐渐变得红扑扑的脸蛋，这酒量也太差了吧，第一次在酒吧见她，那气势，还以为她很有量呢，感情都是虚张声势啊。

　　“怎么样，好喝吗？”

　　对面的笨丫头眨眨眼睛，忽闪着长睫毛，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以说实话吗？”

　　“当然。”

　　“其实我不懂酒，喝起来感觉都一样。白酒都是辣的，啤酒都是泡泡，红酒都是酸酸涩涩的，不明白哪种是好哪种是不好。”

　　他刚想告诉她不要喝得那么急，却见这个笨丫头说完话就把杯子里剩的一大半一口气都喝了，就像在酒吧里那天。看来是真喝不出来什么味儿啊，随随便便都能一口喝掉。

　　喝完酒歪歪斜斜倚在沙发里，睡衣领口都开了也不顾。

　　宋煜城也不管她，继续自顾自喝着，也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偶尔这样安安静静，身边有个乖巧不吵闹的人还挺有意思。

　　直到喝完杯子里最后的一点儿红酒，他才起身抱起那个笨丫头放到床上。

　　想起之前这个丫头说明天还有课，这会儿她又喝得晕晕乎乎，有心不闹腾她，让她安安稳稳睡觉上课。结果宋煜城刚在她身侧躺下，旁边的人就像八爪鱼一样勾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甜笑着搂住了他。

　　“靠”，他内心里骂了一句，这孤男寡女的，想安稳睡个觉，怎么这么难。

　　睡着了倒是比醒着的时候热情自在的多，平日里看着瘦弱的姑娘，该长肉的地方还算不错。

　　宋煜城的审美常被那帮发小取笑，人家都看胸看腿，胸越大腿越长越喜欢，他自然也喜欢，可是总觉得这胸太大了也是有点儿，怎么说呢，不是他的菜。

　　他更喜欢这种身材修长匀称，胸吗，眼前这种就刚好。

　　大约跟他本人的性格一样，凡事做好就成，从不去追求过度的极致，总觉得事物到了一定程度就足以，过了反倒失了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