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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鲁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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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斯很痛,但长久的压抑和伤感已使得她连流泪的力量都失去了,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我面前,双眼空洞。我望着这多年的老友,突然很想握住她的双手,但我还是放弃了,我们一直如假小子般的相处模式,使得我对这种柔情的安慰方式感到难为情。
沉寂了很久,鲁斯终于开口了。“我想去一趟韩国,这个月就出发!”
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紧闭着嘴唇,眼神定定地盯着我。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次情伤或许太重了,使得她无法安然度过,总之鲁斯让我觉得有些错乱。“怎么着,想去韩国买面膜吃年糕缓解情绪吗?”我决定要活跃下气氛,一面说着一面摆出夸张的笑脸。
鲁斯没说话,顷刻又陷入了沉思。我在这无言的静谧中尴尬地搓了搓手,捋着前前后后的故事,感慨着鲁斯的长情。
其实鲁斯的这段感情已经结束两年多了,两年,是一个不短的时间,但对于鲁斯来说也许这并不长吧!对方是个在中国留学的巴基斯坦小伙子,两人初识于网络世界,一开始的吸引只是因为小伙子言语间透露出来的平实和憨厚,这种听起来并不惊奇的特质在网络世界却弥足珍贵。网络世界的陌生人多充满着欲望的驱使和窥探隐私的好奇,于是鲁斯认定自己遇上了一个难得的实诚人。而充满着东方热情的鲁斯自然也感染了这小伙子,两人相谈甚欢,及至发展到想见面的阶段时,才发现对方就在同一大学城里,相隔距离不过短短的几公里。可以想见现实生活中两人是如何相见恨晚、执手相看、泪眼摩挲的情景。
不过这可惊坏了异地的我们,鲁斯在单身多年之后终于寻得佳郎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我们八卦好几年,不成想对象还是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外国人。虽然一直听闻巴基斯坦人民与中国人民是好兄弟、铁哥们,但孤陋寡闻如我们,对那片陌生的地界仍然充满着狭隘和片面的偏见。我们完全无法想象迥异不同的生活习惯和三观该以怎样的力量冲破彼此的防线然后艰难融合,更何况人家根本没有以后留在中国的打算。我们甚至没心情理会小伙子的名字,为了方便规劝鲁斯尽快分手,简单地给他取了“小巴”的代号。
其实许久以前鲁斯就向我们提及过这个巴基斯坦小伙子,那时她还声称只是认识了一个朋友,感觉人不错。我们自然也没放在心上,原来那时就开始擦出爱情的小火花了啊。我们开始以电话、邮件、微信等等各种方式,力图使鲁斯尽快放弃这不靠谱的想法。然而陷入恋爱中的女人,是有勇气对抗全世界的,何况是鲁斯这等为爱痴狂的大神呢!
鲁斯决定带着小巴来上海找我们,是的,她要用实际行动向我们展示她们家小巴的善良和优秀。我在这个时刻突然有些心疼鲁斯,却也深感无奈。许久之后,我才发现我们的残忍和冷酷。虽然我们只是鲁斯的朋友,却是除了她妈妈以外最在意的人,我们从来都知道她对于爱和温暖的渴望,却选择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不断给她泼冷水。我们一心只想着这段恋情终究不会走向开花结果,因此现实地劝鲁斯赶紧放手,却不曾顾及鲁斯在这段感情中可能会收获到的幸福和开心。你可以说我们是现实的,我们更是保守的。
我在噼里啪啦处理完一大堆工作之后飞奔至约定的餐厅,为了避免被工作缠身耽误了与鲁斯的会面,我一整天都处在疯狂的工作状态。我们已经一年多没见了,我很想念鲁斯。
他们都已经到了,正好奇地用蹩脚的英语向小巴问东问西。又看见鲁斯了,依偎在小巴肩上,一副娇羞的模样,完全与以往的傻大姐形象判若两人。我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观察着他们的状态,偶尔说两句笑话打趣他们。小巴有着电视上印度人典型的长相,才知道他的名字叫Alex。小巴略黑,五官的尺寸略大,一头小卷发,听着我们的叽叽喳喳礼貌地憨笑。鲁斯说的没错,他的确像是个憨厚的实诚人。
小巴落脚的宾馆在我家附近,鲁斯决定跟我回家彻夜长谈,因此晚餐结束后我们互相道别,最后剩我、鲁斯和小巴三人同行。鲁斯问我怎么吃饭时都不说话,我淡淡地回答是工作太累了。但我明白我冷淡的状态还是被鲁斯察觉到了,那么接下来这一路我就不可以再保持沉默了,否则我真怕自己阴郁的状态会影响鲁斯的心情,这将是一种多么严重的罪过啊!
小巴主动跟我搭话,问我的工作,问我和鲁斯的大学室友生活,我一一作答,尽量表现出十足的热情和愉悦。叫出Alex这个名字似乎对我是一种折磨,可我又不能真的叫人家小巴,于是我只能“嘿嘿嘿”的叫他,最后小巴笑嘻嘻地问我“嘿嘿嘿”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吗?我哈哈大笑,回了他一句yes。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鲁斯突然跑进路边的一家便利店,我和小巴摸不着头脑,站在便利店门外等她。小巴突然跟我说你的性格很像鲁斯。我笑了笑回他,这是你夸赞别人的方式吗,因为跟鲁斯像。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鲁斯从便利店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牙刷和牙膏,塞到小巴手上,她解释着宾馆里配备的洗漱用品如何质量不好。我只笑笑不说话,我看着鲁斯在宾馆前台细细叮嘱小巴注意锁好门窗的情形,心里温暖得忍不住眼窝湿润,真好,这就是爱的状态吧!
原本我们将小巴送进宾馆就打算离开了,可是我们刚走出宾馆没有200米,鲁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跑回去叮嘱小巴。等刚跑出来没多久,电话又响起来,挂了电话后,鲁斯为难地跟我说,要不我还是去跟小巴一起住吧,他一个人我总有点不放心。我的内心当然是想阻拦的,但我亦深知我们从来都没有权利打着为谁好的旗帜横加干涉别人的生活,但不幸的是,我们此前已经干涉的不少了。
我只能说那随你吧,要是你一会还想来找我,打电话我来接你。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权衡着这对鲁斯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老板的工作邮件突然发来,我甩了甩纠结的脑袋,加快了赶回家加班的脚步。
鲁斯和小巴在第二天就回去了,甚至没有跟我当面道别,只是发了个简洁的短信。我一面埋怨着鲁斯的见色忘友,一面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给鲁斯写了一封邮件。邮件中我鼓励她勇敢去爱,不要害怕家庭的压力和外界的干扰。至此,我才终于稍微显现出对她这段感情的支持。但这其实并不是对于他们的祝福,而只是我对鲁斯的心疼,我明白她因为爱情的欣喜和快乐,也明白她面对朋友质疑的酸楚和不甘,我只是不想她不快乐。
鲁斯没有回我的邮件,我们也没在任何其他的场合和媒介上提及过这封邮件,但我确认她收到了。之后的闲聊话题仍然集中在工作和其他朋友身上,我很少会主动提及她和小巴的近况。
有一天,我向她说起前段时间去爬黄山的感悟,鲁斯说她突然很想去贵州,爬爬山放松一下心情。我预感到她和小巴的感情出了问题,在顺风顺水的状态下,鲁斯从来不会提出想去旅游的想法,每次她想去远方的时候必然是她最压抑的时候。果然,她和小巴吵架了,已经很多天没说话了。
问及吵架的原因才知道是因为鲁斯的妈妈。鲁斯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母亲因为怕她受委屈,所以无微不至地关怀她,而对于她来说,母亲也是重要地位甚至超过自己的唯一。鲁斯在上大学期间都被她妈妈严令禁止谈恋爱,一来是怕耽误学习,但更怕鲁斯受了伤害。如今鲁斯考上了研究生,她妈妈不再反对鲁斯恋爱,但仍然抱着不鼓励的态度。
鲁斯的妈妈是一个传统更胜于我们的人,而且很早之前她妈妈就说过希望鲁斯找一个老家的人,以防嫁得太远。如今,鲁斯非但没有找老家的人,甚至还找了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外国人。鲁斯只稍稍向她妈提及了一点点小巴的信息,就被严厉打断。鲁斯从没看过妈妈发那么大的火,她感到有些崩溃。
这样的情况一开始并没有波及到她和小巴的感情,因为她把妈妈的反对默默地藏在了心里。许是借鉴了我们接受小巴的方式,鲁斯也决定让她妈妈见见小巴,她甚至坚信这是一剂灵丹妙药。鲁斯开始试着向小巴提及去见未来丈母娘的想法,不想却遭到了小巴的坚决反对,小巴郑重地告诉鲁斯,如果非要去见她妈,就分手吧。鲁斯第一次感到心寒,心寒自己如此掏心挖肺却换不到一点体谅。于是两人开始闹别扭,冷战。
我开始后悔自己追问鲁斯难过的原因,因为在感情面前外人根本无能为力。我只能轻飘飘的说些安慰人的场面话。
这个小插曲过去的两个月后,鲁斯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状态:结束了,全他妈结束了!
我再次以救火员的姿态赶到鲁斯的火场,问她发生了什么。这一次,鲁斯显得有气无力。似乎有很多想倾诉的,但似乎又觉得不值得倾诉。最后懒洋洋的说了几句,反正就那样呗,分了呗。我明白这不是一个安慰人的好时机。
直至再几个月后,我终于知道了分手的始终。鲁斯自上次后仍然不死心,两人好不容易和好后没几天,鲁斯就又动起了“丈母娘”和“女婿”相见的心思。终于,鲁斯妈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巴基斯坦友人,小巴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见到了这位令人心惊胆战的“武则天”,两人愠怒地看向鲁斯,并在吃饭的全程以沉默和黑脸面对彼此。
这不愉快的会面导致了一个最终的结局:鲁斯妈妈向她下了最后的通牒,立刻分手否则以后就不用回家了,而小巴也爽快地提了分手。
如果两个人的内部感情不再坚固了,那么一旦遭遇外部的力量必然会瞬间溃败。他们看似干脆的分了手。鲁斯并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但她珍惜自己的感情,珍惜深爱的小巴。她给小巴发信息,无回应;打电话,被挂断。最后她找到了小巴的宿舍,没说两句话就开始流泪,委屈和思念杂糅在一起使得她嚎啕大哭。小巴没有她设想中的心疼安慰,反而一脸嫌弃的告诉她,想哭请回自己的地方哭!
鲁斯终于相信了,也许人家只想在留学期间找一个摆脱寂寞的玩偶,从来没想过娶妻生子、安居乐业的长久生活。妈的,你不让我哭,老子偏要哭,鲁斯更加放声大哭,小巴拂袖而去,留下鲁斯自哭自的。一个多小时后,鲁斯擦干眼泪,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鲁斯吃着妈妈煮的水饺,告诉她,自己早跟那不是东西的外国人分手了,接下来会全心准备考博。妈妈终于再次露出笑容。
这段看起来轰轰烈烈的爱情终于以一个很中国式的理由结束了。此后鲁斯更少向我提起小巴,但她没有忘记。我在无意中发现了鲁斯在一个冷门网络社区的文字记录,上面讲述了她在分手后的难过与绝望。我看着那些令人心疼的文字,鼻腔酸到不能自已。我感谢小巴的无情,否则鲁斯将永远无法停止复合的冲动,而这悲剧就不要妄图痛快地截止了。
两年多了啊,时间可真快,鲁斯都已经研究生毕业了。我知道这一次她来找我必定带着深思熟虑,莫非是终于释怀了?
我把已经飘散很远的思绪强行拉回来,目光注视着眼前端坐的鲁斯,鲁斯仍然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沉默不语。杯子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似乎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仿佛鬼使神差一般,我突然握住了鲁斯的手,她也是一惊,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吃惊和感动,我分明看见她的眼泪瞬间充满了眼眶。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我们很少用这种肉麻的方式表达感情。
“我真的要去韩国,我要去见一个人。”鲁斯看着我。
我有些惊诧,见一个人,不是去旅行疗伤吗?
“是一个乌兹别克斯坦的小哥哥,在韩国留学,我们聊了很久了,我想见见他。”鲁斯淡定地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瞪大了双眼,松开了抓着鲁斯的手,端起桌上的咖啡猛喝了一口,咖啡,可真苦真凉啊!
鲁斯像恢复了元气一般,开始絮叨起小哥哥的个性和他们的交往过程,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她再次提及要去韩国的事情。我脱口而出,那去呗!
鲁斯很惊讶,问我,你怎么不劝劝我。我苦笑了一下,事实证明,但凡类似的规劝对你都没什么用。鲁斯哈哈大笑,从对面的位子跳起来蹦到我这边,挤坐在我旁边,揽住了我,把头埋进我的肩膀。
月底,鲁斯又来了上海,带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我在机场的候机室嘱咐着让她万事小心。鲁斯给我看了手机上的照片,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
飞去韩国的飞机起飞了,我站在机场外面的草坪上仰头看飞机的轨迹,心里默念着:亲爱的鲁斯,希望你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