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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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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今天是元夕,整个开封都沉浸再一片喜庆之中,并没有什么案子发生。开封府的众人早早的巡完街,吃了一顿香软甜糯的芝麻馅酒酿汤圆,便准备一起出去看灯。
包拯下午匆匆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抱着一堆东西,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没有出来过。晚上吃汤圆时,任是迟钝如展昭也发现了包拯的不同,不仅一句话没说,似乎也没什么食欲,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汤圆。一双漆墨似的大眼睛倒是忙的很,不时地向大门和书房的方向瞄一眼。而一向严厉的公孙先生今天却难得的没有发飙,默默地叹了口气,就由他丢下一桌子的人不管兀自发呆去了。一碗汤圆吃完,包拯来不及和大家打声招呼,就风一样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得,又钻书房里去了。
包拯这一次倒没有在书房里待太长时间,公孙先生他们刚吃完汤圆他就出来了。手上多了两盏花灯,一盏华丽精美,形如螃蟹,栩栩如生,另一盏朴实无华,状似包子,额上抠出来一枚横卧的月牙,模样比起旁边的一盏来着实显得有些寒碜。
他看到大家还留在府内,似乎有些意外,略显扭捏的冲大家说了声:“我先去找螃蟹了。”便急冲冲地出了门,把一众关心担忧的目光通通丢在了脑后。
包拯兴冲冲地出了开封府的大门,看都没有看一眼灯火通明的街市,就调转方向,直接去了庞府。
庞府身为开封首富之家,元宵节这样重要的日子自然不会随便过过,大门前早早的就挂上了两盏喜庆的大红灯笼。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将整个开封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辉之中。但即便是这样,包拯还是远远的就能看到庞府高墙内透出来的灯光,明亮的让人不用进去就能想象得出内里是怎样的一片灯火辉煌。想象着螃蟹此时一定早已换上了精美华丽的新装,一脸不耐烦的等着自己,包拯被晚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上不由挂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到了庞府,那人果然已经等在了门口,一张精致的小脸上此时挂满了焦急的神色,时不时地瞟一眼开封府方向来的街道。此时见到一抹藏青色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街天相接处,一双精致艳丽的桃花眼里霎那间明亮生动了起来。他定定的等着那个人走近,却又在那人离自己仅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偏过头去,错开了俩人一直胶着在一起的眼神。庞籍觉得脸突然有些热,撑开扇子借来两缕初春的凉风,扇了许久尤不能降温,便索性合上了扇子,故意生气地戳着包拯的胸口大骂道:“臭包子,你怎么现在才到?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人那么高腿那么长,都是长出来看的吗?真的是慢死了。不想来你早说啊,免得本公子等你。”姿态上做得足足的,目光却管不住似的尽往这边扫。
若是往日里,每次庞籍这样生气质问他时,包拯一定会翻一个白眼,一脸鄙视的反驳:“哟,死螃蟹,又再张牙舞爪瞎嚷嚷呢?我让你等我啦,少啰嗦,该干嘛干嘛去”。但今天包拯不想惹庞籍生气,他也不辩解,也不反驳,而是一边语笑温柔地向庞籍道歉:“对不起,是我来迟,让你久等了。晚上风凉,有没有被冻到?”一边将手上的提着的两个灯笼中明显更精致的那一个递了过去。
包拯突然的退让庞籍有些措手不及,他呆呆地看着包拯脸上罕见的温柔,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空气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喧闹声和更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包拯看着庞籍可爱到令人想要犯罪的呆愣模样,感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突然塌了一块,声音宠溺温柔的不像话:“螃蟹,想什么呢,不接灯笼么?”
“啊,”庞籍回神,低下头讷讷道,“哦,没什么,我也没等太久。”
说完,不自然的咳嗽一声,去看包拯手里的灯笼。
一个包子一只螃蟹,大小差不多的模样,做工却相距甚远。螃蟹灯笼精致华美,堪比桥头花灯店里老师傅的手艺。相比之下,包子灯笼就显得有些寒碜,除了头顶处的一弯月牙,再也没有别的装饰,明显是匆忙之中赶制出来的结果。
庞籍从小锦衣玉食,吃穿用度更是讲究,不是最贵最好的不要。但此时他却转了性子,没有接包拯递到手边来的螃蟹灯笼,而是绕到另一侧,去抽他那一只手里挂着灯笼的细竹提手。
包拯一愣,意外地看着留在手里的张牙舞爪的精致灯笼。等他回过神来再去看庞籍时,却见他已经转身,率先朝着人声喧嚣处走去,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提步跟上。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今夜元宵,开封难得的热闹,街上店铺都开着门,门口挂着红彤彤的两盏大灯笼。街道两旁,早有勤快机灵的商贩摆了摊子,售卖花灯河灯泥人糖人等受人欢迎的小玩意儿。地形更开阔些的街口,一个杂耍班子正表演着喷火、胸口碎大石等绝技,吸引了一圈人驻足围观,掌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庞籍本就爱热闹,此时看到这些,小孩子心性完全被激了起来,一手提着包拯做的包子灯笼,一手拿着根冰糖葫芦吃得高兴,本就红润的小嘴上嫣红剔透,格外诱人。
可怜包拯跟在他的身后,一边护着手里的螃蟹灯笼免得被人碰坏磕坏,一边捧着一大堆庞籍看上的各色玩意儿,还要时不时注意着个子矮又玩疯了的庞籍,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和他走散——早知道要在这喧闹拥挤的人群中找到一只又矮又胖的螃蟹可不容易。尤其这只螃蟹还是个外强中干的,格外胆小,又没有庞桶跟在一旁照顾伺候着。所以他得时时小心着,免得庞籍到时候走失了,受了惊,染了病。庞籍又怕苦不肯吃药,一生病必定要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难受个好几天的。
“包大人。”一声柔柔的叫唤自身后传来,似乎很耳熟。
包拯回头,却发现是苏静儿和她的婢女小蛮。小蛮手里拎着一盏别致的荷花灯,苏静儿手里则捧着一捧颜色素雅好看的鲜花,显然也是出来观灯赏月的。
若是以前静儿姑娘跟自己打招呼,包拯一定兴奋的上窜下跳,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苏静儿,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但今天不行,他还有一只已经开心到不知道自己家门开在哪个方向的螃蟹在等着他。
若他看到自己因为静儿姑娘儿忽视了他的话,一定又会生气吧。这样想着,包拯又朝后面看了一眼,街口处灯火通明,他的螃蟹正一脸惊奇地看着卖艺人表演变脸。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转了转身子,一双蕴着星子的眼睛正对上包拯的目光,那红着脸的模样煞是好看。
一汪暖流在心底越汇越多,包拯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的太远,他一点也不能忍受。
回头,对上苏静儿和小蛮诧异的眼神,他眉眼含笑准备告辞。不想客套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苏静儿便有些惊疑地问他:“包大人刚才是看着谁在笑?你今晚是和谁一起出来的,公孙先生吗?”
“没有啊,公孙先生和张龙赵虎他们同行,并没有与我在一起。我是陪着螃蟹出来的,他喜爱这里热闹。”包拯摇摇头,和苏静儿解释道。
“什么!”苏静儿主仆二人都露出一副难以相信的样子,“你和庞大人一起出来的?怎么可能,庞大人在哪里?”
静儿姑娘今天好奇怪,包拯皱了皱眉,在心里暗暗嘀咕着,却还是耐心地将庞籍指给她们看,“你们看,螃蟹不就在那……”
转身的刹那,所有的语言仿佛都被一只无情的大手给扼住了,再发不出来。
包拯呆愣愣地看着街口,那里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热闹依旧,却不见一脸笑着望他的庞籍。
“怎么会?螃蟹呢?明明刚刚还在那里,是不是又看见什么好看的热闹了?”
一阵巨大的恐慌瞬间占据包拯的心房,让他难受得几乎不能呼吸。
“真是的,都和他说过多少遍了,今天人多,不要一个人跑太远,他偏不听,一会儿走丢了又该哭了。”
包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忘记了站在一旁的苏静儿小蛮一样,低着头,不停地自言自语,一副生气苦恼的样子。
突然,他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连声音里都染上了明显的着急,“我要去找螃蟹!我要去找他,他最怕黑了,万一走迷了路,到了一处没有灯的地方怎么办?他胆子又小,万一被吓着了怎么办?他心眼又小,万一生气,怪我没有看好他不理我了怎么办?对对对,我现在就去找他,我现在就去找螃蟹……”
“可是包大人……”苏静儿拦住了包拯转身欲走的步子,小心翼翼地,十分不安地小声告诉他,“包大人,你一定是记错了。你怎么可能是跟庞大人一起出来的呢,庞大人他……他……他不在开封啊。”
庞籍不在开封?
静儿姑娘开什么玩笑?
包拯看着她,有点儿生气。苏静儿被包拯的眼神吓到了,瑟缩地向后退了一步,就被衷心护主的小蛮给拽到了身后,“包大人,你凭什么用这么凶的眼神看着我家小姐,她说的明明就是实话啊。庞大人去了襄阳,当了襄阳王的义子,这是整个开封都知道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和你一起在开封看元宵节的花灯?”
……
包拯呆怔在原地,看着小蛮的嘴一开一合,不停的在动,却好像一个字也没听见似的。
周围为什么这么安静?小蛮刚刚在说什么,为什么她们都说螃蟹不在开封?明明自己刚才还有看到他啊,明明是他去庞府接的他啊,明明他们刚才一起走了一路,明明他们一起买了那么多东西,明明很多人都……在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
……
开封府里众人担忧的目光,一路上商贩惊恐的神色,苏静儿小蛮惊疑不定的脸色……
傍晚以来众人奇怪的表现走马观花一样,在包拯的眼前不断闪过。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神志却越来越清醒,最终抬起头来冲着苏静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再开口是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哦,我想起来了,螃蟹出远门了,还没有回来,我是一个出来的。”
是的,他想起来了,他是一个出来的。
螃蟹……他的螃蟹早已经再他一次又一次的疏忽和伤害中被他弄丢了,他此刻一定正一个人躲在一个陌生遥远的地方独自舔着伤口疗伤呢,又怎么会陪他出来看灯?
庞府……庞府也早就没了,是他亲自带着人去抄没的。此时的庞府不过一个杂草丛生、廖无人迹的破败院子,一如当年庞籍和他查血乌鸦案子时去过的状元府……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一阵的眩晕袭来,包拯只觉得整个开封都在旋转,眼皮也越来越重,仿佛压了几百斤元宵在那上面。
人好累……螃蟹,我好难受。
手好酸……螃蟹,你在哪里?我用买名伶杂志和静儿手办的钱给你买了好多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心好痛……螃蟹,你快回来吧,我……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对不起,螃蟹。过去忽视了你,一次又一次地把你丢在身后;辜负了你,没能保住你的父亲保住庞府;伤害了你,直到最后还在试图逃避不敢坦诚地面对你。
螃蟹,我不能没有你。
螃蟹,你快回来吧。
螃蟹,我爱你。
手上的东西终于拿不住了,螃蟹灯笼砸在地上,里面的灯芯爆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螃蟹,天终于黑了,我又能见到你了。”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包拯如是想着。
耳旁传来是静儿姑娘和小蛮担心着急的声音。哦,仔细听听,似乎还有公孙先生和张龙赵虎他们的。
哎,还有展昭和白老鼠呢?
哦,他们一定是嫌花灯会太无聊,去找别的乐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