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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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堂内弟子们纷纷忙着挂起了花灯，空气中飘散着桂花甜腻的味道，原来八月十五就快到了。
自从来到临安城之后，我三年都没有正经过过中秋节。都说中秋是团圆的节日，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啃着月饼、品着桂花酒、看着圆圆的月亮、划拳彩灯谜。我只身一人，觉得这些活动着实无趣，只是在怡红山庄要几道美味佳肴，喝一壶黄酒，给荆门写一封信。
听闻金陵八月十五的花灯甚是好看，而且那日秦淮河畔还会摆满了各色摊子，秦淮画舫上还有歌女的吴侬软语。不过想想我若是一个人去的话，欣赏这些也没多大意思，还不如给陈郢浑身上下多扎几遍针来得有趣。
在陈郢的指导之下，我的扎针的技术突飞猛进，当然最终的受益者还是他自己。他终于不用整天躺在床上了，他终于可以抱着他那堆宝贝文书了。在开药的方面，我过几天就变着方法开最苦的药折磨他，不过总是调药方对病人的身体没什么好处。陈郢对我的方子大多数会出言点评几句，说什么这味药材用的不太对之类的，但不幸的是我从来没搭理过他。久而久之，他就不再对药方提什么要求，我端上来什么他就喝什么。这样反倒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毕竟我这叫做虐待病人。我把药方子里多加了些陈皮、山楂和冰糖，陈郢喝药的表情终于不是那么狰狞了。
八月十四的晚上，我照例给陈郢送药。一路上飘来桂花酒的味道，勾得我心里痒痒，我盘算着等他喝完药之后出去偷两坛子酒存起来慢慢喝。正琢么要不要叫上石决明一块偷酒，陈郢忽然唤了我的名字。
他每次喝完药都要叫我一声，那意思是催着我赶快把碗收走，他要批阅文书了。我心里乐得开花，生怕他把我留到太晚，到时候石决明睡着了偷了酒都没人陪我喝。
“明日我们去赏花灯可好？”他浅浅地笑着，那笑容有些夺人心魄。望着他的双眼，我觉得心里好像漏了半拍，亦或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有些痒痒的。
赏花灯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提议了，这些日子我半步都没离开过青龙堂，每天就是自己的卧房和陈郢的卧房两点一线，早就要被憋死了。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是应当矜持一点，毕竟话本里的女子听到男子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会脸上一红作娇羞状，然后拉着丫鬟小跑着离开，待到半夜再私会情郎。
我也想脸上一红娇羞一下，但是话出口就变成了：“好啊，咱俩拉钩，你不陪我去就是小狗。”
没想到他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伸出了小指：“好，我若是不陪你去就是小狗。”
答应陈郢之后我就后悔了，因为等待实在是件漫长的事情。古人有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喝酒能让时间飞奔起来，喝得酩酊大醉之后睡个饱觉，第二天醒来怎么也得是中午，中午到了离晚上还会远吗？
我和石决明一人抱着一坛偷来的桂花酒，坐在青龙潭的房顶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八月十四的月亮也是圆得胀鼓鼓的，像是一张大饼，让人忍不住想啃两口。几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天幕上，恍若女子发钗上的水钻，藏在一头乌发里闪闪发光。街市上的小贩停止了吆喝，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辉煌，丝竹管弦的声音隐隐绰绰地传来，我似乎还能闻见胭脂水粉的气味。在桥头上私会的才子佳人依偎在一起，他们的身影隐匿在夜色之中。
我打了个酒嗝，喷了石决明一脸，他却哈哈大笑起来：“你喝的这么急，莫非是有心事。”
我灌了一口酒摇摇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心事，真是可笑，本小姐什么时候有过心事。”
“得了得了，我可没有心思打听你心里别扭什么。”
“干！”我举起酒坛子笑眯眯地看着石决明，他哈哈一笑也举起了酒坛子。酒水因碰撞溢了出来，水中月亮的倒影碎裂成滴，溅在我们的衣袍上。
“石决明，金陵的事情有头绪了吗？”我托着腮帮子，醉眼迷离地望着街市。
“有，但也可以说是没有。”
我舔了舔嘴唇，桂花酒的味道真是好，醇厚的米酒里夹杂着桂花香甜的气味，喝下去嗓子没有烧刀子猛烈灼热的感觉，却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我眯着眼睛：“此话怎讲？”
石决明摊开手，五根古铜色的钢针在他的手心里滚动着。那钢针有竹签子那么粗，怪不得扎进我身体里会留下五个大洞。钢针的针尾是花瓣的形状，五根拼起来隐隐约约是朵梅花的形状。
“这暗器是唐门的，幸好针尖没有喂毒，不然你的小命可就捡不回来喽。”
“那这些灭门惨案都是唐门制造的？”
石决明擦了擦嘴边溢出的酒渍然后点点头：“可以这样说，你记不记得藏剑山庄被灭门时地上的朱砂，阿郢说那是唐门特有的朱砂，只不过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罢了。唐门做得太干净，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我的笔记，字迹模仿得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明月天心楼咬定是唐门做的，那又能如何？”
“这件事情应该不是冲着你来的，陈郢和唐门是不是有什么陈年恩怨？”
石决明潇洒地把酒倒进嘴里：“大概是有的吧，他们的恩怨我不大清楚。再说了，行走江湖的人，谁能没点私人恩怨。两个门派之间，多少也得有些摩擦吧。藏剑山庄倒是谁也不得罪，结果落得个灭门的下场。”
石决明说的一点不错，唐门好歹是名门正派，为了点私人恩怨就接连灭了三个门派嫁祸明月天心楼，这实在太不厚道了些。
我们默不作声地喝着酒，沉默此时成了最好的东西。我酝酿着心中的疑惑，石决明的目光暧昧不清地盯着酒坛子，似乎等待着我的问题。
“石决明，你觉得陈郢是什么样的人”我摇晃着酒坛子里的酒，新酿出来的桂花酒上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坛子里面的酒水上倒影着月亮，每当我摇晃一下，那月亮便颤动一下，我仰脖子吞酒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吃了好几只月亮。
石决明望着满天星斗，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他是全世界最狠心的人。”
我有些不解：“陈郢不是对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吗？”
“客气和心狠不是反义词，江湖上人面兽心的人比比皆是。”
“那日我们遇袭的时候，他只用剑挑断了那些黑衣人的手筋脚筋，留了他们一条生路。虽说对习武的人来讲，废了武功比丢掉性命还要残忍，是这个意思吗？”
“你说的不错，但也不完全是。阿郢对自己狠心，对爱他的人更狠心。”
石决明慵懒地笑笑：“我给你讲个故事。阿郢曾经收过一个女弟子，他像呵护自己的女儿一样呵护着她。到了该成婚的年纪，长辈给他安排了份亲事。他一直知道她的小徒弟思慕他，却还是答应了这份亲事。阿郢虽不爱文定的未婚妻，二人也算是相敬如宾。直到他们成婚那天，那个女弟子用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让阿郢娶了她，阿郢没有答应她。阿郢的未婚妻也是性情刚烈的女子，当场撞柱而亡。后来，阿郢废了那女弟子的内力，挑断了她的筋脉，把她逐出了师门。”
我追问道：“后来他的女弟子呢？”
石决明将酒一饮而尽：“这我就不知道了。”
“陈郢爱他的徒弟吗？”
“爱。”
“为何他要答应那门亲事。”
“因为他们是师徒，即便他们真的最后相守，也不得善终。”
石决明看出了我眼中的迷茫，他拍了拍我：“阿瑾，你和他们不一样。阿郢他深沉淡漠，对谁都是脸上挂着笑意客客气气的，但那笑容与温和只是客套罢了。可阿郢看你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就像是看着一件贵重的宝物那般。他看你蹦蹦跳跳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他路过望湖阁的时候会脚步会不自觉地停留。那日你为他挡下了五枚钢针，他抱着你一遍一遍地叫着你的名字。”
我心中五味杂陈，陈郢原来是个情种，但却唯唯诺诺，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想到他把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的武功全给废了，我心里就一阵哆嗦。比起这般，还是杀死他的徒弟为好。那女子心怀恨意，不知能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他只是思慕一个女孩子罢了，为何思慕一个女孩子要这样艰难，为何他要纠结那些莫须有的束缚。”
“若是阿郢也能这样想就好了。”
“那他还思慕那个女弟子吗？”
石决明叹了口气：“若你真心思慕阿郢，就好好待他。”他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我耸耸肩，为何天下有情人不能相守，彼此无意之人却要纠缠一生。幸好我对自己的师父没有非分之想，原来这是为世人所不容的。我不是陈郢的弟子，能得到他的思慕大概是种幸运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