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泽》霜露下

1、哭什么

　　“好，第一轮初选完毕，请留下来的选手去往心仪的导师房间，四位导师在此稍候片刻。”

　　某电视台的三号演播厅内，《声动梁尘》的录制已经持续了近九个小时，坐在台下的观众一脸疲色，有的已经把给偶像应援的横幅当成被子裹在身上睡了过去。

　　女主持人还兢兢业业地踩着不近人情的高跟鞋站在台上控场，方昙午作为选手站在舞台最边上，离开时路过主持人身边看见她脚踝微肿，心里感叹，这个地方，从导演制作人到主持人再到服道化都真拼命，他也得好好努力才是。

　　十二位选手下了台就炸开了，边走边讨论各自想去哪个队。这些人里方昙午只和与他同公司的已经出道的艺人梁丘说得上话，便追了两步，问他打算去哪儿。

　　梁丘插着兜走着，看起来不如别人激动，说：“蒋新羽那儿吧。”

　　梁丘歌手出道五年了，有实力，经验也丰富，他这个选择让方昙午有些意外，说：“我还以为你会选尉泽呢。”

　　“尉泽太热门了。你倒可以去试试，刚才初选他不是夸你来着。”

　　比起在尉泽队尴尬地隐没在一群花生或老手里，梁丘在蒋新羽那边扛把子不仅镜头多，跟导师的关系也会更亲近。

　　对于后一个建议，方昙午说：“哎，他也就随口一说吧。”

　　“去试试吧，反正都进了，他不收你就再换队。”

　　他也是这么想的，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未出道小歌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去哪儿都是当绿叶，先试探一下所有人心头的白月光也没什么损失。

　　分路去拜师前，方昙午真诚地对梁丘说：“哥，这回谢谢你帮我跟节目组说话。”

　　梁丘接受了他的谢意，说：“也是你有才华他们才让你进的。加油。”

　　同为浩星公司的人，梁丘是接到了制作方的邀请函才来参加《声动梁尘》，方昙午却是自己一层层海选面试过来的。这个节目既需要实力者如梁丘、流量户如诸位花生，也需要方昙午这种潜力新面孔，三者组合在一起剧情才会精彩。不过最后能敲定方昙午进组，确实也因为梁丘引荐的缘故。

　　说起来，方昙午最初参加海选，还是因为公司老板要求他去，不然凭他安于现状的性格，大概一辈子都会过着白天在浩星当音乐助理，晚上去后海唱唱歌的生活了。

　　安逸的生活过久了，突然扎进工作里，就会有些不知所措。方昙午在各异的目光注视中走进了尉泽的房间，全身紧绷着坐在了另外四个来头不小的选手旁边。

　　这里面有两个人他叫得出名字，一个人的脸在电视上见过，另一个完全不认识，但刚刚他唱歌很厉害。初选时四位导师一人一票，选手得到三票方可过关，方昙午没记错的话，现在房间里的人都得到了尉泽的票。

　　但五个人里只有三个人能被收下，方昙午实在没什么自信。

　　这个时候摄像机仍然对着他们，除了那个脸熟的小生被叫走，一脸不耐地在一旁补妆外，其余四人都略带紧张地坐着。

　　外面响起了说话的声音，接着进来了好多人，尉泽虽然被簇拥着，脸和身子挡住了一大半，但仍然很显眼。

　　尉泽的神色看起来也十分疲惫，他把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了递给旁边的助理，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路过时，方昙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的味道。

　　尉泽坐下后抬起眼皮看了看房间里的几个人，又和资料上的对了对，对他们说：“嗯，开始吧。”

　　几个人很紧张，面面相觑，不知道开始什么。

　　这时，小生补好了妆，直接走到了尉泽面前开始阐述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方昙午觉得他像一只黑蝴蝶一样，姿态从容，虽然刻意压制了，但语气中还是透露着一些傲气。

　　他笑着，眼睛弯弯地说：“尉老师您好，我叫段纯，擅长流行歌曲演唱。我选您是因为您有专业的音乐学习经历，我很佩服。”

　　听到段纯这个名字，方昙午不禁惊了一下，竞争什么的也忘了，只觉得自己能有幸和段纯同台，不知要被全国多少人羡慕呢。

　　尉泽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话落地，方昙午看见段纯神色一变，显而易见地皱了皱眉。

　　跟拍导演见状，赶紧说：“尉老师，麻烦您对段纯的资质给几句点评，最好能……热情一点哈。”

　　尉泽扫了导演一眼，神态丝毫不变，说：“资质尚可，还有进步空间。谢谢你来这里。”

　　这是没选上的意思？方昙午震惊了。

　　段纯估计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忍气吞声是什么从来不知道，他抬着眉问：“您不收我？”

　　尉泽看着他缄默了两秒，说：“别的组更适合你。下一个吧。”

　　段纯被当众下了面子，盯着尉泽咬了咬嘴唇，然后眼含轻蔑地走了，屋子里瞬间少了好多人。

　　方昙午回过神时，又有一个人说完了来由。这次尉泽几乎没想，就把人收进了自己的队伍，还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气氛缓和了一些，竞争者中人气最高的被拒了，实力最好的板上钉钉了，剩下的三个人松了口气。方昙午咽了咽口水，站了起来，尽量保持平静地走到尉泽面前。

　　他的嗅觉很敏感，隔着大概两米远，方昙午又闻到了那道香味。再抬眼时，尉泽好像对他淡淡地笑了笑，摄影师跟近给了个特写。

　　“老师您好，我叫方昙午……”

　　方昙午刚想剖白一下自己有多佩服尉泽有多想拜他为师，面前高高在上的男人就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不用自我介绍了。”他说。

　　方昙午心凉了一半。

　　“谢谢你。”尉泽又说。

　　方昙午木讷地点了点头，仓促地道：“哦，好……那我先出去了。”然后转身出门，带上门，不小心自己绊了自己一下。

　　唉，被拒绝得也太快了。

　　虽然本就知道可能性很小，但还是蛮难过的。
　　从小到大，方昙午不轻易有所期待，但一旦期待在他心里发芽了，就算嘴上说着不走心不走心，就算这期望只有米粒一样大，期望落空时也会比满口雄心壮志的人更加难过个十倍百倍。

　　摄影师顾不上拍他，方昙午就没有立即去找别的导师，自己在演播厅的后台晃了两圈，糊里糊涂地转进了一个类似小剧场的厅里面，打开最边上的一溜小灯，坐在了第一排的座位上。

　　剧场里非常安静，方昙午盘腿坐在座位里，托着腮，一边休息一边思考一会儿去哪个队。但也许是因为录制时间太长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太清楚，一会儿是尉泽冲他笑，一会儿是梁丘跟他说加油，还有自己唱歌时在台上看见的观众席的景象。

　　人好多啊。他这么想着。

　　过了很久，突然咔嗒一声，本来紧闭着的装着隔音材料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白光从门外斜射到地板上。尉泽走了进来。他身旁跟着一个扛机器的摄影师，没有导演，也没有其他剧组人员。

　　方昙午抬头看去，和他对视了一下，疑惑他为什么会来。尉泽在那里停住，回身对摄影师说了几句话，摄影师看起来有些无奈，但没跟着他进来。

　　尉泽很快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站在方昙午面前，张了张嘴。

　　“怎……么了？”方昙午小声问道，他还是第一次和大明星独处。

　　尉泽犹豫了一下，伸手，温热的指背在方昙午脸上轻轻带过。

　　“哭什么？”他检视着手上的液体，仿佛不能确信那是人的眼泪。

　　尉泽的手碰到他的脸颊时，方昙午紧张得要死。

　　“没……”

　　尉泽拿出了属于他的队伍标识，一枚胸针，上面印着“尉”字：“你还没拜别的老师吧？”

　　“没……”方昙午好像只会说这个字了。

　　“做得好。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尉泽诚恳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杂念，让方昙午感到直接和公正。

　　方昙午赶紧点头：“当然愿意。但……刚才不是还有两位选手选您吗……而且，您还拒了我。”

　　尉泽的神情软化了一些，露出一个苦笑：“可有时我也会看走眼。”

　　就算你是块璞玉，也没有人有义务在第一眼认出你。

　　方昙午有点宽慰，看来，他还不是最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