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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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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的山总连绵在一片,若逢着夏天,一抹接着一抹绿色的山峦,便纷纷粘在天穹下,腾起团团墨绿的云。天际的飞鸟,过往的行人,都不免驻足瞧上一阵,待满目的绿色慢慢充盈在脑海里,才拍拍翅膀,勒勒缰绳,垂首向前赶去。
云十二从不愿在冬天赶路,他总爱在夏天拜访北国这片断云山。他记得夏天的风,绝不似现在这样,一道一道撕扯着面皮,再顺着皮肤噬着血肉。夏天的风要和缓得多,每每翻滚过层层翠色的草浪,温和的顺着拉拽着缰绳的指尖穿过,都撩得云十二从头到脚都冒出快活的滋味。夏天的太阳刺眼而又灼人,不像现在,十来天都藏在云后,任凭寒气肆虐,折磨着来来往往的众生。沐浴在夏天的阳光下的云十二,会情不禁策马奔上一段,或向着山,或沿着湖,或压根就是漫无目的,由着马四处跑。掠过的鹞子,天外的彩虹,或是沿途纵马的那些满脸尘土,缺遮不住俊美的女人,都引得他扯着嗓子欢唱着,喊出满心的畅快。
年月变了,岁月不仅在云十二眉目间刻下风霜,也在他心上磨出棱角。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云十二心里怅然想着,岁数大了,再随主上在夏天游一次断云山,慢慢成了种奢望,那是孩子做的事了,云十二今年三十八岁,早过了玩乐的年岁。如今不是什么太平日子,四处都需要他们兄弟众人奔走忙碌。所以纵不爱,他还是缩着脖子,在漫天飞雪间驾着马车,在白茫茫天地间,画着几行寂寥的辙痕。快有酉时了吧,云十二暗自估摸着,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雪纷扬在铁幕般的空气中,天暗沉得让人喘不上来气,他稍琢磨了下,手腕拽了拽,停住了马车,回身掀起帘子,一头钻入车中。
“快把帘子拉紧了!”云十二半个脑袋才探进车,就被当头吼了一句。他连忙扭过头把帘子扣起来,再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二十上下的姑娘,正凶巴巴地瞪着自己,在她身旁坐着个男童,不过六七岁样子,好像被刚刚跟着云十二卷进来的寒风吹个够呛,一边不住的打着喷嚏,一边还诧异地看着被风吹灭的火炉。云十二一脸歉意,忙向怀中掏去,鼓鼓囊囊的袖子包着他的手,徒急急在衣服里摸了半天,也不见掏出什么东西来。那姑娘刚气冲冲地要张嘴,一看到云十二满脸的风雪,不免又有些心疼,便从外衣袖口拿出打火石,擦了擦,重新把火点着。
见火光温暖的颜色重新在车内洋溢起来,云十二朝着姑娘笑了笑,躬下身子,朝着男童温声问道:“小三爷,今天车子坐的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昨天咳嗽好些了么?”
男童歪着脑袋,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挪了挪屁股,把身子朝着火炉凑了凑,伸出两个小手自顾自地烤火。那姑娘见了,噗嗤一乐,揶揄云十二说:“这段路赶了快十天了,你也不准我们小三爷出去透透气,在青水郡的时候小三爷就跟我吵吵嚷嚷说要来断云山看鹰骑马捉兔子,现在倒好,闷也闷死啦。”
“瑛姑,不是我不想让小三爷去玩,实在是这地方不比青水郡。先不说这雪下得一日比一日紧,四面八方全是雪,连根兔毛也找不到,再说,现在也不是太平日子,主上让我们护送小三爷去远山城,这一路上可都得加倍小心啊。”云十二见小三爷鼓囊着嘴,只能无奈地把两只大手搓来搓去,朝着瑛姑解释。
瑛姑看他话说得这么恳切,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忙道:“云大叔,我刚才那是开玩笑呢,小三爷不是生你气,他只是头回出家门,有点想家了。”说着,她拿手揉搓着小三爷的脑袋,把脑门前几缕微微泛黄的发丝朝后拢了拢,免得靠火太近烤焦了,又问,“倒是还有多久才能出这片山,约定是这月十二日,可别误了期了。”
“你说谁想家了呢?我才没想家,我就是生气不能抓兔子玩,还生气不能去打雪仗!我没想家,出门前我都跟爹爹说好的,去石伯伯那乖乖的,不能给云家丢人,要做个男子汉。”小三爷大声喊着,嘴巴虽硬,眼睛上却飘起一圈红纹。喊了一通,就像个戳通了的皮球似的,两只手撑着头,扑棱扑棱地眨着眼睛。
不过是个六岁出头的孩子啊,看着小三爷这个模样,云十二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也不知道石一鸣打着什么主意,两家合伙就合伙,把个孩子卷进来做什么?主上也是的,就甘心把小三爷送到那远山城去,要是夫人还在。。。。。。唉,想到着,云十二的心又往下坠了两分。
“小三爷当然是个男子汉啦,要不,为什么石伯伯教功夫,不教你大哥二哥?” 瑛姑柔声安抚着,明秀的眸子里却满是忧色,一抬眼,正好与云十二目光对在一起,两人眼对眼望了片刻,不约而同轻叹了一声。
“三天前我们过得倚天峰,我算了算,估计就这两天,就该和石家的人碰面了。”云十二拿手搓了搓小三爷的头,又说“小三爷,你再委屈这两天,等到了远山城,我买个小狗给你玩,你看好不好?”
男孩的愁绪像夏雨一样忽起忽散,一听到能养狗,小三爷脑袋一下子昂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盯着云十二说:“十二叔,你跟我拉钩,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到时候你得给我买个大大的狗。
云十二见他又兴高采烈起来,心头也稍稍宽慰了点,拿自己的小拇指和小三爷小小的指头用力勾了勾,说:“好,男子汉,赖皮的是小狗!”勾完,又拿手抚摸了下小三爷的脸蛋,粗糙的老茧蹭的他咯咯直笑,一个劲往后躲。“瑛姑,我先出去驾车了。”云十二把脑袋往毡帽下躲了躲,扯开帘子,一头又钻入了风雪。
时近年关,青水郡内,却不见有什么喜庆的气氛。往年的春联,悬在家家紧闭的门上,在北风中凌乱地飞舞,像在空气中割裂出一道道暗红的血痕,鼓动出让人不快的呼呼声。街上偶有三两行人,也只形色匆匆,于冷清的路上穿梭着。
“没想到青水郡也这样”青水桥上,一名男子身着黑衣,望着来往的行人,叹息说,“我上次来,是中秋吧?街头巷尾,记得都热闹极了,那次,怕还是二十年前了吧?那时节还打着仗,都没像现在这样冷清。”
“害怕才最能杀人。”他身旁一个矮壮的汉子,低声说道,“那年,家家户户都有知道做什么,知道把那昏君赶跑,自己就有好日子过。”满城的颓唐似乎灼到了他的眼,四处环顾,竟无一处可以落住目光,呆呆望了半饷四散的枯叶,猛地大手一拍,震得桥上石屑飞溅,“哪像现在,人人都心慌。
乱世八家,现在就剩我们云家,北边石家,和你们林家了吧,,哪个想到这个冷逸川这么心狠,华家和他祖上几百年交情,头一遭就把华家灭了,偌大一个渤海城,竟被弄得鬼蜮一般,最是人心难测啊。”汉子越说越是愤愤不平,朝着河里啐了口吐沫。
“七兄,这说话可还方便”黑衣男子显得很小心,四处打量着,虽见四处只寥寥几人,还是放不下心,低声询问道,“我家主上派我把小姐送来,除了安全,就是保密最是要紧。我们三家订盟这事,云大爷想必也嘱托过了,可得万分小心为上。”
听黑衣男子这么问,云七温红的圆脸上倒也没露出什么不快,只把手指屈成一圈,塞到唇下“咻”得吹了三声,声音急促地朝着四方散开。
街上原本匆忙赶路的路人,听到口哨声,全一下子停下脚步,转向青水桥,将脑袋上的斗笠摘下示意。云七又吹了两声长调,这些路人便重新把头藏在斗笠下,继续朝着原来方向走去。
“青水郡里也许有他冷家的狗探子,不过林兄弟放心,这青水桥四周全是我的生死弟兄,里里外外走漏不出风声。”
黑衣男子见状稍稍心安,低声叹道:“就这二三年,他们冷家灭了赵家,朱家,卫家,落雁谷那沐家也不知能撑到何时。这话本不该我这个下人来说,但就不知为什么,主上三个月前就和我们说了冷逸川的野心,现在冷家大军围了落雁谷,主上却没点出兵的意思。”
“唇亡齿寒,你家主上不会不懂。沐家被围前没半个月,主上就让派我去了沐家,谁知道他们脾气硬的很,草草敷衍两句,说什么,‘沐家自己的事情还不需要你们操心’,就把我赶了回来。”
“沐家小家主登位没多久,这么好胜,未必是好事吧?”
“年轻气盛,是不是好事,我倒说不清楚,但是仗着落雁谷天险,那沐家也确实有说话的底气。只希望他们家能多守一会,拖点时间,他们家拖得时间越久,我们三家也就准备的越充足。
不过,沐家纵算是占尽天时地利,也不见得挡得住冷逸川手下铁骑,沐家之后,我们三家,谁也不知冷家先挑谁家下手。所以得早早做好应对,先下手为强。”
林之远见云七句句话都说中了要点,便知面前这“云府大管家”,虽然看上去不甚机敏,心思却十分缜密,于是也放下心来,说道:“那冷逸川,不过仗着人多些罢了,我们三家联手,还怕他些什么?”
“要是这个盟真结成了,当然不怕什么冷逸川。但是,之远兄,三年前冷家打赵家,你可见卫家去救?这两家家主,当年可是一起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云七颇不以为然得冷笑了声,目色慢慢冷了下来。“更何况,到时候灭了冷家,这偌大七海二十六洲,由谁家来做主呢?
不然,我们家小三爷,又去那石家做什么呢?”云七像是心中满是不忿,冷冰冰地说。
声音不大,却一点点刺到林之远心里,就像一只毒虫,虽小,但咬人疼得厉害。护送林小姐之前,主上就告诉过他此行的目的:林小姐南下,不是跟着青水郡那些手巧的妇女学女红,也不是单纯为了嫁给云家二公子,而是让两家家主心安,不,应该说是让三家家主心安。
石家那丫头尖哑的哭声,这几日时不时会在脑子里回响。就像那封贴在胸口的密信,日日烧的他心燥的难受,他不知道里头写了些什么,但他明白,自己身后马车里那个骄横的小姑娘,虽然是家主的掌上明珠,但和整个石家的利益一比,却那么渺小。
这终究不是我过问的事,林之远心里就像堵住些什么一样,闷得难受,他忙吸了几口气,任凭冷风穿过自己的胸肺,倒是畅快不少。他没顺着云七的话接着说,而是问道:“不知道云爷什么时候回城,把小姐安顿下来,我这心才算踏实。”
“吃过晚饭,主上就该回来了,之远兄要是不介意,就让我带林小姐先去歇息着,林爷膝下,就这么个宝贝女儿,要是委屈到了,日和跟林爷说起我的不是,我可担待不起。”云七板起的面庞稍稍舒展开,和声答道。
林之远听了,思索了片刻,不禁也无奈得笑了笑:“这话倒是不假,这一路我也是领会小姐厉害了,也好,那就请云七兄先带个路。免得小姐在马车里待久了心烦。”
见林之远这样怕车内那林小姐,云七不觉也想起家中两个女儿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看向林之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林之远正打量身后不远处的马车,抬头就撞见云七怜悯的目光。两个大男人互相挤了挤眼睛,方才板滞的脸也松开出一个笑容。
“哈哈哈哈!”阵阵笑声从桥上传来,穿破了冷寂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