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闲人楚安陵与魏龙阳的日常
      龙阳君与安陵君自小竹马竹马。两家是邻居,两家院子紧挨着,龙阳君的书房和安陵君的卧房,就隔了一道墙。
      安陵君家境贫寒些,夜里舍不得耗油点灯,便想了很多办法,夏天时集萤,雪天时映雪,都是古人想的好点子,可惜都讲究时令。
      有一日,安陵君读到凿壁偷光一说,心里有些痒痒,他想效仿古人,又耻于做偷窃之事。
      此事令安陵郡烦恼许久,每到夜间,便辗转反侧。一端想,我借光苦读,原是为读书,古人都把这做了典故,可见不是坏事。一端又想,读书人行正道,怎可做这事,破人墙壁,岂不是失礼于人。
      龙阳君夜夜点灯苦读,悬梁刺股,只为一朝金榜题名。近日却每每被隔壁长吁短叹打断专注。
      隔壁安陵君自小沉默寡言,不善交游,两人同一个书院读书,同路回家,却至今对答不超过三句。翌日上学时,他特意追上安陵君,问起此事。
      安陵君一听,顿时脸羞愤得欲滴血,忙说以后定无此事,说罢就想疾走离去。
      龙阳君却追上前去,有意问清楚,安陵君推脱不过,只好说是读过凿壁偷光一事,心生杂念。说完自觉羞耻惭愧,只等龙阳君训斥。
      龙阳君听罢,忍笑不敢言语,只怕一开口露出笑意,把安陵君气到。
      回到家中,龙阳君只命人将他书房那面墙上的砖拆了数十块,做成一扇窗,窗旁边放一盏灯,给隔壁安陵君借。
      安陵君又觉得羞愧,又心生感激,常为此事向龙阳君道谢。一来二去,两人倒因此熟识了。
      初时,安陵君时常站在窗边苦读。龙阳君坐在书桌前。不知何时起,两人读到晦涩之处,每每就向对方讨教,两人所见所识少异多同,往往会有共鸣。
      天长日久,渐渐互为知己。后来,龙阳君的书桌便摆在窗边了,两人时常隔着窗互相应答。
      两人鸡鸣而起,夜深就寝,都不愿比对方多睡半刻,少读半会儿。暗暗较着劲,不愿落后于人。
      原是勤学圣贤书,行止端,思无邪,不知何时起,龙阳君竟生了些别的念头。
      有一日,他读到《说苑》中“搴舟中流”一事,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一句,原是过目不过心,谁知后来,那鄂君竟“行而拥之,举绣被而覆之”,他瞠目结舌,半饷无言。
      他抬头,有心与安陵君说,又觉太过匪夷所思。他无心看书,强撑半刻,奈何实在看不进,只好早早便卧床休息了。安陵君不过诧异抬头望他一眼,便继续埋头苦读。
      安陵君束起的墨发如水缎,流淌于肩侧襟前。叫龙阳君不知为何晃了神。
      龙阳君神思不属,不知何为,茫茫然卧在书房卧榻上,望着身上盖着的绣被,想起“绣被而覆”,不知为何又想着安陵君丝凉的墨发在绣被漫淌的样子,竟发了怔。
      安陵君如往常一样,深夜方站起,脱衣,洗漱,准备就寝。顾忌着龙阳君这方已就寝,安陵君洗漱擦拭时,极轻,极静,也极缓。
      龙阳君看着安陵君背对着,撩起衣裳,用布巾擦拭着身前后背,半湿的衣物贴在肌肤上,想来是极不舒服的,又冷,安陵君都打了个冷噤。龙阳君竟就这样痴痴看了一路,直到安陵君睡下。
      过几日,龙阳君读书时,家人送来一盘桃子,龙阳君尝过之后,只觉极甜,有心送与安陵君一只。
      手已拿起桃子,念头不知如何转的,竟将手上完整桃子放下,把方才吃过那只递给了安陵君。安陵君埋头读书,也不觉,接过桃子便啃了一口。
      龙阳君这才惊叫,“失礼失礼,原是我啃过的桃子,安陵兄莫怪,吃这只。”一手递过新桃,一手将那只被咬了两口的拿回来继续啃。
      安陵君有心说些什么应对,又不知该说什么。
      龙阳君初明心意,却无人可以探论。他只将这心意埋在心里。然而这般情思如醇酒,越是深藏,越是浓厚。
      龙阳君思索良久,便有了告白心意。他约安陵君踏青郊游,有心说起此事。还想着,若二人在青草花木间休憩,他便将袖袍借与安陵君枕,待安陵君熟睡,便将这袖割断,以示心意。
      谁知到了相约那日,安陵君竟不来。龙阳君早早便出发,在约好的地方,从日升等到日落,安陵君也不出现。
      龙阳君等了一日,也想了一日。
      原本未知隐秘的欢喜,渐渐被失落取代,他想,许是安陵君已经知晓他的心意,以此相拒。然而安陵君不来不说,他又有几分期待。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忽然又想,许是安陵君今日生病了,无法赴约。他这般想着,不知为何又生出信心,急忙赶回了家中。
      从书房望去,安陵君却不在。他转去敲楚家大门,想问安陵君家人,却没有回应。
      龙阳君平生头一次如此彷徨不安,他不知安陵君为何消失,又去了何处。无人给他解答,他在窗边书桌前,翻开书卷,满纸无一字,全是安陵君的脸。
      一页,是安陵君拒之千里,相见之时,微颔首,眼中漠然如不识。一页,是安陵君长揖而退,渐行远。一页,是安陵君勃然而怒,似要斥他污浊心思,他忙忙翻过。
      一夜光阴废,晨光乍醒时,却听对面房中,安陵君起身动静。
      龙阳君委实一夜不曾睡,却不曾听到安陵君房中有任何来往动静,他着实不知,安陵君是如何回房中的。
      安陵君不知该如何与人说自己这般骇人经历。他疑心自己是什么精怪,却不曾有任何异能,也没有什么法力。又无其他异常,便当无此事,平常处之。
      安陵君想起昨日本与龙阳君有约,却无故失信,忙向龙阳君请罪,却不敢说清因由,只说昨日忽有急事,匆匆离去,未能及时告知。龙阳君强作淡然道无事。
      二人只将此事揭过去。
      龙阳君经此事,也将心思冷了下来,强将心思放在八月秋闱上。秋闱将近,书院里也是议论纷纷,恐读书有所遗漏,或不能尽解其意。两人再无时间闲闲讨论,都忙着匆匆反复温故。
      秋闱之后,桂榜放出,龙阳君中解元,安陵君名列第九,中举人。
      书院中好友相约一聚,有失意者放歌纵酒,有不如意者借酒浇愁,人生最不尽意,是欢喜也愁。酒至终局,是众人祝将赴春闱的几人来日金榜题名,状元及第。
      相聚终有尽时,酒终,众人各散,龙阳君与安陵君同路相携。
      龙阳君身为今科魁首,自然被众人轮番敬酒,他推辞不过,一一喝了。安陵君素来与人不亲近,旁人也不敢多劝酒,便比龙阳君好许多。
      安陵君借坐龙阳君的马车,暗暗担忧龙阳君耍酒疯他招架不住。
      幸龙阳君醉酒后最是安静,较平日话少许多,只眼眸太过明亮,直勾勾瞪着人,又身如醉泥,支不住,便往安陵君身上靠。扶他侧卧一旁,他便似难受,经不住,直往安陵君身边贴近。
      安陵君也不知为何,便迁就了,将自己借与他枕了。
      龙阳君似是欢喜了,便开始吟诗,吟得一词半句,便叫人听不清。约略清晰一些的,便是什么“溪木有枝”,不知是何典故。
      想来龙阳君这解元,也是比之他人耕读了更多书籍,安陵君自觉远不如。
      龙阳君与安陵君一同出发赴会试。金陵实不远,早日出发,只为在金陵安心温习。相携同路,道路颠簸,两人坐于马车之上,往往便贴在了一块。
      安陵君尚不觉,龙阳君强压的心思,便冒出了头。安陵君之相貌,美胜潘安,龙阳君平生所见,无出其右者,又兼其墨发风流,拂乱人心。龙阳君渐生暗癖,常偷偷把玩安陵君发缕,安陵君浑然不知。
      路途中,龙阳君也亲见安陵君所遇奇事。
      其时,龙阳君一手假作翻书,一手暗扣着安陵君发缕把玩,看似读至尽兴,实则偷偷欣赏安陵君侧颜。忽而,安陵君整个人消失不见,手中尚有发丝触感,眼前人却端的不见。
      龙阳君想起之前,安陵君消失又不见,与眼前相似。他忍待一日,果见安陵君又乍然出现。身形姿势,与昨日一模一样。
      安陵君见龙阳君神色,便知他已知晓。便向他和盘托出。
      安陵君生来貌似与众人无异,却不知何故,偶然一日便会忽然消失。身不知去了何处,在这世间消失无迹。
      家人竟似习以为常,他问起,他们却当不曾听闻,也不曾向他解释。他身存于世,却不知自己是何等存在。
      龙阳君忆遍平生所读之书,也不曾想起这般记载。他宽慰安陵君,却宽慰不了心中的杂思沉重。此事无从解。
      到了金陵,两人客居乌衣巷。乌衣巷原是大户所居,三面环水,巷口出,有一折字堤,堤尽头,有一大槐树,绿冠斜荫,附近孩童爱在树下玩耍。
      一到金陵,龙阳君便问鸡鸣寺在何处,问过路程。他邀约安陵君去鸡鸣寺,假说问卜前程。
      鸡鸣寺左侧便是三生树。
      右侧是酹江月。酹江月原是词牌名,此处指鸡鸣寺与千钧楼中间河道。河道尽头,是一条弯檐,弯檐左右,是红叶两三树,亭角如曲翼,又如层瓣累荷,一竖红灯笼。河道前方,是星子上下洒落,碧波微鳞。
      龙阳君与安陵君游过此地,又转入鸡鸣寺。鸡鸣寺有住持并三扫地僧。
      住持名空闻,口呐“阿弥陀佛”,问之,却不应答。
      三扫地僧,一名无悲,一名无识,一名无嗔。无悲唯念无悲苦哀,无识只应无识此身,无嗔但呐无嗔世事。
      寺中有一拱门,入攻门,偌大庭院,空空无物,唯有一扫地僧,似聋若哑,问之无应,触之无觉。
      龙阳君心中苦闷,无处可宽解。
      出得拱门,欲出鸡鸣寺,却见原来还有一小小和尚,名唤无尘。无尘虽可爱,却也不应答。
      龙阳君满腔心事无人可解,安陵君似有所明悟,也默然无声。
      二人不知不觉,来到三生树下。三生树却不过只是一棵树,绕树漫走,有一刻三乌斜照,日氲姻红紫,如沐神迹。然而再走一步,又如常。
      两人沿官街大道,回乌衣巷。
      金陵城忽然变得熙熙攘攘,有许许多多似武林中人的来客策马来去,也不避及路人。
      第一次,安陵君被撞,不过“啊呀”一声。而后龙阳君也被撞,龙阳君心道撞了我没关系,别撞了我安陵兄。
      然而金陵人委实多,不多时,龙阳君又被撞倒,龙阳君心怒不已,自己竟在安陵兄面前失仪,这是何等大事。
      他怒不可遏,转头狂追那无礼路人。那人却骑马离得飞快,也不曾注意。龙阳君追了一条街,那人已杳不可见。
      龙阳君回返原地,安陵君还在原地等着。看到龙阳君,安陵君不由微笑。安陵君一笑,龙阳君便心花怒放了。
      然而下一瞬,龙阳君面色陡得变得骇然。又有一人策马横冲直撞而来,龙阳君身扑不及,眼看着安陵君又被撞了。
      安陵君被撞之后,第一反应却是,这人竟吓到了我龙阳兄。于是恨恨直追。无奈,也是无功而返。
      两人回乌衣巷口,大槐树下,一个妇人正在晒药,三个孩童在树前玩耍。
      二人来到树下,龙阳君想了一路,也想得明白,无论安陵君身遇何等怪事,他心慕安陵君的心意不会变。
      他定明心意,只想问清安陵君心思。若安陵君对他无此心,此后他龙阳君必定只待安陵君如知己好友,绝不逾矩。若安陵君亦有心,两人相携共渡,不枉此生。
      他对安陵君开口,出口言语却是,“古人云,貌比潘安。安陵兄这相貌,想必潘安在世也是比不了的。”他心中此刻所想却非是安陵君容貌,而是安陵君心意。却不知为何,心中言语未说出口,倒像是替他人问话。
      安陵君只回说,“哎呀,龙阳兄羞煞小弟了。不过兄之才华比起那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也是分毫不差的。”龙阳君却知,安陵君断说不出此话。
      安陵君心思如此,却不曾想自己竟会直当说出口。
      龙阳君心想下一句当问明心意,说的却是,“安陵兄过奖了。只恨我兄弟二人生不逢时,让那沽名钓誉之流名传千古。”
      安陵君回说,“魏兄莫急,待到来年春闱,你我兄弟二人共同金榜题名,岂不美哉。”
      龙阳君此刻如何还有心议论这春闱之事。却不想,开口只道,“是极是极。”
      龙阳君有心再开口,出口却只有这几句,再说不出别的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