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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西辞黄鹤楼 昔人已乘 ...

  •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李小花,”来人不怀好意地一笑,露出惨惨白牙,手中的纸扇“啪”地一声打开,不慌不忙地扇了扇。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人不停地缩着头,好像在避什么邪魔煞星。

      “我要成亲了”。纸扇又不慌不忙地摇了摇。

      对面的人终于抬起头,他的肤色白皙,容貌端正,虽非俊美无双让人过目不忘,却是典型书生式的清秀。只听他“啊”了一声:“恭喜,恭喜。”但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相反,淡色的眉皱成一团,似乎苦恼至极。

      被恭喜的人得意地扬眉,伸出手,递到那人面前:“李莲花,贺礼。”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次轮到李莲花整张脸皱成一团。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前的人,赔笑道:“方多病,你看,冬天快来了,我还没买冬衣,柴火也没置……嗯,对了,我还要整修一下莲花楼……”

      “哼哼…。。”方多病冷笑两声。

      李莲花又将头缩了回去。

      “算了”,又是“啪”地一声,方多病将扇子收拢来,“用脚指头想,你这骗子神医也没几个钱。”再说,他又不是真的在乎什么贺礼,想上次参加参加肖紫衿和乔婉娩的婚礼,那两人在江湖上是何等人物,这铁公鸡却只“大方”地送了一盒喜糖,他实在料不到,自己的婚宴上,这人会送些什么东西让自己大失颜面。

      见方大公子收回前言,李莲花的脸上涌满感激之色:“方公子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不忘。”停了半晌,他上上下下地将方多病重新审视了一遍,蓦地,口气沉重下来。

      “方多病,你要成亲了,记得以后多吃点……”

      方多病奇道:“怪事!我成亲跟多吃有什么关系?”

      李莲花正色道:“你不要小看。那姑娘嫁给你已经很可怜了,你又这么瘦,如果哪一天让那位姑娘成了寡妇,怎么可好?所以……呃……。方……”他倏地闭了嘴,因为方多病已经一脸狞笑地扑了上来。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方多病拿着从李莲花身上搜出来的二两银子,得意洋洋地跨出吉祥纹莲花楼,扬长而去。

      李莲花在楼里唉声叹气:那二两银子本是打算买只鸡给自己打一下牙祭,没想到……。看来,今日的午饭又只好是五个铜板一碗的阳春面了。

      距吉祥纹莲花楼不过百步,就是一家面馆,店面虽小,倒也算干净。或许是将近冬日,小小的面馆里除了店小二之外空无一人。

      李莲花慢吞吞地踱到店中,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他转过头,对小二微微笑道:“一碗阳春面。”店小二颔首离去。李莲花从竹筒中抽出一双木筷,用筷头在有些许破损的桌面上不疾不缓地敲着。

      正在李莲花耐心地等待自己的阳春面时,一阵香风幽幽飘过,下一刻,李莲花的桌旁就凭空多了一个人。来人一身艳丽打扮,凭身形可以看出是一名女子,只是用纱蒙了半张脸,不知是何人。但那双眼睛,却极其熟悉。

      在被刻意忘记的记忆中,似乎有这么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李门主,别来无恙?”来人一声娇笑,声音如山涧泉水淌过般,很是悦耳。

      李莲花干笑两声:“姑娘,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来人微微眯了眼睛,媚眼如丝,“不过十年未见,李门主何时变得这么爱说笑话?能不受我‘画皮’心法影响的人,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来人正是角丽谯。她伸出右手,轻轻抬起李莲花的下巴,吐气如兰地笑道:“当年笛飞声一掌‘摧神’,你的武功被废去十之八九,内力缺乏。说起来,他还得感谢我不是?李门主,云彼丘那杯‘碧茶’,想必味道还不错罢?”

      李莲花的黑瞳动了动,却沉默不语。这时,店小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客官,您的……”

      角丽谯垂下眼脸,收回手。下一秒,她抬眼,回过头对着小二嫣然一笑,右手已然多了一把银色小刀。

      李莲花的脸色冰冷至极,手中的木筷以极快的速度抵住了角丽谯的右手腕。他站起来,淡淡地瞄了一眼呆愣的店小二,低声喝道:“还不快走?”

      店小二惨叫着夺路而逃。

      “嘻嘻……”角丽谯笑起来,她本身就美若天仙,如今一笑,更是添了不少光彩。李莲花收回木筷,抿紧唇,冷漠地看着她,“嘻嘻……。什么时候,李门主也学会了妇人之仁?”

      “角姑娘,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何事?”

      角丽谯眨了眨眼,低笑道:“何事……。当然是叙旧啊…。。还有……。”她蓦地伸手,点住李莲花身上的穴道,“……李相夷,我真的好想杀了你……。”

      李莲花动弹不得,只得看那只纤细的手一点一点向上,直到卡住自己的喉咙,又听得她道:“……‘扬州慢’虽然用来疗伤极好,但却保不了死人……你的‘相夷太剑’要失传了……”说完,她猛地收紧五指。

      李莲花心中叫苦不迭。这种僻壤小店,本就没什么人经过,恐怕,今日真的会命丧这妖女之手。

      角丽谯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笑得愉快之极:“……他从未将我纳入眼底,但他的目光却一味追随着你……我会将你吞入腹中,这样,他就能看见我了,嘻嘻……”

      这角丽谯,不但是个怪物,还是个疯子!

      就在李莲花快要失去意识之际,一股强劲的风夹杂着杀气破门而入,尽悉打在角丽谯身上。角丽谯被震飞在地,口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一个人从门外悠悠踱步进来。李莲花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笑:“‘悲风白杨’……”

      那人冷冷一笑,神情倨傲,语气淡然,无悲,无喜,无哀,无乐。

      “角丽谯,好久不见。”

      角丽谯坐在地上,面上的纱巾早已吹落,只见那绯色的唇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轻声唤道:“……笛飞声……”倒教人不难听出其中的几分情意。

      笛飞声走到李莲花身旁,解开他的穴道。李莲花对他抱了抱拳,“啊”了一声道:“惭愧,惭愧。”

      角丽谯对笛飞声的行为十分不解,“笛飞声,他是李相夷……”

      “我知道他是李相夷,”似乎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笛飞声的嘴角微微上扬,竟是有了些许笑意。这样一个不常爱笑的人笑起来,就如人们在皑皑白雪中发现一株碧色小草,当真暖意非常。“就算只剩了一条腿,一只手,亦或是一根白骨,我也能认出谁是李相夷。”

      这牛吹得大了。李莲花想笑,可是又不得不忍住,着实辛苦。

      “角丽谯,”笛飞声不理会李莲花一脸的抽搐表情,转过身面对角丽谯,口气冷漠道:“念在你我昔日同道的份上,今日饶你一命,快些离去,不要又逼我动了杀念。”

      角丽谯心中愤恨不已,岂肯就此罢手,“笛飞声,快杀了他,十年前的东海一战,也应有个了断……”话还未说完,笛飞声扬手,一股掌风横扫在她胸前,角丽谯身子微曲,口中又吐出一口鲜血。

      李莲花大惊失色,“啊”了一声:“罪过,罪过。”

      笛飞声侧身站在角丽谯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道:“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纵然角丽谯心狠手辣,残忍无比,可她也有所忌惮,知道笛飞声杀人从不眨眼,若是再不识时务,今日恐怕会身首异处。她忍着体内气血翻涌,勉强站起来,看着眼前的二人微微一笑,只是望向李莲花的目光格外狠毒。李莲花脑袋一缩,立马躲在笛飞声身后。“角丽谯告辞。”

      等到那抹艳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际,李莲花才“吁”地松了一口气。

      “在我眼里,李相夷从不怕死。”

      李莲花抬起头,淡淡笑道:“可是,李莲花会怕。我不但怕死,还怕其他很多东西。”

      笛飞声抱以他淡漠的一瞥,转身就欲离去。李莲花急忙拉住他的衣袖,笛飞声回头,一脸惊异。

      李莲花露出最无害的笑容:“啊……那个…。。刚才角姑娘弄洒了我的午饭……”笛飞声低头,地上果然有一堆和着汁水的阳春面,“嗯……所以……身为她的‘同道中人’,是否应该替她赔我一顿午饭呢?”

      “……我开始有些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李相夷了……”

      “……为什么?”

      “李相夷挥金如土,花钱无度,怎会如你这般斤斤计较?”

      “……嗯…。。这个嘛…。。哈哈。…。。哈哈……

      半个时辰之后,吉祥纹莲花楼里多出一位将近三十,面容冷峻的男子。他看着李莲花手忙脚乱地摆出茶具,表情不自觉地温和下来。不多时,整幢莲花楼里,弥漫开了茶叶被泡开时散发的清香。

      笛飞声在李莲花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头。

      “……李相夷怎么可能会瞧得起这种几十文便可买一大堆的茶叶?”

      李莲花正在往自己的茶杯中倒水,闻言,苦笑道:“十年的时间,很多不可能都会成为可能……你看,我们两人能像现在一样坐在一起安静地喝茶,这怕是十年前想都不会想的事。”

      这句话倒说得不假。笛飞声暗笑一声,想起以前两人逞凶斗狠的时光,心中稍微升起一丝怀念。

      “……上次见面时,倒忘了问你,你这十年,过得如何?”笛飞声放下了茶杯。一缕白烟从茶杯中徐徐升起。他漫不经心的声音透过那缕白烟,悠悠传来。

      李莲花愣了愣,许久才浅笑一声道:“看来这十年,你也变了不少……”若是当年的笛飞声,是绝不会说出这种温情脉脉的话的。时间这个东西,果然神奇得很。“当年一战,我随你的楼船一齐飘到岸上,然后病了四年,这四年……恨尽了天下所有人,以为天下皆大,都负于我,他们罪大恶极,极不可恕……可是四年之后,我想通了,我……不能把仅余的时间浪费在仇恨上……于是,我什么都忘记了,李相夷,四顾门,江湖恩怨……所有的一切。接下来便过起闲云野鹤的日子,没想到,这种生活比以前舒适许多……”他停了停,一向茫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层恬淡的笑意,这时的李莲花看起来,竟比以前那个俊美无双,倾倒无数江湖少女的李相夷更让人动心十倍。

      笛飞声沉默不语。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似乎目空红尘般的笑容会出现在那个心高气傲,喜欢颐指气使的人身上。只不过十年,感觉天下都不一样了。

      那种少了血腥味的生活……自己会不会过得习惯呢?

      “李莲花”,一丝丝还带有寒意的日光通过窗户的缝隙射进莲花楼里来,那些光线,还有些刺眼。李莲花抬头,看不清笛飞声此刻的表情,却听得他的声音里带着异常安静的笑意,“若两年十个月之后,我厌倦了这江湖生活,我定会再来找你。”

      “咦?”

      “闲云野鹤的日子固然自由随性,但仍旧寂寞”,笛飞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莲花楼,只余残音绕梁,不绝于耳,“我……还不习惯寂寞……”

      李莲花瞪着他的背影,张口结舌道:“……。喂……我很穷的……养不起你……。”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什么,他无奈地叹口气道:“……也罢,如果那时李莲花仍苟活于世,定当舍命相陪……”说着,也站起来,愁眉苦脸地开始收拾茶具。

      三年后。佛州清源山。

      “哦……你们两人……”

      普渡寺的无了方丈在做完一日的早课后,照例要去离禅室外三丈处的舍利塔旁散步练武。不过,当他到达舍利塔时,竟看见一幢不应在此地出现的木楼,楼外格外开阔的地上,伫立着两个身材高挑的人影,似是等候已久。

      无了方丈认得其中一个是李莲花。三年未见,这人越发憔悴,脸色是异常的惨白。无了方丈在心中暗自叹息:李相夷三经受伤,十三年时间过去,怕如今他的性命已是苟延残喘,不知还有几日余日可活?待无了方丈看清另一人,却是大吃一惊:笛飞声!他着实有些无措,这眼前两人是宿来的仇家,怎会一同出现在普渡寺中?

      “老和尚”,李莲花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抱拳,作了一揖。

      无了方丈颔首还礼道:“不知李施主到此,老衲有失远迎。”

      “不碍,不碍”,李莲花连忙摆手道:“李某前来,只是为了归还一物。”

      “啊?”

      李莲花指着身后的莲花楼,一本正经道:“当年方丈赠我一幢莲花楼,李某感激不已。但如今李某已经决定退隐江湖,这幢楼,再也用不到了。所以,这才来物归原主。”

      “啊啊?”无了听得一头雾水,这莲花楼……自己是何时送给他的啊?

      旁边有人嗤笑:“满嘴胡说八道。”

      无了转过头,说话人正是笛飞声。李莲花连忙正色,严肃道:“不得无礼!无了方丈乃是江湖前辈,不可在他面前造次。”说完,他又对着无了方丈微微一笑:“这位是在下的小厮,几个月前才从东海捡回来,不懂礼数,还望方丈莫要怪罪。”

      无了方丈心中暗道:“我若怪罪他,怕是普渡寺再无一活口。”想了想,他开口道:“李施主,你这位小厮与笛飞声长得极为相像,不知两人是否有些渊源?”

      李莲花干笑道:“……这个……方丈有所不知,其实我这位小厮以前并不长这样。他十五岁时被仇家毁去容貌,幸得一无名老人救治,只是伤好之后,就变成这副模样……”

      无了方丈将信将疑地打量笛飞声,笛飞声倒也坦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他看。

      “啊……老和尚,我们还有其他要事要办,不便久留,就此告辞。”李莲花怕再被这老和尚看下去会看出端倪,惹来“佛彼白石”四人,只怕到时两人不好脱身,于是急忙拉着笛飞声翻身上马,离去速度之快,教人不难想起一个成语:落荒而逃。

      无了方丈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转过身,盯着那幢名震四海的吉祥纹莲花楼皱起了眉头:是就这么放在舍利塔旁以供江湖后人膜拜瞻仰,还是拆成一块一块送进寺中的厨房?

      远远地,有两人的说话声依稀传来。

      “……你说谁是你的小厮?”

      “……那老和尚狡猾得很,不这么说骗不过他……”

      “我看你胡诌倒是挺有一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怪不得施文绝叫你‘骗子’……”

      “咳……公道自在人心……”

      “……”

      唐诗有云;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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