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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芒刺 ...

  •   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时分,细碎的阳光从窗外映入,暖暖的,带着一丝温灼。她起身下床,光着脚踏在寝殿细腻光滑的琉璃砖上,铜铃清越的声音在周围回响。

      伸手推开窗,柔软的和风迎面扑来,拂起她垂落在腰际的墨黑长发。她凝神看眼前飞舞的樱花,看日光倾洒在大理石桌那覆满零落的面上,目光柔和安然。

      她喜欢北国常年飘落的白雪,也向往西国漫天飞舞的落花,即使流年总是掺杂荆棘,唯独这两幅画面凝固在她的时光里不曾被淡忘。

      水菡端着一盆水进来,眸光落往窗边的身影,像是黏住了难以移开,感的并非姑娘……不,是夫人经年不变的美丽容颜,而是她发现夫人的神情,比起当年多了一些东西。记忆中偶尔在失神发呆时流露出来的淡淡感怀,仿佛经过洗涤已经在她眼里失去了踪影。

      “夫人,更衣了。”她刻意放轻的声音唤回了她的心神,蔓沙华回首看她,脸上依然是她熟悉的浅浅微笑,“好。”

      从前,水菡在离心殿照顾着她的起居,当时蔓沙华还只是北国的公主,如今,水菡被指派到风华殿,她已成为了西国的王后。两殿之隔,不到百步,光阴却已在中间拉出了一个百年,对于妖怪来说,时间虽然不短,但也并非太长。

      “夫人还是和当年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她瞧着镜中她的模样,心中莫来由地一阵欣喜,同一个月前听说王君要娶夫人的消息时,所感相似。

      “哪会一样呢。”她淡淡地出口,似水流年里,他们所有人都在成长为另一番模样。

      “奴婢看夫人还是一如当年那般地美。”在她身后梳理着她的一头长发,话语从水菡的口中自然地流出,“多年以来,王君一直都对夫人念念不忘呢。”

      感情隐藏得再深,却还是会有被窥见的时候,而水菡,则是有幸窥得那份感情的其中一个。

      “夫人或许不知道,今早朝会,王君革去了上寒将军的军职,两年不准其参与朝议,准是因为将军说多了夫人的诸多不是,王君才恼怒了。”并没有注意蔓沙华的神情,水菡兀自说道,侃侃而谈像是见证了整个过程般。

      “平日里最喜欢唠叨的那几个,如今还不是被王君的做法吓得噤若寒蝉,稍有失言,可能性命都不保了呢。”

      蔓沙华顺了顺胸前的发丝,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向来平静如水的语气也泛起了一丝涟漪,“他现在人呢?”

      意识到她问的是谁,水菡毫不迟疑地回道,“王君回来看过夫人,见夫人还未醒,就去了书房。”

      由着她为自己挽起头发,蔓沙华低垂着眼眸,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思绪微微发散。

      西国转入初夏时,蔓沙华接见了一位故人,离别之前,她还只是一名妙龄少女,百年之后,她已成长为清丽素雅的女人。完全褪去稚气的花容,已具备了令众多男子为之倾心的资本,随了她的名字,如花容颜。

      “最后一次见到姐姐你,还是在你离开西国之前,自那以后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你不会再踏足西国了。”

      花容看着眼前煮茶的女子,犹记得那时她也是像现在这般,静静品茗,口中说着让她觉得安定的话语。

      她说她和他,仅仅只是师徒之谊。而她,竟会因为那些谎言而感到心安,现在想来,倒是有几分可笑。

      “因为没有回来的理由。”她难得正视了她的这番话,不经思考,却也说得相对认真。

      “所以呢,现在是想说为了他而回来的吗。”她站在花雨中,目光凝向院里的樱树,表情不禁浮上了一缕嘲意,带着悲哀之色。

      在感情的世界里,总有人会因为爱而不得而深陷痛苦,难以自拔。

      “我从小便认识他。”像是陷入了一些往昔的回忆,她轻轻张口,“每次他来找我哥哥的时候,我都很喜欢赖在他身边,而他,并不排斥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当然不排斥,因为我哥哥的缘故,他从来就只是把我当成了妹妹看待,而不是作为一个女人。”她微仰起头,有种像是要把眼底溢出的泪水逼回去。

      “他是一个感情淡薄之人,从小的时候,我就深刻感觉到,可是我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能够成为进驻他心里的第一人。没想到,他却把为数不多的感情就这样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你。”他给了她最完整的爱。

      花容再次看向那风姿绰约的女子,眼前一片氤氲,“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不在乎他对你的态度,不在乎他看你的目光,只求能够远远看着他就满足了,但是最后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不在乎,反而还很嫉妒,他竟然可以在你不告而别后等你经年。”

      她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他站在离心殿前,冷漠的眼底隐藏着对似水流年的眷恋,从未见过,他那样温柔的眼神,她甚至可以完全确定,他在想她,想着那个不辞而别的女子。然后离开时,神情又是一如既往地冰冷,仿佛适才他眼中的柔情不曾出现过一样。

      “我到这里来,只是想向你表明我的决心。姐姐和殿下能否走得长久,还是一个未知数,我爱了他这么久,当然不会就此放弃。”从她的眼神中,蔓沙华读出了一种执拗,直接取代了她眼底流露的悲伤。

      “我也不想做出让殿下不悦的事情来,所以我会等下去。”

      爱,有时候会形成另一种极端,令原本容光焕发的人变得面目全非,可花容,在渴求爱的同时,又理智地避开了这样的一种极端。

      “可他,从未喜欢过你。”蔓沙华垂眼看着杯盏中的茶水,袅袅烟气半掩了她的神情,像是受到了触动,她低喃道。

      花容对杀生丸的感情,她明白,正如曾经的她与君莫,重琰与她的姑姑。不同的是,杀生丸从未喜欢过她。而她自己,只是碰巧在时光里对上了他的眼,她并不把这当成是一种幸运。
      倏而,她想起了另一个已逝的女子,和花容有着同样的眼神,爱得坚忍,却因为她而在最美的年华里灰飞烟灭,那是她这一生里唯一一个感到愧疚的妖。

      冷夜微凉,月华如水。书房灯火彻夜不灭,静静地为案桌前的男子撑起一夜的明光,无暇的面容沉在昏黄的光晕中,美得扑朔迷离。

      他极度认真地看着桌上的奏章,如蝶的睫羽微垂,时而随着那双金瞳的游移而轻轻颤动。抱着人头杖守在门口的小妖怪禁不住夜的诱惑打起了瞌睡,就连有人过来也不自知。

      门扉轻推,外面的人影迈步而入。不知是否因为过于认真的缘故,杀生丸始终盯着那些文字,头也未抬。习惯性地伸手探向桌上的茶水,手背却传来了冰凉的触感,他抬眼看过去,淡然的面容平添了一丝软软的柔情。

      “凉了,喝这个。”她拿开那杯凉透了的茶水,替换上热的,孤灯下轻烟腾腾,雾气沿着杯缘萦绕升起,好在,不是形单影只。

      杀生丸放下手里的奏章,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坐到身边,嗓音低沉地问道,“不睡?”

      她把头倚向他的肩膀,眼神忽而有些暗淡,像黑夜里被遮掩了光辉的零星,而她的默不作声令他疑惑,他轻搂着她的身子看向她,“怎么了?”

      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口的位置,她像是在寻思什么一样地开口,“我在想,这颗心,是不是有被我伤害过。”

      随着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了初始的沉寂,久到仿佛天地都屏住了呼吸,他才启唇,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的端倪,“为何突然说这些。”

      “因为我觉得,我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她抬头对上他的瞳,只见他眼神平静无波,但却沉沉得像是一汪海水,足以令世间的女子泥足深陷。

      他淡淡地将目光递往正前方,低沉冷漫道,“那些事情,不用太在意。”

      既已选择了她,他自然会包容她的所有,包容那些对于他来说的,过度的理智和任性。

      她唇角一弯,没有说话,黑瞳循向桌上摊开的奏章,密密麻麻的文字尽收眼底,她倏而一皱眉,又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视线与之交汇,像是在等待她发问一样,他沉默地看着她。

      “东国又在兴风作浪?”虽然在心中已经明确了答案,但她还是问出了口。

      他垂眼一瞬不瞬地凝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准确地来说,是东国的一名军将。”

      “谁?”她想也不想地问,显然并不打算去猜测。

      他静默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犹疑,转眼消失不见,“是巫鹫。”

      杀生丸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僵了一僵,不出所料,他发现她的脸色倏然变得很难看,有一种类似于害怕的负面情绪从她的瞳芒中崩裂而出。

      “你在害怕……”他用隐含肯定的口吻轻开唇畔,目光晦暗难测。

      “是,我在害怕。”她不自觉地揪紧他的衣袖,恐惧深深扎根在她的潜意识里,无时无刻不潜伏着等待时机,击跨她的精神世界。

      他将她搂紧了些,带着长期的困惑,缓而轻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为何想杀你?”

      “因为我杀了他的妻子,如姬。”她的语气很平缓,也很无动于衷,而若在当时,情绪却是汹涌澎湃得几乎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如姬那个女人,为了让巫鹫坐上北国王位,协助外敌屠杀我一族。”屠杀带走了她的至亲,也毁了她的家,而携带着儿时那些水深火热的记忆,她将所有的恨,都集中在了那个临死都不知悔改的女人身上。

      “我一怒之下杀了她,巫鹫便以复仇的名义多次向北国发动战争,无数次他都想要置我于死地。”似是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她停顿了几秒,“之所以让我去西国教你剑道,也是因为你父亲觉得巫鹫会碍于西国的强大而有所忌惮。”

      听此,杀生丸淡然的瞳孔陡然流转着暗光,想起那个伟岸的男人,金色的眼底感染起了怀念的情绪。

      “杀生丸,我只是,不想死在他手中……”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在他面前展现出了为数不多的脆弱,而这会显得她看上去好像很坦诚。或许她是真的变了,变得开始不善于掩藏情绪,当身边的羁绊越多,她对巫鹫那个男人的惧意就会加重一分。

      “娘亲!”附带着不规律的脚步声,一声叫喊打破了书房里压抑的氛围。

      柔顺的长发被整合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不顾小妖怪和侍女的阻拦闯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绣花枕头。

      “王君和夫人恕罪,小公主不听劝拦都拦不住。”侍女自知失职,慌忙跪在地上请求饶恕,就连邪见也伏身垂首,同时暗暗疑惑蔓沙华的出现。

      杀生丸面无波澜地看了小丫头一眼,目光扫过跪着的两人,平淡如水地开口,“无事,都退下吧。”

      两人还未完全出去,安走过去抱住她的腰,姿态里呈现着依赖,“我睡不着,娘亲,我想和你一起睡。”乌黑的眼睛看向身边的男妖,微撅起的嘴巴令小脸整个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的,“杀生丸爹爹,可以吗?”

      杀生丸一向淡然的神情此刻增添了几分无奈,他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有些生硬道,“可以。”

      一经许可,小丫头雀跃地跳上软榻,滚了两圈用被子将自己包裹成一团,脸上洋溢着喜悦的色彩,“娘亲,你快来啊。”

      蔓沙华失笑地摇摇头,过去帮她把外衣脱了,让她躺得舒服些。杀生丸坐在案桌前,眼中映入那边温情的一幕,他垂下眼帘,视线停留在桌面的奏章上,状似自然地问道,“在北国,她也一直都这样赖着你?”

      她没有注意到他话中隐藏的情绪,脱口回答,“那倒不是,她赖着天错比较多。”

      一边浏览着奏章上的内容,他慢条斯理地接话,几乎不假思索,“派人把他接过来住一阵吧。”

      像是一下子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她脸上流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垂首为小丫头掖好被子,朱唇轻开道,“那也可以。”

      夜色越加浓重,凉风透窗而来,差点让微光在狂舞的挣扎中寂灭,案桌前的男妖认真地阅读着桌上的公文,直到打开其中一封密信,飘逸的字体呈现眼前,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金瞳里寒意迸现。

      东国国君的亲笔信函,上面直接挑明要他杀生丸交出焚血玉和蔓沙华的性命,否则兵临城下,血洗西国?

      哼,不自量力的老东西!

      掌心里碧光四溅,那封被他攥得紧皱的信函登时化成一缕飞烟,隐灭在了空气中。

      他倒要看看,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家伙有什么能耐。

      反应过来周遭有些安静,他抬眼凝去,只见她母女二人在他临时休息的软榻上睡着了,小丫头双手环着她的身子,呼吸均匀绵长,而女子阖着双眸,也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他起身走过去,尽量放轻动作不吵醒她们,安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已经被踢到了床角,露出的一条腿蜷在了蔓沙华身上,他摆正好她的身子,拉起被子帮她盖好,动作极尽温柔。

      目光移向女子安然的睡脸,他静静看了很久,金瞳锁着深不见底的暗沉。

      他要如何做,才能够帮她剔除掉多年的芒刺。

      黑夜里,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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