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T的光荣岁月》在下宫羽

10、关于后厨

　　前面我们就提起过，比起亲妈魏一弦，叶宿雨长得更像姨妈魏一诺。

　　这种相似更多地体现在客观上，如果掺和进了人的主观意见，她俩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相似就变成了盯着看好一会儿才能看出来的神似。

　　简言之，想要直观地看见叶宿雨和魏一诺的相似，就得找两张她俩的二寸免冠证件照来，两个人都在蓝汪汪的背景前对着镜头尴尬地笑，这场景定然会令观者一拍脑袋：“哎哟，这俩人长得就和亲母女似的，平常怎么看不出来那么像呢？”

　　这个很多人都搞不清楚的问题，和她们两个尚且还不熟悉的史零倒是已经有了一番见解：这是气质问题，就像是同一个演员演了两个各方面都截然相反的角色，明明一模一样的眉眼，却因为神情的不同有了很大的不同。

　　何况过日子不是演戏，不仅仅局限于一段时间。假如是一对双胞胎，一个爱笑一个却爱哭，他们也会渐渐长出不同的面貌来。

　　所谓相由心生，也可以在这些事情上得到验证。

　　其实史零自己倒是一个相由心生的反例。她平时是个极度怯场的人，和同龄陌生人多说几句话就要浑身冒冷汗，总是习惯性地驼着背，想让自己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满身都缠绕着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可是从史零的脸上，你看不出半点这样的迹象，要是拿她的二寸免冠证件照来看，观者一定会感慨：“真周正！”

　　是的，换个不知道史零从前长相的人来评判她的相貌，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这里的周正也可以换成端正，总之就是类似的词儿，换成什么都是一样的。

　　合作过导演们都觉得史零这孩子好是好，就是得推着她，得明确地跟她说：“别收着，别怕！放开来演！你离用力过猛那条线还远着呢！”

　　所以史零很羡慕叶宿雨身上那种毫不怯懦的热情，她可以自来熟，可以拉着第一天认识的同学跑到这儿来吃牛肉粉丝，吃得满头是汗了，就抬手用袖子抹一把汗，然后把秋季校服的袖子往上撸。

　　三中的校服总共有四套，一套夏季、一套秋季、一套冬季和一套礼服，其中以宽大结实的冬季校服最受欢迎，虽然它难看但是它实用，叶宿雨还特意买了一套比自己的实际体型大两个号的冬季校服，这样她就有了两个特别宽敞的口袋和两个同样宽敞的内袋。

　　在体育课上，她就和几个朋友挤到操场的角落，变魔术似的从这些大口袋里一个个地掏出充电宝和数据线让大家享用，有一次她甚至掏出了一个灌满了热水的小热水袋，旁观者纷纷咂舌，一传十一传百，带起了三中男女学生纷纷购入特大号冬季校服的风潮。

　　现在是九月，今年的秋老虎不猛，天气凉得比以往都要快，但九月怎么算也不是穿喜闻乐见的冬季校服的时节，这时候最合适的校服是三中学生们最为痛恨的秋季校服。

　　秋季校服的裤子还好，只是一条普通的裤子，上衣也本该是一件普通的运动衣，即使在配色上奇葩了些，也不该遭到三中学生们如此的嫌弃，可是它有个致命的问题：穿起来像上刑。

　　这衣服的袖口和下摆都是带松紧带的，而且松紧带都紧到了反人类的程度，叶宿雨这会儿因为嫌热用力把袖子往上撸，这件陪伴了她两年的校服老当益壮，丝毫不肯因为她来势汹汹就作出退让。

　　叶宿雨没辙，只好放下右手里的筷子和左手里的勺子，唰地拉下拉链，脱下校服外套扔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她穿在底下的短袖夏季校服来，然后再继续专心和牛肉粉丝战斗。

　　史零其实不怎么习惯在放学之后的这个点吃东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粉丝塞到嘴里，其实更多的时间都在欣赏叶宿雨的吃相。

　　叶宿雨吃起东西来很快。她的快不是因为不讲究，而是因为熟稔。

　　她利落地夹起一筷子粉丝，绕着圈放到左手中抬起的小勺子上，不多不少正好堆尖一勺粉丝，然后放一块牛肉上去，再放一叶香菜上去，这丰盛又搭配均衡的一大勺，就像是老鹿在柜台后卷着的烤鸭卷。

　　叶宿雨照这个吃法吃了几勺，觉得是时候平衡一下牛肉和粉丝的比例了，不然吃到最后，牛肉没了粉丝却还剩下许多，也怪没意思的。

　　她刚扭过身还没说话，老鹿已经拿了个小碗站在她身后，笑眯眯地把小碗放了下来。

　　叶宿雨舀了几勺汤，夹了几筷子粉丝到小碗里，拉过桌边的一个调料罐，摆了点蒜末进去，端起碗来就着蒜末扫光了这一小碗粉丝，然后再添汤再添粉丝，这次则是把辣椒油加到汤里，她似乎不太能吃辣，才加勺尖上的一点辣油就被辣得嘶哈嘶哈直吸气，不过史零能看出来叶宿雨喜欢吃辣，她被辣得很痛快。

　　熟练地这么吃了几轮，叶宿雨一直向□□斜着去就着那个小碗的身体正了回来，她看着大碗里比例刚好的牛肉和粉丝，显然非常满意，继续用起了最开始的吃饭，像老鹿卷烤鸭卷一样堆粉丝勺。

　　吃到最后，史零那碗牛肉粉丝看起来就没怎么动过，叶宿雨这里却只剩下了汤，她把勺子和筷子都放到一边，双手捧起碗，仰着脖子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畅快地吐着气，一面擦嘴上的油光一面问史零：“好吃吗？”

　　史零说，好吃。

　　史零还想说，你应该搬张桌子坐到店门口去吃，绝对会是这家店的活广告。不过她和叶宿雨还没熟到那个份上，所以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目送史零消失在路口之后，叶宿雨走出去几步，想了想又折回头去，再次推开哈尔滨水饺的大门，径直跑到后厨去找鹿我明。

　　哈尔滨水饺的后厨见证了鹿我明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厨子，也见证了叶宿雨成为一个出色的食客。多年来的经验让叶宿雨知道，进后厨是得挑时机的，如果鹿我明正热火朝天的炒着菜，那么就别没事儿进去晃悠，那样鹿我明只会心无旁骛地颠锅弄勺，抽出空来冲着叶宿雨喊：“出去出去！”

　　真要碰上那样不巧的时候，叶宿雨也不生鹿阿姨的气，她知道鹿我明这样气急败坏地喊着“出去出去”，并不是在嫌她烦，这句话后面应当要连着一大串诸如“别烫着了！”、“别被油烟熏着呛着了！”之类的话，但鹿我明就是这么个人，她小时候不爱听老鹿的啰嗦，所以长大之后也不去啰嗦别人。

　　在家里，魏一诺负责唱白脸，鹿我明就得负起红脸的职责，管束着叶宿雨，不让她玩得太疯。

　　鹿我明坚信“管孩子”和“不啰嗦”这两件事是不矛盾的，她从来不絮絮叨叨地和叶宿雨说一大堆，要是觉得叶宿雨的做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或者希望她去做什么，就直接说最后的结果，从来不去讲什么道理。

　　“道理她难道不懂吗？道理听得还不够多吗？大部分时候，小孩子都不是不懂道理，只是不按道理做而已。”鹿我明是这样分析的，“你直接吆喝她去做，就算她不去做，你还能省点讲道理的时间和力气。”

　　鹿我明这种从来不讲道理的教育风格有其优点也有其局限性，幸运的是，叶宿雨正好是个十分适用于这种教育方式的孩子。她知道晚上玩游戏不该玩太晚，但她总是心存侥幸，觉得可以偷偷猫在被窝里再多玩一会儿，这时候鹿我明要是打开房门发现她在偷偷玩游戏，不会生气，也不会训她，就只是简短有力地下达指令：“存档！关机！睡觉！”

　　这个指令里面也是有名堂的，在同为老玩家的魏一诺的建议之下，鹿我明在“关机”和“睡觉”这两个指令前面加上了“存档”，实践表明这个改动效果超群，整句话都因此而带上了人文主义色彩，展现出了对孩子内心世界的关怀与呵护。

　　叶宿雨就飞快地存档、关机，把游戏机放在床头，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今天叶宿雨来得还算比较巧，不用应对鹿我明抬高了嗓子的“出去出去”，因为鹿我明正好在包饺子，这对鹿我明来说是梦游都能干的活，就算叶宿雨在旁边说着什么，也不会影响到她。

　　叶宿雨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鹿我明就率先开口问：“来问我要零花钱了？”

　　叶宿雨恼羞：“你这么一先发制人，我就不好意思要了。而且我也不是来要钱的。”

　　“我还不知道你？你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想花诺诺的钱。”

　　这句话叶宿雨是无可辩驳的，她补充道：“那我也不想花你的钱。你在我这儿和魏一诺是一样的。”

　　鹿我明和魏一诺一样，常被叶宿雨这丫头弄得眼眶发红鼻头发酸，可这会儿鹿我明正捏着饺子，没法擦眼泪，只好和叶宿雨开玩笑：“我们都养了你十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把自己当外人？”