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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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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若说江湖中传播最广的流言,此为第一。
一句话说十遍,聪明人也要将信将疑,更何况,这句话在江湖人的口中何止说过十遍,百遍,千遍。
天鹰教“扬刀立威”大会之后,屠龙刀就随金毛狮王谢逊一同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最近有人传言,武当派弟子张翠山失踪十年返回武当,其人与谢逊颇有渊源,再适逢武当张真人大寿,所以但凡与武当有关系、与那金毛狮王谢逊有私人恩怨,以及对屠龙刀有心思的江湖人士,都蜂拥到达武当的地界。
普通老百姓不知江湖上的纷争,只当这一月的生意格外好做,就是江湖人太多,须得好生招待,以免惹恼了这些练家子,少胳膊少腿。
武当山脚下,繁华城镇,一条宽阔平整的街面上,当地最大的酒楼客多人杂,还未走进,就听得一整热热闹闹的食客响声。
“客官这边请坐,是您一人用饭吧?本店招牌的佛头玉笋和酱烧鸭最受您这样的侠女青睐。”店小二见一灰袍穿着打扮的女子进店,便捏着手上的擦布,满脸笑意迎上来。
他面前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葬身于乱石山野中的蔺姑。
但他想必是无法猜到,这女子一日前还被压在巨石落峰下,更无法想象她竟然又能活了过来,只是来到了一片相似却全然不同的天地之中。
在他眼里,面前的女子不过只是自己立身之处的一位寻常客人,除了生得貌美些,与这店中熙熙攘攘的其他客人并无区别。
所以他目眩神迷却又清醒的眼神从蔺姑难得一见的眉眼样貌上滑过,仅在她手中提着的石刀上停顿一呼吸的时间,最终还是把全部心神放在了如何提高自己的销售业绩此件大事上。
蔺姑从名字上听出这两道菜的大致风味,迟疑片刻,说道,“这两道菜肴若是口味清淡,便各上一份吧,有劳。”她初到此地不久,尚不清楚该地的民俗风土,是以说完,仅微笑来表达谢意。
原是师父曾说过,面对不同的人,须以不同的礼数相待,莫要总是期期然的表达自己的一腔情谊,举止不够妥帖,只会令他人不适,徒增负担。
这笑容反倒令店小二微红了脸庞。
貌美的女子,他在繁华之地迎来送往,早就见过不知几许,却在蔺姑笑时颇感无措。
无他,只因这女子虽颜色昳丽,但从头到脚打扮素净,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袍还散发着皂角的清香,未沾染其他香薰。
她的乌发也并不曾像其他正当年华的女子一般,梳起当下时兴的发型,而是用一根简简单单的木簪挽着,扣于脑后,与他常见过的道长们十分相似。
于是她一笑起来,容貌反倒没那么引人注目,位列次之,其间更有一种不可直言的娴静与坦荡泼洒开来,显得她似在自己面前,又俶尔远逝,好像端坐于玉床水涧之上,令人不敢轻辱,就连在心中些微评价她的容色,都仿佛为世人所不许。
“好嘞!无需客气,侠女您稍等片刻!”
压下心里的半分不知所措,面色如常的小哥中气十足的应声,脚下便踩着小步离开,蔺姑看到他活力四射的样子,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愉悦。
这份愉悦既来自于一个寻常百姓为维持生计所展露的勃勃生机,更来自于店中弥漫的烟火气,有香油、火烤、冷醋、辛辣等味氤氲四散,加上诸多食客高低起伏的絮语,再常见不过的堂食小景,让蔺姑本惶惶空荡的心一下子安实了几分。
她是师父口中所说的“怪物”,这一点,从记事起就刻在脑袋里,早应该习惯。她既不会老,也不会死,时间漫长,就且先随遇而安罢,人们所忧惧的“生老病死”,她已经少去了两项烦恼,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如此一想,宽慰许多,此时,蔺姑也放松了心神,便顺着窗外远目眺望。
许是再次转醒过来的身体,与她遭难之前并无二致,因此她的百年功力,也未损分毫。此刻坐在窗边,即便周身嘈杂,也能听清此楼方圆一里中每个人的交谈声,她的目光随意流连,青山酒肆打眼而过,渐渐在一座水桥边停留。
那边河水清清,有三两商贩闲坐水边,其中一人前面站了个黒衫男子,手脚处都用布巾缠紧,是她一路过来江湖人最常见的打扮。
黒衫男子手中正拿着一条鱼,与商贩商量什么,另一只手把着一个约是少年的胳膊,被握着的少年背对着蔺姑,她看不清脸庞,只知道在两人的交谈中,那少年一言未发,似乎只发出似有似无的喘息声。
不一会儿,那男子便把手中的一尾鱼扔回商贩的鱼篓之中,带着少年大步离开,在水岸边停留片刻,就登了一艘船,顺水往东而去。
“侠女,您的菜上齐了,慢用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店小二麻利的把两碟小菜端上桌,又拿着夹在胳膊肘的抹布,把桌上因刚刚干透而留下的两道白痕擦去,又像来时那样,飞快的离开。
被打断的蔺姑拾筷尝了尝味道,甫一入口,面上虽无什么特别的神色变化,但也微眯了双眼,是她一贯食到好物的表现。
被削成玉丸状的青笋大概在锅里将将焯熟,堆叠在盘中,浇上浓香滚烫的酱汁,形似佛头,入口清脆,酱香绵长,回味无穷;另一道酱烧鸭更加简单,烤至五分熟的鸭子料理成片,刷上香料调制的牵制,放进火炉中大火烘烤,表层的汁水快速蒸发,鸭皮焦香酥脆,更把里面的肉汁锁住,实实在在的外焦里嫩。
即使是师父亲自来做这两道菜,也不会更好了。
她这么想到,眼中拂过一层薄薄的雾气,转瞬又清明如常。
是啊,师父早就死了,她已经给老人家扫了二十年的墓,看着墓前所种的梧桐越长越高,就好像那些与师父相处的时光越来越远。因此她才选择离开,走遍天下间的一山一水,没有再回返那座老寺一次,不去想,不再见,所以才能把回忆记得更清楚一些。
她握紧了右手中粗粝的石刀,一口一口夹着桌上的饭菜,只是心中已没了刚吃到美食的欣喜,保持着一个速度,两份小菜逐渐食尽。
蔺姑挥手致意,小二哥远远点头,就在他跑来的过程中,蔺姑复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便装打扮的黒衫男子,似被苦痛缠身的少年,询问品类价格却没有被多看一眼的那尾鱼……
回想一番,便看出了其中不大合乎常理之处,怕是讨价还价为假,掩人耳目是真。那少年多半受此人胁迫,所以不发一言,而黒衫男子,既然仅为掩饰行迹,就自然不会认真观察活鱼的肥瘦。
她外出随意惯了,又自负据有无人能撼的武力,即使看到了什么问题,也不会下意识的去探寻背后的缘由,现下思绪往前迈了一小步,就知晓在她眼皮子下溜走了一条泥鳅。
若没出现便罢,既然在她眼下过了一遭,就不能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暗自叹口气,蔺姑端起店里赠送的免费清茶一口饮毕,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
店小二早些就到了面前,笑意盈盈模样,“诚惠银两三钱。我见侠女似乎不是本地人士,是来游历还是寻人?若是游历可在东边西街口处寻个向导……”
“不必了。”蔺姑出声打断他,起身缓缓朝楼梯口走去,两人错肩而过,唯有冷淡清亮的声音传入店小二耳中:
“我既不是游历,也非是要寻人。”
“此去,是为杀人。”
这么说着,蔺姑话语中却没有丝毫杀气,偏生夹杂着淡淡哀愁,不像她口中所说要去“杀人”,倒像是要给某个已死去的人吊谒一番。
店小二怔愣间,堂中烟色朦朦,细语交杂,一眨眼,那道灰色的背影就消失在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