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七尺白绫

2、山野之一 偶遇村夫

　　杜卿坐在那棵树上，观察着那个男人。那是一个整日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今日，男人也如往常一样，踏着鹅卵石路走到庭院的石凳旁，坐下，开始发呆。就这么一直坐到了晌午，才有人轻叩两声那庭院角落的木门，只听男人道一声请进，便有一位餐馆伙计模样的人进来，将那刻有白鹤展翅的三层金丝楠木饭盒放在石桌上。伙计轻轻地将饭盒中的饭菜拿出。杜卿认出来了，那是一盘肥而不腻的红烧肉，一盘清淡的野菜，还有一碗不知道什么做的羹汤。男人道了一声谢后，便又继续坐在那石凳上。杜卿在树上看着那一盘红烧肉，色泽光亮饱满，想必一口下去必是鲜嫩多汁。眼看着他口水都要滴到地上来了。也不知道是他那咽口水的声音太大还是口水真的滴到了地上，男人注意到他了。男人说道：“若不嫌弃？”杜卿先是一惊，心想，这个瞎子怎会注意到一个树上的人？但又抵不过红烧肉的美味，便放下了心中的疑惑，从树上一跃而下，飞速来到男人身旁的石凳上，抄起筷子就是一夹，开始狼吞虎咽。

　　杜卿此时已有三日没吃饭了。

　　现在是晚春，天气已然变得舒适了起来。院子里的芍药开了，一朵粉的一朵红的，散发出阵阵清香。杜卿“肉”足饭饱之后，心满意足，男人见他嘴角发亮，递给了他一块帕子。杜卿是个粗人，他想都没想就接过擦了擦嘴。擦完才注意到桌上的两个空盘子，发现男人一块肉都没吃到，反倒将野菜吃完了。杜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男人听杜卿没了动静，便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必不好意思。我也不爱吃那些肉的。”

　　杜卿奇怪这世间居然还有不喜欢吃肉之人。他看向男人。眼前的这个男人眼睛温柔地闭着。他是一个瞎子。杜卿已经观察他好几日了。

　　“对…对了！公子…是怎么发现我的？”杜卿不知道怎么接男人的话，碰巧想起了刚刚那个疑惑，试探性地问着。

　　“我虽然眼睛看不到了，但是我还有耳朵。”
　　杜卿心想，以前就曾听师傅说过，但凡是先天有缺陷之人，必有天生的长处，看来的确如此。

　　“你为何一个人住在这？”

　　自杜卿发现这个竹林中的小屋以来，一直呆在那树上歇息。他发现清晨与晌午时会有伙计送饭菜来，傍晚时不仅有伙计送饭菜，还有有一个侍女模样的进到男人屋子内，一炷香之后便走了。月亮完全升起的时候，男人又循着那鹅卵石路走回房去，待他洗漱过后，他便入睡了。此外，别无他人。

　　“寻个清静罢了。”

　　“未免有些太清静了。”

　　杜卿从小便随着师傅学习，终日与师兄弟们打打闹闹的，哪里清静的下来。在重师兄弟中，他也是最顽皮的那个。

　　男人听罢，先是一愣，再是微笑，然后摇了摇头，“这不是有你吗？你好像从五日前便呆在这树上了。”

　　杜卿想，原来这个人一直都知道自己躲在树上，莫不是自己睡觉打呼被他听到了？这可糗大了。他支支吾吾道：“我不也是、是看你这清净，特意来你这歇息歇息。”

　　“那歇息的可好？”

　　“甚好。”

　　“鄙人楚冯虚，公子怎么称呼？”

　　“杜卿。”

　　“倒是有些像朝廷命官的意思。”

　　男子莞尔一笑，又道：“那么杜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树上呢？”

　　这个问题问住杜卿了，杜卿不知道是要向面前的这个男人撒谎还是说真话。他不擅长撒谎，他一撒谎眼睛就往左边跑，但是此刻这个男人是个瞎子看不到他的眼睛，这让他有了侥幸心理。但是他又不忍心欺骗眼前这个寂寞的瞎子，便决定说真话，但是只说一半。
　　“我在养伤。”

　　“养伤？”

　　“就在几日前，我去追捕那专门吃小孩的黑熊精，不料那黑熊精功力已修炼到我之上。我便被他一掌击伤，我怕将黑熊引到村子里去伤害百姓，便来到这竹林里养伤。这不碰巧遇到你的小宅子了嘛便住下了。”

　　男人听后，若有所悟，夸赞杜卿。杜卿一下脸红了。那男人又说：“不如公子晚上就睡在屋里养伤吧。碰巧我西屋还有一处床铺。”

　　杜卿立刻拒绝了，说自己睡树上便可。说罢便又跳到那树上去。他想，这个男人好生奇怪，竟然不怕引狼入室。

　　男人也没有回屋，反倒是一直坐在那石凳上。杜卿便看着男人坐在那石凳上。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叫醒杜卿的是那鲜美的荷叶鸡的阵阵香味。他从树上跃下，来到石桌旁，男人将筷子递给他，笑了笑。

　　晚上杜卿又情不自禁地吃完了一整盘鸡，男人也如往常一样吃着野菜。

　　“可还美味？”

　　“美味美味。”杜卿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反正楚冯虚也看不到他，那些繁文缛节礼仪仪态便也不需要了。

　　饭后，杜卿又与楚冯虚瞎唠嗑了一会，无非就是问问你今年多大家住何处。杜卿说今年他弱冠，在昆仑山上学，楚冯虚说他二十六，父、母亲、兄长均在国都。

　　杜卿觉得这个瞎子有毛病，在唠嗑时楚冯虚总是对他傻笑。他想这人不仅眼睛有问题，脑子似乎也有点问题。又转念一想，这人连饭盒都那么高档，若他不是个瞎子，想必现在定与小娘子在这荒郊野岭逍遥快活了，哪用得着现在这般寂寞？

　　月明星稀，杜卿靠在树上望着那月亮，殊不知那瞎子正望着杜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